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鏡花·青冥(中九)
功夫不負有心人。
青冥花了一個月,演算出正式的透鏡組模型。
她去了兩趟草原,在地下布置出半徑三百米左右的透鏡陣列。憑借陣列,她的魔力首次接觸到了「位麵界樞」。
反饋很輕,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宛如羽毛的小絲飄動。
青冥抑製這心中的雀躍,操控更多魔力折轉、彙聚,投射過去。
「位麵界樞」的四周,高壓岩體被一點點排開。一個小小的橢球形低密度“空泡”形成。
在高溫高壓的環境中,深部物質並不像地表石頭那樣,隻是簡單的脆硬,而是會表現出塑性。隨著下方的擠壓,包裹著「位麵界樞」的“空泡”果然開始浮起。
上方的岩石被擠開,下方的則緩緩合攏。
很慢,隻是以厘米每小時為單位的移動。
但青冥欣喜若狂。
千裡之行從跬步開始,先跑起來就好!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青冥不斷調整改進附著法陣,讓產生的“空泡”具備一定的侵蝕性。
上升速度漸漸從最開始的每小時幾厘米,漸漸增加到每小時幾米。
這個速度,已經能產生有效移動了,並且還能在摸索中繼續提高。
所以,青冥做出決定,準備階段結束,該進入持續挖掘階段了!
此時已經是六月底,大一學期結束,青冥果斷向係裡提交了休學申請。
“休學?”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桑梓冇太過驚訝,她單純是有點習慣了,或者說累了。
認識方青這些年,桑梓覺得,隨她自由比較好。
但是何明遠卻不明白。
他原本是打算讓青冥在下學期,給他擔任“助教”性質的工作。在他不在學校的時候,負責追蹤大家的學習,和作業情況之類。
卻驚聞對方要休學。
“本人身體有恙。”青冥泰然自若地回答,“需要居家修養一段時間。”
她手裡捏著有一份“嚴重心律失常”的診斷報告。
三甲醫院心血管內科的善良醫生,看到屏幕上扭成麻花的心電圖,壓根冇懷疑到,這是檢查設備被青冥魔法乾擾的結果。
她在“手繪”的心電圖!
青冥問診時,又一副林黛玉模樣,走三步邊一喘,還哭唧唧地描述自己時常心悸、胸悶。醫生判斷情況嚴重,開具了“建議休學”的診斷證明。
趙為民自是不敢大意,趕緊讓青冥好好休息,彆再卷了。
他心疼不已,原本野兔子一般的丫頭,上一年學竟然病成這樣。
劉靜姝也是埋怨不已,立馬開始研究養生食譜。
然後回家的第二天,青冥就背著包,跑去了TL市。
她與剛結束學期末教學收尾,同樣剛下飛機的何明遠,撞了個正著。
****
機場出口人來人往,兩人麵麵相覷。
青冥打破了沉默,“何老師,我們這是他鄉遇故知?"
“故知你個頭!”何明遠冇好氣道。
他上下打量青冥,對方背著滿滿當當的雙肩包,一隻手提著一大袋子書,另一隻手拎著明顯不輕的托運硬箱。
然後又抬頭。
“居家,修養?”何明遠質問。
青冥麵不改色。
“草原這邊空氣好,更有利於我的病情。”
何明遠冷笑一聲。
嚴重心律失常,是有表觀症狀的,比如臉色蒼白,嘴唇青紫,氣短,乏力,出汗,都是容易伴隨的現象。
但是麵前這丫頭,臉色紅潤,提著重物依然走路帶風。
“你這病怎麼得的。”何明遠冇好氣道。
“教我也生一下。”
“肯定比現在健康!”
青冥繼續嘴硬。
“醫師說我的症狀不典型。”
何明遠的眼神斜睨,“你覺得我信不?”
青冥想了想。
“我隻知道,好奇心不旺盛的人,比較有回基地的車蹭。”
何明遠翻了個白眼,“威脅老師是吧?”
“方青同學,你就算休學,返校之後還是要上我的必修課。
“你的平時分是不想要了?”
青冥絲毫不懼。
“以我的學習認真程度,除了偶發遲到這種事,你能怎麼扣我的分?”
何明遠胸有成竹。
“課堂提問啊!”
“比如我點你起來,提問‘英仙座星團,潮汐半徑以內,有多少顆恒星?”
“不好意思,我知道答案。”青冥回答,“517顆!”
何明遠一笑。
“那,每顆恒星都是什麼絕對星等?”
青冥:“......”
兩人在停車場取了車。
離開TL市之前,何明遠讓青冥把車開去快遞驛站,領了數十個快遞,把青冥的這輛MPV塞了個滿滿當當。
“平時都是後勤采購的時候順帶拿。”何明遠解釋道,“今天正好,反正你車大。”
青冥再次無言。
其中最大快遞的是何明遠的,平展展一片,還挺厚。
青冥幫他抬上車,放在車頂上。
“你這是啥?”
“床墊唄。”何明遠回答,“據說是什麼記憶床墊,睡覺不腰疼。”
青冥抬頭看了一眼。
“你要求挺高的嘛。”
“是年紀大了。”何明遠理直氣壯道。
“我年輕時可以睡木板,現在要是敢這麼乾,第二起不來床。”
青冥用繩子將東西綁好,又去市場采購了一通,把車上塞得再無縫隙,這才開往圖安基地。
何明遠掃了一眼青冥準備的物資。
“你這是打算在草原長待嗎?”
“嗯,半年到一年時間。”青冥回答道。
何明遠非常不理解,“方青同學,你是在做什麼嗎?”
“我在進行一項草原上的調查。”青冥回答,“很耗時間。”
何明遠在青冥攜帶的物質中,看到了非常詳細的草原地質資料,一堆紙質的高分地圖,還有個挺大的地球儀。
他判斷對方所言非虛,這可不是單純“觀星”或者“旅遊”的樣子。
何明遠皺眉,草原並不適合一個女孩子孤身長期在外。
從環境上來說,草原風大,晝夜溫差大,從生存角度來說和舒適不沾邊。
關鍵是安全上,遠離人煙,一定程度上也脫離了集體提供的保障,風險驟然提升。
尤其是當道德失守時,冇有強製力的秩序威懾和兜底,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你必須一直在草原上嗎?”何明遠詢問,語氣擔憂。
“也不是。”青冥回答,“每隔一兩天,在野外花上半個小時即可。”
“是什麼調查?”"
“暫時保密。”
何明遠看了一眼,倒也冇有繼續往下問。
他思考了一會。
“方青同學,我給你申請一個圖安觀測基地的駐站研學名額如何?”何明遠提議。
青冥轉頭,“什麼?”
何明遠解釋道。
“冇有報酬,但是管吃管住。”
“你可以自由做你的‘調查。”
“不過有空的時候需要給我幫忙。”
“像是基礎的數據清洗、整理觀測日誌這些。”
青冥頓時非常心動。
這輛MPV隻是輛露營車,但就算她換成房車,長期野外生活也有諸多不便之處。
電力,水源,物資補給,問題一大把。
而且短時間還好,車載設備長期高頻率使用容易故障,包括車輛本身也是一樣。
青冥不免多看了一眼何明遠,對方顯然是在照顧自己。
但不得不說,這是一場及時雨。
“謝謝你,何老師!”青冥接受了這場好意,“麻煩你了。”
“也還好的。”何明遠失笑。
“各取所需嘛。”
他實話實說。
“你是個非常優秀的學生,能幫上我的忙。”
“算是廉價勞動力了。”
青冥微微有些詫異。
“你們這樣的機構也缺人嗎?”
“有足夠素質,能潛心做事的人,在哪都缺。”何明遠回答。
“何況天文工作,一點都不浪漫。”
“不是什麼天天發現超新星,大多數時候,就是埋在一堆枯燥的數據裡麵。”
汽車早已駛出城區,草原向著天際鋪開。
天上飄蕩著白雲,地下漫遊著零星羊群和牧羊人。
入目儘是空曠。
何明遠歎息一聲。
“加上願意長期留在這種荒涼地方的,就更少了。”
接下來的時光,一側是草原上的風,一側是望遠鏡彙聚的星光與電磁波。
何明遠團隊這段時間的課題,是一組低紅移塞弗特星係活動核的光學光變監測。
他們挑選了十幾顆距離相對較近、亮度適合長期監測的活動星係核,定期進行多波段成像和光譜觀測,記錄它們在數周到數尺度上的亮度變化。
其中就包括桑梓上次看過的NGC4151。
活動星係核中心存在正在吞噬物質的超大質量黑洞,周圍吸積盤釋放出輻射會發生變化,而更外圍的氣體雲不會立即響應。
兩者之間存在時間差。
如果能夠長期、穩定地記錄連續光譜和發射線的變化,就有機會通過這種“回聲延遲”,推算中心區域的尺度,進一步估算出黑洞的質量。
聽起來似乎不難,實際做起來,卻是漫長的數據采集與計算。
今天下雨,明天有薄雲,後天視寧度太差。
好不容易一切合適,目標星域升起,進入視區,還可能撞上設備工作異常。
守候得到的原始圖像灰蒙蒙的,分布著並不漂亮的光點,偶爾夾著一團並不起眼的輝霧。
但這便是研究。
青冥負責把產出的原始文件按照目標、時間、濾光片分類,核對觀測日誌。
其中存在問題的,包括不限於導星漂移、大氣波動、宇宙線乾擾,挑出來打上標記。
青冥甚至自己寫了幾個腳本,自動執行一些重複性的粗篩與核對工作,提高了不少效率。
在團隊全員的努力下,散亂的觀測數據,漸漸構成一段光變曲線,不斷變得清晰起來。
何明遠摘下眼鏡,擦了擦。
他看了一眼青冥,這位女孩越來越得心應手,今天隻用了半個多小時就結束了工作。
這些事情,根本難不住她。
少女正在專注地研究自己的“調查”,她在電腦上構建一個看起來像是透鏡組的奇怪模型,不時演算和微調。或者伸手比劃,仿佛是在繪製奇怪的符號。
看著挺中二的。
“方青同學。”何明遠發出邀請。
“你以後想來這裡,我可以負責給你辦理正式的手續。”
“是有工資,畢業後還可以轉正的那種。”
他停頓了一下。
“或者你想讀碩士都可以,我都能竭儘全力提供資源。”
青冥拒絕道。
“抱歉,何老師,我得先拯救世界。”
何明遠哈哈大笑。
“行。”
“等你世界救完了再來。”
青冥除了每兩天開車出去,給位麵界樞上的附著法陣補充能量,然後隔十天半月修改一下透鏡陣列的焦距,其餘時間就全部呆在觀測基地。
何明遠最初旁敲側擊過,想知道這位少女究竟在乾嘛。
青冥真回答了,他又不信。
兩人相處的時間很多,學習工作之餘,經常閒聊。
何明遠畢業之後,去的不是天文台,而是南京天文儀器廠。他學習鏡麵研磨,學習望遠鏡的裝配,如何保持機械結構的跟蹤精度。
“現在都是智能追蹤,點點鼠標鎖定就行。”
何明遠感慨。
“當時不是。”
“光是機械誤差,就得反複調好多次。”
大概2000年前後,圖安觀測站籌建,何明遠作為建設階段的技術人員被征調過來。
後來項目主體完成,站點投入運行。他留了下來,轉向觀測和研究工作。
這個觀測基地的一切,都是在他的見證下,一點點的成長擴建起來的。
“你是元老誒!”青冥感歎。
何明遠倒是一點也不謙虛。
“要是冇兩把刷子,也輪不到我去你們大學兼職教學啊!”
“你難道不是去混工資的嗎?”青冥道。
這段時間,青冥冇見到何明遠愛人之類的。
這對於他這個年齡段的人可不多見。
“老師,你還冇結婚嗎?”青冥隨口問了一句。
“打聽這個?”何明遠非常警覺。
“師生戀敬謝不敏!”
青冥極度鄙視地看了他一眼。
在學校的時候,何明遠至少還穿得整齊,不說精心打理,好歹頭發是梳過的。
到了天文台以後,他腦袋上就基本是雞窩了,胡茬隻有想起來的時候才會刮。
上身時常穿著印刷著圖安基地LOGO的文化衫,褲子隨氣溫胡亂變化。
“放心。”青冥鄭重聲明,“你卡顏的。”
“那就好!”
何明遠拍拍胸口,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
青冥眼神眯起,決定在某個時候拾掇下這位老師。
趙為民和劉靜姝不時打電話過來,詢問青冥的境況。
“......嗯,我心臟好多了......冇有,冇有累著。”
青冥對著電話回答。
“這裡工作非常閒,夥食也不錯......我都長胖了兩斤......”
“嗯,每天就盯著電腦,隨便做點表格應付交差......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旁邊。
“何老師也很閒,經常偷偷玩五子棋……………”
一旁的何明遠拳頭硬了。
“我這是休息時間!”
時間繼續往前走,司苒出生了。
青冥一直保持著關注,具體,還要回溯到當初的神醫事件之後。
青冥雖然毀掉了最初的手機號和賬號,但是那個時代,這東西很容易繼續弄到。
她買了個舊手機,換了新號重新加回了那個病友群。
青冥順手在群裡發了一句:大家彆去了,這“神醫”是假的,警惕上當受騙!
她的主要目的,還是添加“秋意盎然”的好友,但一直冇被通過。
但兩個月後,一個叫做“打蘇粉”的賬號主動加她。
「打蘇粉」:老妹兒,你說那個神醫是假的,可我朋友她真的懷孕了啊?
緊跟著又是一條。
「打蘇粉」:你知道在哪還能找到陳大夫嗎?
「打蘇粉」:我也想做。
青冥立刻回複。
「ming字好聽」:你彆找了,那個騙子已經被警察抓進去了。
「打蘇粉」:啊,那可是冤枉好人啊,陳大夫他是真神醫!
「ming字好聽」:
青冥想了想,編造了一個劇情:
陳醫生確實是虛假行醫,純騙。
至於程秋水,是那天恰好碰見了一位真正懂行的女醫生。她看不慣騙子坑害患者,臨時出手幫了一次。
所以才順利懷孕。
「打蘇粉」:那這位王醫生,是活菩薩再世啊!
「打蘇粉」:你知道上哪找到這位女神醫不?
「打蘇粉」:我在大醫院排隊一直冇排上,好難啊。
「ming字好聽」:抱歉,我也想找她。但是聽說人家是正規大醫院的醫生,已經金盆洗手不做這些了。
「打蘇粉」:......那可真,唉.......
這之後,青冥寫了個手機腳本,每天自動給「打蘇粉」發的朋友圈點讚。
有時候還給出
“哇!”、“真會拍照!”、“姐姐今天這個發型好看!”之類的隨機評論。
冇人能抵禦這種攻勢。
於是,青冥迅速成為了「打蘇粉」眼裡的親姐妹。
對方買衣服,會主動發圖片問她:“老妹兒你說我穿這件顯不顯胖?”
「ming字好聽」:怎麼會。
「ming字好聽」:姐姐你的衣品好好,氣色也好!
「打蘇粉」:哈哈,那我就買這件了。
很快,在“打蘇粉”的引薦下,青冥終於加上“秋意盎然”的好友。
自此,青冥得以圍觀程秋水不定期在朋友圈發的孕檢情況,然後是寶寶照片。
小小一個初生嬰兒,被裹在粉色繈褓裡,臉有些皺,眼睛也冇完全睜開。
之後的照片越來越多。
滿月。
趴在床上抬頭。
小小的手抓著大人的衣領不放。
女孩取名叫做司苒,苒苒生長的苒。
青冥看著照片,忍不住輕輕摩挲。
她莫名地羨慕,又莫名地覺得這個孩子有點孤單。
被耶夢加得製造出來,又被用四斬斷的“半甪端人”血脈,現在隻剩下她與這名幼小的嬰兒了。
如果自己出現什麼意外,未來留在這個世界的司苒,將是唯一剩下的。
「位麵界樞」的高度,很快爬升到了地下八十公裡。
越往上,岩層流動性在下降,但隨著距離縮短,青冥投射的魔力強度以三次方在上升,所以挖掘速度反而在加快。
今天是再次修正“魔力透鏡”的時間,青冥多花了些時間呆在野外。
夾雜在岩層裡的石英晶體,被她細膩地調整形狀與方向,將魔力往「位麵界樞」的新位置彙聚。
自從知曉明遠是打磨鏡子出生身的以後,青冥非常後悔冇早點知曉這個。
她向何明遠多番請教,切割技術不斷進步,地下“透鏡組”的聚魔能力很快提升了兩倍!
終於,這一次的調整工作結束。魔力從地表投入,經過偏折與彙聚,再度環繞住在緩慢上浮的「位麵界樞」。
速度,又肉眼可見的攀升了。
見時間已經太晚,青冥給何明遠發了個消息,說了一聲今晚在野外過夜,不回基地。
“注意安全。”何明遠道。
“放心,我其實非常期待來點不安全的事情。”青冥回複道,“但每次都冇遇到壞人。”
何明遠氣笑了。
“你這種溫室裡長大的孩子,根本就是無知無畏!”
他不厭其煩地叮囑。
“車門什麼的務必鎖好,攝像頭報警開著。”
“遇到陌生人窗不要理會,開車就走!"
“如果真出事,後悔就晚了!”何明遠警告。
“哦。”青冥心不在焉地應付。
普通人類,挑戰她這個上位超凡者嗎?
那得把朱日和的隊伍拉過來。
“還有今晚降溫,注意保暖。”何明遠仍然冇停。
青冥看著屏幕笑了一下。
“何老師,你要收養女嗎?”
“我不會要你這麼不省心的。”何明遠斷然道,“折壽!”
因為調整透鏡的緣故,青冥有些累,很早就睡了。
夢來得毫無征兆。
最開始是一片慘白,頭頂的魔法燈亮得刺眼。
青冥睜開眼,發現自己又躺回了那張金屬台上,手腕,腳踝,腰腹,都被束縛帶牢牢固定。
空氣裡彌漫著藥劑的氣味,旁邊有人說話。
“蜂後大人,十四號生命體征在劇烈波動。”
蜂後,時針序列五。
“不行,空間力量的反應還是不夠。”蜂後卻非常不滿。
“繼續提高促覺醒藥物的劑量!”
青冥身上非常疼,可嘴張不開,試圖發出的聲音隻能卡在喉嚨裡。
很快,又一股清涼的藥物被注入,隨即更劇烈的疼痛從青冥脊柱深處炸開。
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從她身體內部向不同方向撕扯。
骨骼、內臟、血液,甚至連意識本身,都似乎被錯位成了互相重疊的幾層。
終於,一層淺淡的漣漪開始在青冥身周浮現。
有人立刻記錄,“空間場開始出現!”
“繼續給藥!”蜂後下令道,“加大刺激。”
藥物再度注入,狂潮般的疼痛襲來。青冥視野開始扭曲,魔法燈的光拉成長長的線。
周圍那些人的臉一下子變得遙遠,又在下一刻貼到眼前。
青冥拚命想要掙脫。
逃,去任何地方。
隻要不是這裡!
下一刻,空間波動驟然成型,女孩小小的身軀在金屬床上咻地坍縮,原地消失!
實驗室外,防禦護盾同步啟動。厚重的光罩具現,青冥被攔截在了十幾米外的地方。她從空間裂隙中彈了回來,瘦小的身軀啪地摔落在地上。
幾道魔法光束延伸過來,將她捆了個結結實實。
“是自發性的短距離跳躍!!”有人驚呼道,“十四號首次覺醒就能做到,這是截止目前表現最好的實驗體!”
他們將青冥抓回來,重新放回試驗台。
“不錯!”蜂後語氣欣喜。
“對十四號的身體狀況進行檢查。"
“然後把這個好消息報告給主神!”
她想了想。
“再試試她的雙胞胎妹妹十五號,看有冇有同樣的潛質!”
*註
青冥猛地睜開眼睛。
車廂裡一片漆黑,她保持著蜷縮的姿勢,手指死死抓著睡袋邊緣,大口呼吸,額頭全是汗水。
好半天,青冥才漸漸回神。
這裡不是伊甸,冇有實驗台,冇有那個畜生和祂的爪牙。
青冥慢慢鬆開了手,她看向窗外,草原被濃重的黑暗吞冇,周邊傳來淅淅瀝瀝的雨水聲。
青冥坐起身來,披上一件衣服,打開小燈。
已經是深秋,夜裡的溫度徹底沉下來。雨絲被風吹斜,在車窗上會聚成一道道水痕,向下流淌。
車頂的聲音啪嗒啪嗒,最為明顯,徹底淹冇了車內設備的輕鳴工作音。
青冥忽然有些懷念桑梓的存在了。
雖然偶爾有點嫌棄她鬨騰,但不會覺得孤單。
青冥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太晚不方便給桑梓發消息。
她瀏覽了“秋意盎然”的朋友圈,上麵又更新了,兩個月的小司苒又長開了些。
眼睛能睜得大大,逗一逗還會笑,露出冇牙牙的嘴。
青冥心中不自覺地生出憐愛。
她把照片放大,司不再像剛出生時那樣皺巴巴的,臉頰上已經有了軟乎乎的嬰兒肥。
青冥突然想著,如果當初四給她的受精卵有兩個就好了,這樣司苒也能有個伴。
她合上手機,重新躺下。
小腹便傳來一陣墜痛,是生理期到了。
其實白天青冥就已經隱約不舒服,隻是她一直忙著調整透鏡陣列,冇太在意。
在這個失眠的雨夜,那股酸脹和隱痛便變得清晰。
青冥爬起來,翻出電熱毯插上。
薄薄的熱意從身下漸漸滲上來,緊繃感果然緩和不少。
她又泡了杯紅糖,用電熱杯煮熱,這是劉靜姝以前硬塞進行李中的。
青冥捧著杯子,按下另一個開關。磁力攪拌棒在裡麵旋轉,帶動糖水轉出漩渦,浮著細碎的白沫和香氣。
小口喝下去,胃裡也暖起來,整個人登時舒服了不少。
人類社會的發展,享受欲與懶惰是第一驅動力,方方麵麵的細節都被深入。
反之伊甸完全是荒漠,一切苦難理所當然,唯有神的意誌方是永恒。
青冥放下杯子,揉了揉肚子,重新躺下。
突然她睜開眼,眼神一點點彙聚起來。
司苒是用四留下的血脈
青冥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我是女性,也有卵子!
青冥重新打開手機,點開「打蘇粉」。
這段時間,「打蘇粉」已經把個人信息向她透露了個底掉。
從候選要求上來說,她各方麵完全符合,經濟條件比司苒家稍微差點,但也在正常水平線上。
「打蘇粉」的愛人生理是正常的,所以隻需要單純的供卵。這其中要多一步人工授精的操作,但難度和設備需求並不比一個化學教學實驗高。
青冥皺眉。
但這就有個另外的問題了,她的卵子,能與地球人的結合嗎?
自己外表與這個國家的人冇有區彆,能確認是同源的生靈。但從生物演化角度,差彆究竟多大一
測測就知道了!
青冥找到了境外公司Ancestry DNA的網站,申請了當時已經商業化的祖源DNA檢測服務。
這項服務並冇有麵向中國大陸銷售,但AncestryDNA隻收錢對樣本進行測試,不會真的管這背後其實是誰。
青冥找到了一位海外代理商,通過對方提供的身份,拐彎折騰了一下才得以成功。
Ancestry DNA官方收取了九十九美元費用,反而是代理這邊,花了青冥三百刀。
一周以後,青冥在長春,拿到了被代理轉寄過來的AncestryDNA快遞。
打開,裡麵是密封的唾液采樣管、保存液、說明書和回寄包裝。
青冥根據說明,向采樣管中留取足量唾液,加入穩定液,封好以後反複顛倒混勻,按檢測機構要求寄回。
這項檢測使用的是SNP “單核苷酸多態性”。
它並不會檢測全部三十多億堿基位點,而是選取其中的七十萬個具有群體遺傳信息價值的標記位點。
這在統計學上,完全足以判斷青冥和地球人類的遺傳物質差異,究竟是不是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以內。
數周後,青冥再次登錄Ancestry DNA的網站,頁麵提示報告已經出來。
她點開檢測報告,有些忐忑地開始閱讀。
首先出現的是祖源構成。
2012 Ethnicity Estimate(祖源構成估算)
AsiaEast(東亞):83.7%
Asia Central(中亞):6.9%
Europe East (東歐):4.0%
EuropeWest(西歐):3.2%
Scandinavia(斯堪的納維亞):2.1%
Uncertain / Trace Region(不確定來源/微量區域):0.1%
青冥眨了眨眼,最重合的部分果然落在東亞。
不過這個分析報告本身,其實商務噱頭偏多,學術上並不太嚴格。
青冥把原始數據,包含七十餘萬個SNP位點的測序結果下載下來,對比公開的人類參考基因數據,編程做了比對。
絕大部分位點,都能在地球人類數據庫中找到對應變異,染色體在結構上冇有異常。
青冥彙總了可比位點的數據,最終得出結論,她的基因與東亞人類參考序列的等效一致率:99.85%。
這個數字,比她原本預想的小太多。
正常人類個體之間的差異大約0.1%,青冥的數據偏大,但依然在範圍內。
根據青冥已經知曉的情報,地球生命的最初來源,應該是來自伊甸的“偶然”自發的空間墜落。這樣的事情在以億萬年的漫長時光中,不斷發生。
而根據這份測序結果,她所屬的伊甸“無魔舊人類”與東亞族群,在很近的時間節點上是同源,或在那個時間發生過基因吸納。
也許是數千年前,也許是數萬年前。
而隨後時間中的各自演化,也存在明顯的進化趨同現象。
總之,目前累積的差異程度,遠遠不足以產生隔離。
一個更極端的現實例子是,智人和尼安德特人分化了五十萬年,產生了0.3%的差異,相互之間仍然可以雜交生殖。
青冥徹底放下了心。
她點開了“打蘇粉”的聊天界麵,打字。
「ming字好聽」:老姐兒,在不?
對麵很快回複。
「打蘇粉」:在呢,咋啦?
「ming字好聽」:上回那個王醫生,我聯係上了。
「打蘇粉」:啊,王神醫嗎?真的假的?!
「ming字好聽」:我磨她老長時間,求了半天,人家終於鬆口。
「ming字好聽」:她說以後真不碰這個了,這回算是最後一次幫忙。價格還是老樣子,8800。
「打蘇粉」:老妹兒,你趕緊幫姐占上!!
青冥唇角微微翹起。
「ming字好聽」:行,我跟王醫生說。
但“打蘇粉”的消息不停。
「打蘇粉」:妥了你就跟姐吱聲!
「打蘇粉」:司家那小丫頭,看得我可稀罕了!眼珠子都恨不得粘上去。
「打蘇粉」:我就後悔,當初怎麼就把名額讓給程秋水了呢。
「打蘇粉」:老妹兒,在不?
「打蘇粉」:王神醫答應了冇?
青冥把對方足足晾了一刻鐘。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周期,這才回複。
「ming字好聽」:和王醫生說好了,半個月後她來找你。
「打蘇粉」:嗷嗷,太好了!你什麼時候來白城,姐請你吃鍋包肉!
次年一月份的時候,『位麵界樞』上浮的距離已經過半,距離地麵還剩45公裡。
這段時間,對青冥而言可以說諸事順利。
桑梓隻來草原“騷擾”過她兩次。這位少女在物理上的天分不斷脫穎,被一位教授看中,提前開始參與課題。
研究的是她非常感興趣的新物理唯象學,隻能說痛並快樂著。
何明遠團隊的光變監測取得了成功,然後繼續周而複始,測向下一組目標。
青冥扮演的“王神醫”的白城之行,也很順利,還吃到了地道的鍋包肉。
一個月之後,“打蘇粉”在聊天軟件上欣喜地告訴青冥,自己成功懷孕!
為了感謝“王青冥”神醫,她說打算在孩子的名字中也用一個冥字,取名蘇冥。
青冥不置可否。
隨後,她毀掉了這枚無記名手機卡和對應的手機,從此“ming字好聽”在“打蘇粉”的聯絡中銷聲匿跡。
這不代表青冥這一側真的失聯。
她知曉蘇打粉和程秋水的地址,隨時可以去探訪,跟蹤司苒和蘇冥的後續。
選擇截斷直接聯絡,是為了安全。如果青冥這邊出現意外,就不會連累到司苒和蘇冥。
不過,後續該怎麼安排呢?
青冥有些冇太想好。
這段時間連續的「位麵界樞」“挖掘”工作,青冥的魔力消耗不算低。
攜帶自伊甸的高質量魔力,她極少動用,而是儘可能隻使用從地球環境中汲取的魔素。
但這個補充速度確實慢。
青冥就算日常中完全不動用魔法,也在半年多的作業中,耗光了庫存。
所以春節來臨的時候,青冥暫停了作業,選擇回家歇一歇,攢攢藍條。
飛機從北方起飛的時候,舷窗外還是一片白色,偶有露出的土地也被凍得發硬。寒風吹過,空氣乾得讓人肺疼。
幾個小時以後,艙門重新打開。
青冥走出廊橋,溫熱而黏膩的濕氣從四麵八方圍裹過來,貼住她的皮膚,順著衣領往裡麵鑽。
她立刻脫下外套。
機場出口擠滿接機的人,大堆人拎著大包小包,聲音嘈雜。
相比草原和北方小城的空寂,這裡的人幾乎是洶湧起來。
驟然回到這其中,青冥生出一種被整個世界迎麵撲上來的感覺。
坐車回到熟悉的城區時,沿街店鋪掛滿了各種紅色的裝飾。有些還擺著年桔,金黃色果子壓滿枝頭,上麵捆著紅繩。
路過花市,青冥買了一盆水仙。
她推開家門,家裡也紅紅的。桌上擺著一副手寫春聯,趙為民正準備貼。
是這裡特色的白頭春聯,頂端留著一截白紙。
家裡彌漫著熟悉的燒臘味道。
青冥把包放下,抱了抱趙為民,又跑去廚房,用力抱了下劉靜姝。
“我回來了,趙叔,劉姨!”
雲裙子子子
接下來幾天,劉靜姝買回家了好一大堆的特產。
廣式臘味,海味,還有陳皮、茶葉,林林種種,幾乎堆滿了半個客廳。
“我帶不了這麼多走的。”青冥無奈道。
“這些不是給你的。”劉靜姝道。
青冥:“…………”
“何教授那麼照顧你,這些都是要送給他的。”劉靜姝道。
何明遠也回了老家,不過他初七就得返回單位。
青冥則在正月十五以後。
她想了想,決定把這堆東西給何明遠郵寄過去。
她讓邢睿開車,幫她把這一大堆年貨帶到了快遞點。
青冥自己花錢,買了足足一打的黃色膠帶與十幾條蛇皮編織袋,開始打包。
邢睿看得莫名其妙。
因為青冥不厭其煩地將所有年貨碼在一起。禮盒放中間,陳皮墊兩側,海味負責填縫,最上麵再壓兩個圓形的茶餅。
組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