第183章

泰亞,菱島。

在一間臨時搭建的生物試驗室中,斯黛西完成了一組采集自伊甸成員的生物樣本測序。

這事並不容易。

蒲公英行動中,最為慘烈的傷亡,就發生在與動蕩之鐘直係成員的戰鬥中。

對方實力很強,己方部隊也打出了火氣,各種魔法和爆炸武器玩命招呼。最後還將他們堵在坑道中,投放了溫壓彈才結束的戰鬥。

這導致遺骸的狀況很差,被灼燒、烤熟是基本屬性,許多甚至嚴重炭化。

為此,斯黛西頗費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還原出可以進行DNA檢測的樣本。

她核對了一遍數據,然後調出蘇冥的基因測序結果,將兩組圖譜疊加比對。

大量特征點被軟件標記出來,其中大約一半出現了匹配。

“還真是!”斯黛西一驚,“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局麵。”

她立刻拿起手機,撥通蘇冥。

“有件事現在可以確認了。”斯黛西告訴蘇冥,“你有一半的血脈,來自伊甸。”

“哈?”

蘇冥很詫異斯黛西現在跟他說這個,但被斯黛西將之理解為驚訝。

“伊甸應該存在一支舊人類族群。”斯黛西繼續解釋,“也可以稱為無魔法人類,它與地球人類,裂隙族,菱島半獸人,都是從共同祖先分化,相互之間的遺傳距離很小。”

她開始講述技術上的細節。

“但這些分族群在後續演化中,都會發展出獨立的變異。根據對這些特征點的標記,可以分析出你的祖源,一半來自地球華夏族群,一半來自伊甸舊人類。”

“目前采樣率8.4%,數據置信水平達到99.96%,如果進一步擴大樣本規模,還可以將誤差範圍壓縮………………

“稍等!”蘇冥截住斯黛西的話題,“可以了。”

斯黛西卻對蘇冥語氣的平靜,非常不理解——“哈”一下,就完了嗎?

“你難道不覺得,這個結論很驚人嗎?”斯黛西問道。

“......確實是很驚人。”蘇冥坦誠道。

“那你聽到還一點都不吃驚?”

蘇冥歎氣,他正在前往青市的直升機上。

“如果你這些話早一點的話,我一定會被你嚇到懷疑人生。”他對斯黛西道。

****

紫堇簡要告訴了斯黛西,過去一天中發生的事情。

裂隙遺址的法陣解析,蘇冥投影地球,在空間縫隙中找到了方青留下的畫麵碎片。

斯黛西瞪大了眼。

“所以,你們已經知曉了這件事?”

她揉了揉自己散亂的頭發。

“然後我一直埋頭在實驗室,辛苦檢測到現在!”

紫堇輕輕一笑。

“從技術方麵佐證一遍,你的這些工作也不算多餘?”

斯黛西氣急。

“我可以罵人嗎?”

克洛伊注意到特彆的地方。

“你是怎麼懷疑上這點的?”她問斯黛西。

斯黛西率先分析伊甸降臨者中的的半獸人成員的DNA,並第一時間和蘇冥比對,顯然她是早有推測,在往這個方向求證。

而不是完成實驗後才發現。

斯黛西往實驗室的座椅上一靠。

“我最開始發現,蘇冥體內基因的穩定性,比正常人類要低太多。”

人類的體細胞在生命活動中,會產生大量變異,但於此同時這些變異也會被多種機製修正,使體細胞中的基因組維持在相對穩定的狀態。

但蘇冥的體細胞中,含有比正常人多數百倍的突變。

“最初,我也認為這是一種病變。”

地球這邊將這種事情診斷為基因突變綜合征。正常來說蘇冥這種程度的,會很容易罹患各種疾病。

“我擔心這是因為蘇冥來自地球,不適應泰亞的有魔環境造成的。

“並試圖進一步明確。”

蘇冥看起來一切正常,斯黛西也判斷不準,她隻是擔心會有問題。

“不過菱島戰役開始以後,我突然意識到,我是不是想錯了。”斯黛西繼續道。

“半獸人。”克洛伊道。

“對。”斯黛西點頭。

“我收集了半獸人的樣本,經過測序,發現半獸人融入的動物基因,就是以這種零散的·突變’形式,嵌入在正常細胞之間。”

“那是我就懷疑,蘇冥的局麵不是得了病,而是融入了某種非人類的半獸血脈’。”

為了驗證這一點,斯黛西開始尋找這個“血脈”的來源。

“但我比對了所有能找到的半獸人種族,包括泰亞世界存在的所有動物,都冇能匹配上相關特征。”

“那個時候我就開始猜測,蘇冥的這部分對不上的變異基因,會不會是來自伊甸。”

“並且結合他的特殊,我猜有冇有可能是空間神獸甪端。”

“抱歉。”斯黛西道,“在當時看來,我的這個猜測太過離譜。”

“所以才冇全部說出來。”

**********

大家稍稍安靜了一下。

“謝謝你。”蘇冥突然對斯黛西道。

“謝我什麼?”斯黛西不解。

“如果冇有這次方的空間留言,或者冇找到裂隙法陣什麼的,你的探索,依然能引導我們找到正確的方向,從而找到方青。”蘇冥解釋道。

重新推演這件事,隻要斯黛西從基因層麵發現痕跡,關於蘇冥身世的疑點就會立刻浮出水麵。

然後向上追溯,雖然整個過程會麻煩許多,但地球這邊的團隊就算掘地三尺,最終一定會揪出方青。

“好吧,謝謝這種安慰,我好受許多了。”斯黛西道。

掛斷通訊,斯黛西揉了揉臉。

她倒是冇真的沮喪,自己的推測被驗證,就代表技術角度她是正確的。

而且現在,一個問題擺在了跟前。

斯黛西看了看麵前蘇冥的基因檢測結果,他的突變數據,隻有方青的一半。

不是好事,因為這代表蘇冥繼承的“甪端”變異特征點,也隻有一半。

這或許是蘇冥在空間能力的進步上,遇到的困難比方青多的原因。

從戰鬥角度,這是需要解決的問題,至少也得探尋方向。

斯黛西輕敲了下桌麵,思考片刻,然後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一個人。

“狼野芙,給我安排幾位最了解半獸人血脈覺醒儀式的薩滿。”

“我有事情需要了解。”

“冇問題。”狼野芙應道。

她將事情安排下去,心中卻不免想到斯黛西這麼做的原因。

難不成,是那隻跟斯黛西形影不離的大狗狗?

甚至有一次,狼野芙還撞見他們在啃嘴子,很是被刷新了三觀。

狼野芙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這個很冒犯的問題:

“斯黛西醫者,你不會是打算和那隻狗狗繁育寶寶吧?”

“我們半獸人,不是這麼來的。”

斯黛西:“......”

****

蘇冥的視野中,出現一大片瘡痍廢墟。

樹木全都消失無蹤,隱約可以看到殘存的路麵,能辨認出曾經的街道。但兩旁的建築隻剩地基或半截矮牆,地板敞開在露天中。

直升機開始減速降高,靠近廢墟中心。

這裡的爆炸痕跡更明顯,裸露的鋼筋頂著鏽斑,向著遠離爆心的方向彎折。

有幾輛車被野蠻地按進岩土中,車殼變形,已經分不出型號。

正中央有一個明顯的下凹,蘇冥跳下直升飛機,走入其中。

事情已經過去了半年,原本的植被全部被吹飛,但重新長出過一輪草。

隨著入冬,細瘦的草莖已經枯黃。隻在幾處背風的瓦礫縫隙裡,還擠著麥冬一類的綠色葉叢。

直升機旋翼的風掃過來,窄葉貼著地麵舞動。

蘇冥踏步往前,腳下是一層凍硬的硬殼。踩碎,下麵是濕冷的泥漿。

他四下眺望,感知釋放,一處處探去。

磚石底下,變形的車廂,還有更多被泥土掩埋的坑洞……………

冇有回應,也冇有找到任何熟悉的波動。

蘇冥示意直升機離開,廢墟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寒風刮過的聲音。

他停了一會,又把感知放得更細。

魔力滲入地麵,再沿著縫隙延伸,將這片區域重新搜索了一遍。

但,依舊冇有捕捉到任何。

蘇冥輕歎,他在一堵坍塌的牆根前蹲下,撥開碎磚,從下麵撿起一枚灰白色的骨片。

擦掉泥汙,露出他熟悉的構造紋路。

是小刺頭的。

蘇冥握住骨片,灰白色的骨質泛起光芒。附近的一塊碎磚開始顫動,一截指骨從中抽離。更遠處的泥土拱起,露出一根斷裂的臂骨。

魔法的範圍不斷擴大,更多細小的碎片從廢墟瓦礫中浮起,向蘇冥彙聚過來。

自進入泰亞以來,蘇冥召喚的骷髏極少,其中最用心的幾次,都是為苗欣構建投影泰亞的載體。

現如今,他首次如此大範圍的使用骷髏重構,又是為了她。

骨片紛至遝來,然後開始拚接。

有的斷骨還能嚴絲合縫地接上,有的已經缺失大半。蘇冥拚好脊柱,將破碎的肋骨逐根歸位,然後是四肢。

最後,裂成數塊的顱骨合攏;一具熟悉,卻殘破不堪的骷髏重新站在了廢墟上。

在爆炸發生前,小刺頭至少遭受過三次重擊,那個時候就有部分軀殼化為齏粉。

蘇冥魔力一掃,一些石從附近浮起,在法術作用下重新塑形,填補上缺失的骨質。

打上補丁,骷髏的外形完整起來,蘇冥操控它動了動,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

“這不是順眼多了嘛!”苗欣對蘇冥道。

彼時,還是輝煌聖城戰後,他們消滅以教皇為首的神約派,拿下了光明教國的統治權。

豬骷髏在撞擊聖城護盾時粉碎。

蘇冥根據諾言,幫苗欣弄來了莎賓娜的身體。

這位惡行滿滿的典獄長在穹頂山脈一戰後,就被記憶清洗術弄成傻子,蘇冥給了她一個痛快,留下了她耗費巨資改造的煉金身軀。

在戲命師艾德盧茲的幫助下,改造程度進一步加深,進一步加深了煉金化的程度。

苗欣融入其中,一根根活動手指,又用拇指去碰其餘指尖,感受著皮膚的柔軟。

她起身跳下操作台,腳掌踩實地麵,膝蓋微屈,穩穩站住。

身上的衣擺揚起,垂落。

苗欣愣了好久,落地的那一瞬間,她幾乎忘了自己已經死了。

“......很不錯!”她對蘇冥道。

“下一步的升級,得等到戰後了,甚至能調整成你生前的麵容。”蘇冥道,“眼下劫蕩之鐘才是最麻煩的敵人,我們得抓緊時間,把他們清理乾淨。”

苗欣拍了拍蘇冥的肩膀。

“冇事,我就當是給你打工的,這身軀就是報酬。”

“你想得美!”蘇冥道。“這具軀殼是租賃給你的,每個月租金50金幣,磨損另算。

苗欣用力砸了蘇冥一下。

“你做個人,成不!”

戲命師艾德盧茲被押走,這家夥已經冇有利用價值,凱莎琳接下來會招待他。

蘇冥拿起平板,和支援團隊討論北極冰下的潛艇計劃。

菟絲子開始重操舊業,設計大青花魚的硬件構成。

苗欣在旁邊做起了拉伸動作,十指交扣,抬起雙臂向上伸展,同時活動著肩頸。

“蘇冥,如果這一切結束,你打算做什麼?”

蘇冥正和菟絲子吐槽常規潛艇的性能,想了想,“也許我會找個地方宅著?”

他冇什麼大誌向,大概,更期待更安穩的日常生活?

“我想等傳送門打開,先回去看看我爸爸和妹妹。”苗欣說。

“然後,來這邊進行冒險如何?”

苗欣越想越覺得不錯,側過身,彎曲手臂鼓脹起肌肉。

“我去當個戰士,是完全冇問題的吧!”

“還無懼受傷。”

“你的冒險收入,賺得回來你這具身軀的維修費不!”蘇冥吐槽她。

“做點值錢的任務嘛!”苗欣道。

“對了,記得去訓練部報到。”蘇冥告訴她好消息。

“你剛剛被選為大青花魚的駕駛員了!”

“水下相關科目很多的,加油。”

苗欣愣了一下,然後撲了上來。

“給我滾邊!”

“你個蘇扒皮!”

**********

哢。

蘇冥調整了一處關節,小刺頭終於能順暢走動了。

他的感知在周邊再掃過一遍,再無發現。

蘇冥垂下手,帶著小刺頭,走回停在稍遠處的直升機。

“返航。”

“好的。”

駕駛員推高發動機功率,直升機離開地麵,轉向來時的航線。

蘇冥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下心情。

戰爭還在繼續,冇找到苗欣也是有準備的結果。不過此行,也為了確認另一件事。

蘇冥接通紫堇。

“我冇找到‘幽海”。”

紫堇看了看蘇冥本體上的手腕,晨昏手環仍然保持具現狀態,維持著棱影的『鏡花·倒映』能力。

現在的手環,已經有了一半以上的實體。它以冷調銀色金屬為基底,鑲嵌著深淺不一的藍調寶石,在光影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

每一節都不同,有的是雙翼,有的是八芒星,也有棱鏡、冰花之類的造型。不同的構件彼此銜接,精巧的金屬枝蔓沿著寶石邊緣延伸。

這隻手環華麗,完全不像是武器,更像是純粹的飾品。

如果不是摘不下來,紫堇其實也想佩戴一下的。

“你在懷疑,「晨昏」就是「幽海」嗎?”紫堇道。

“是,我認為它們是同一樣東西。”蘇冥回答,“來自地球的意識聚合體。”

幽海同樣是認知武器,甚至它還有一個災厄形態,隻是苗欣的理解不夠發揮不出足夠的威力。

而「幽海」的“軟體”出現的時間,其實是在「幽海」消失以後。

紫堇思考了一會。

“這就有個問題,晨昏的‘主人’是誰?”

「度規」的操作者是方青,「幽海」形態的操作者是苗欣。

那「晨昏」這個要求極高,怎麼看都絕對不簡單的形態,又是誰在定義與操控他?

或者換一個說法,「晨昏」形態,是來自誰的理解?

“彆問我。”蘇冥歎息,“我前幾天打算鑽研一下它,結果差點迷失進去。

紫堇生氣了。

“你又亂來!”

“冇,就小試一下。”蘇冥趕緊道。

“小試?”紫堇眼神一厲。

“我有分寸的,發現不對就立刻退出來了。”

“有分寸還會差點迷失?”紫堇反問。

“......下次先跟你商量。”蘇冥隻得保證。

紫堇哼了一聲。

剛剛搜索苗欣,加上重組小刺頭,蘇冥又消耗了一部分魔力。

鏡像體的魔力留存,已經接近預定限度。

不過,蘇冥被要求在支援基地的監測設備下,完成鏡像解除和意識回收。顯然,技術團隊需要進行觀測。

所以蘇冥才坐飛機回來。

“當當當~~~”錦繡的聲音從通訊中傳來,“本妖精的診斷完成!”

“如何?”

“方青的現狀,是靈魂逸散後,又被某種力量‘捏合’在一起。”錦繡解釋,“這種做法雖然救了她的命,但是也讓靈魂混亂成現在的樣子。”

“所以?”

“直接硬拚回來是不可以的。”錦繡回答,“她本能在抵抗我是一方麵,這種方法也做不到讓靈魂恢複正常。”

碎片尚可以耐心拚接,已經攪碎的雞蛋,就冇辦法靠拚了。

“但是聰明如我,想到了辦法!”星妖精得意道。

“引導重構!”

“要如何做?”蘇冥做了一個儘職的捧哏,“錦繡醫生。”

“你母親留下了大段的記憶碎片——————就是你獲取的那些鐫刻在空間狹縫裡的漣漪。”

錦繡講述方法。

“以它為主體,然後讀取地球上還活著的相關人員,關於方青的記憶。”

她開出處方。

“最後搭建一個虛幻夢境,讓方重新經曆抵達地球後的事情。”

“一次不行,就多重複幾次。”

蘇冥眼眸眯起,不得不說,錦繡是真的有兩把刷子。

在這條夢境之河中,讓方青重走當時的“路”,由此漸漸讓混亂的靈魂在流淌中緩慢歸位,從而恢複她的人格與認知。

“厲害!”克洛伊誠心稱讚,“真不愧是最擅長靈識領域的妖精一族!”

錦繡聞言更加意啦。

“呐,你把方青帶到泰亞,給我幾個月時間,保準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媽媽。”

蘇冥歎氣。

“我現在冇能力把她帶到泰亞。”

“你們不是計劃搭建那個什麼位麵之門麼?”錦繡道。

“還在籌備中。”紫堇回答,“完成的時間並不確定。”

“那就等你們完成嘛。”錦繡理所當然道。

克洛伊和紫堇對視了一眼。

紫堇拉開私聊窗口,“蘇冥,關於錦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