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灰袍霧氣
說到此處,李元頓了頓,繼續傳音:“不僅如此,靈魂力的攻伐會被原路送回。
“陳前輩曾以荒魘骨哨吹出一記靈魂力攻擊,恰逢它吞珠交融暴漲之時,一舉奏效,叫它踉蹌半步。
“可血紋隨即齊齊一暗,那股靈魂力循著來路倒卷而回,骨哨當場碎裂,陳前輩元神受損。
“最後一點,諸位應該已經知曉,這怪物可吞同族精粹,借此增力。
“廣場那一尊,方才隔空攝走同類精粹,氣息便暴漲一截。
“所以,諸位萬不可讓它接近任何一尊同類,也萬不可讓它吞下在場任何一人。”
他頓了頓,又道:“眼前這尊,其肋下同樣有一道暗紋,細如蛛絲,藏於石質紋理深處,是周身唯一的薄弱之處。
“胸口塌陷處亦是死穴。
“看樣子,這怪物在殿中已然遭遇過其他大能。
“最後這怪物雖然取勝,也還是留下了這兩處硬傷。
“若有機會,請諸位一並攻此二處。”
傳音在四人之間流轉,字字清晰。
晏寒衣沉默一息,蒼老簡短的回音自白劍光中傳出:“老夫記下了。”
裴衍的聲音隨即接入:“李小友所言,與老夫星盤推演相合。
“此物氣機自成一域,星力入其百丈之內便滯澀難行。
“老夫方才布陣隻敢懸於外圍,正是感應到了這一層。
“既如此,鬥轉星移便改作鎖形之網,專滯其遁。
“殺伐之事,另作計較。”
灰袍老者始終未曾出聲,腳下灰霧翻卷,人似一片薄影綴在最後,偶爾抬一抬眼皮,渾濁老眼裡似有微光一掠而過。
其枯瘦手指在袖中緩緩掐算,指節微動,似在推演什麼天機,又似什麼都冇推。
李元也不勉強,此刻顧前方血虹已至,容不得半點分心。
就在幾人傳音之間,血虹已入百丈之內。
那尊暗褐石人身形一晃,如一截枯木投入深潭,憑空消失於視野之中,隻餘虛空裡一縷淡淡血腥。
李元靈魂力猛然炸開,如一張無形大網鋪展周身三十丈。
九彩電光根根乍起,微微震顫。
他渾身汗毛倒豎,後背發涼,那是被鎖定後本能的警覺。
“哢嚓——”
下一刻,其頭頂虛空無聲裂開一道縫隙,暗褐石拳自縫中探出,直貫而下。
拳鋒所過,血霧倒卷成。
這一拳來得毫無征兆,連空氣都未來得及被壓出聲響。
李元冇有回頭,右臂垂在身側,指尖微顫,左掌卻在驟然翻起,掌心朝天,五指自然張開。
雷光一閃,一層九色光幕自掌心騰起,轉瞬擴至丈許方圓,將他整個人籠在其中。
光幕九彩流轉,內裡雷紋密布,網眼之間電弧遊走,發出細密嗡鳴,內藏殺機,任何觸及之物,都會被密織的雷紋絞碎。
同一時刻,其體內靈紋噬命骨低沉嗡鳴,順著骨髓一路震到指尖。
骨髓深處滾燙如岩漿的力量再度生出,混沌雷源自殿內融入骨中,在緩慢孕育。
左掌五指張開,掌中九彩光芒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而十,每一縷凝成一柄地煞刃。
數十柄地煞刃縱橫交錯,激射而出,刀鋒相銜,雷紋相續,在頭頂織成一麵刃網。
網麵不厚,卻層層疊疊足有七重,重與重之間留有寸許空隙,空隙裡電弧跳躍,構成一道柔韌的卸力之陣。
“崩——”
那記暗褐石拳轟然撞上網麵,一聲悶響,如巨鐘側麵挨了重錘。
數十柄地煞刃同時震顫,但無一柄斷裂。
刃網一沉一彈,一順一引,將那記足以碎石裂嶽的拳鋒卸偏三尺。
石拳擦著身側掠過,轟在下方一塊懸浮血岩之上。
“嘭——”
血岩爆碎,碎屑如雨紛墜,血色塵霧彌漫開來。
李元借力橫移十丈,腳下九彩流光一閃即收,穩住身形。
暗褐石人自虛空褶皺中緩緩顯形,立於百丈之外,並不立刻追擊。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卸偏的右拳,石麵上幾道極細的裂紋正緩緩彌合,隨即抬眼,金瞳自石殼下緩緩亮起,兩點幽光凝住李元周身縈繞的九彩電芒,一動不動地看。
李元心口猛然一緊,暗道:“這些怪物,皆認得混沌雷霆。”
“此獠似乎忌憚小友的混沌雷霆。”晏寒衣的聲音蒼老冷靜,“老夫先試這家夥的深淺。”
話音一落,月白長袍一振,老者已自左側掠出,快得隻餘一道殘影。
其袖中枯瘦的手指探出,撚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劍光,細若遊絲,幾與虛空同色,唯轉折處泛出一線清冷寒芒,飄向暗褐石人肋側。
暗褐石人抬臂一格,劍絲貼上石臂的一瞬,石麵悄然浮起一道極細極平的白痕,邊緣整齊如以尺量過,冇有絲毫毛糙。
血氣湧至痕口便散,如雪落洪爐,觸之即化。
那道白痕橫亙石臂之上,往外滲著淡淡灰白石粉,再無愈合之理。
晏寒衣眯了眯狹長的雙目,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傳音道:“老夫之劍,斷其生機。
“此物石軀可以再生,但再生須賴血氣流轉。
“老夫之劍痕斷其血氣之路,痕在則血氣不至,痕深則石質不愈。
“諸位隻管攻其舊痕之外,新痕老夫替你們留住。
“留得越久,它便越補不回來。”
李元心頭一動:“這道劍痕與蘇婉的晦霜根紋異曲同工,一為鎮,一為斷,皆在阻其自愈。
“蘇婉留守廣場無力分身,濯纓劍痕恰好補上這一環。”
“寒衣聖尊留痕,晚輩鑽隙。”李元傳音回去,語速極快,“它胸口塌陷處是死穴,殼薄如紙。
“此類石人同出一源,肋下三寸當有一道暗紋,細如蛛絲。
“記著呢。”裴衍已經動手。
元紋飛出,繞戰圈外圍徐徐鋪開,皆綻出一點星輝。
星輝連綴成線,線織成網。
鬥轉星移大陣成於虛空,將方圓百丈籠在星輝之下。
兩位聖者留在廣場協助霍臨淵,此刻隻他一人撐陣,星盤懸於掌上。
盤中星樞疾轉不休,他一邊掐算方位,一邊沉聲喝道:“星網鎖形!
“李小友,它若要折入虛空褶皺,老夫的星力會先一步滯住那一片虛空。
“你隻管盯它的肋下,其餘交給我們!”
灰袍老者最後動,腳下灰霧漫開,無聲無息,如水銀瀉地,一寸寸往外涸。
霧過之處,暗褐石人體表的血光一層層黯淡剝落,如古壁剝彩。
剝落之處石質發灰發枯,紋理粗糲如龜坼之土。
石人本能揮臂橫掃,欲將灰霧蕩開霧散複聚,聚而複蝕,蝕而更深。
連掃三次,灰霧三次漫回,一次比一次滲得深,如根須紮入乾裂的泥土。
李元遠遠看著,靈魂力悄悄探了過去,一觸之下,心頭微凜。
霧氣裡裹著一縷極淡的死氣,石人血氣屬凶煞一路的生機之物,恰被這精純死氣所克。
這位老者的路數,專克此獠。
李元來不及深想,左手一引,指尖九彩光芒暴漲。
數十柄地煞刃自虛空收攏,刃身震顫嗡鳴,化作一道彩刃流直取石人側。
四人攻勢就此合流。
刃流過處,石人抬臂擋。
“嗤——”
晏寒衣的劍絲已先一步貼上其肋下三寸,白痕乍現,深及石,石粉簌簌而落。
裴衍的星網同時收緊,陣紋齊齊一震,星輝壓落如山,將那一片虛空的褶皺儘數熨平。
石人欲折入虛空,卻覺四周如鐵壁合圍,無處可遁。
灰袍老者的灰霧順著白痕往裡鑽,死氣蝕入石質深處。
“哢嚓——”
灰白色沿紋理一寸寸蔓延,石麵發出細微龜裂之聲。
三勢既成,李元的刃流到了。
數十柄地煞刃鑽入那道灰白劍痕,順痕口往裡刺。
混沌雷霆自刃尖溢出,如涓涓細流滲進石軀內部。
刃尖在石軀內部遊走,尋找那道細如蛛絲的暗紋,同時避開所有尚有血氣流轉的區域。
他在石人的軀殼裡走一條最險最窄的路。
“——”
一聲裂響,如枯木斷於霜晨。
石人肋下石質驟然崩開一片,暗褐碎屑紛飛,簌簌墜落間露出底下暗紅如凝血的石髓質地,隱隱搏動,每一下都帶出一縷腥甜血氣。
其身形猛地一晃,踉蹌如醉,金瞳幽光暴漲,幾欲溢出眶外。
血氣如潮倒卷而上,裹挾碎屑殘渣,將四人攻勢一並退。
暗褐石人石麵裂開一道豎隙,自額心直貫下頜,如豎瞳驟睜。
隙內幽暗深邃,隱約可見一團翻湧的血光。
一條粗如水桶的血鏈自縫中探出,兜頭抽向最近的裴衍。
鏈身翻絞,鏈端拖著一道血影,抽擊之間空氣炸裂,血霧被撕成兩半。
裴衍麵色驟變,人在星輝裡橫移百丈。
“嘭——”
血鏈擦著星網邊緣抽過,數道元紋應聲碎裂,大陣星輝潰散。
大陣缺了一角,光華霎時黯淡三分,餘下元紋齊齊震顫。
裴衍悶哼一聲,指尖掐訣如飛,餘下元紋急速重排。
鬥轉星移由七眼縮為六眼,陣眼光華勉強補上缺口,大陣搖搖欲墜。
他額角已見細汗,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星盤之上,嗤的一聲便被星輝蒸乾。
石人已趁勢一折,身形冇入虛空褶皺之中。
裴衍大喝,元紋齊齊震顫,星輝暴漲,自天傾落如星河倒瀉,將戰圈方圓千丈的虛空儘數灌滿。
星力所至,褶皺未及合找便被擋住,生生掰開。
石人真身在虛空中猛然一頓,顯形於半空,肩背處被星輝灼出一片焦黑,石麵龜裂如蛛網,焦臭之氣隨血霧彌漫。
晏寒衣的劍絲已至。
秋水劍光連遞七劍,劍劍咬住那片焦黑。
石人血氣翻湧如沸,欲將白痕抹平,血氣湧至痕口便散,反被劍意削去一層石質,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紅。
灰袍老者的霧氣趁隙漫上,無聲攀上石人肩背,順白痕而入。
死氣所經之處,石質以肉眼可見之勢灰敗下去,如朽木失水,簌簌掉渣,灰敗寸寸蔓延,自肩背向下延伸,帶著無可挽回的頹敗之意。
石人發出一聲低沉嘶吼,悶如地脈崩斷,聲浪四散,將周圍數十丈的血霧震得倒卷如潮。
它雙臂抱胸,十指嵌入石殼,周身血紋齊齊亮起。
一麵丈許方圓的血色盾牌在身前凝成,盾緣流轉,血氣翻湧,正是血逆吞。
盾麵脈絡搏動,沉穩有力,似有一物在看後跳動。
脈絡之間隱約可見無數張模糊的麵孔在哀嚎掙紮,有的張口無聲,有的伸手抓,皆是被吞噬過的生靈殘影,在麵上浮沉不定。
“看起!”李元傳音示警,聲音沉而急,“諸位的攻伐落入盾中,儘成它的養料,莫要以元力硬填!”
傳音甫落,裴衍的星輝已傾瀉而下,撞在麵之上,血色脈絡貪婪吸去三成,星輝入如石投深淵,杳無回響。
寒衣一劍遞出,濯纓劍意觸即散,連半點聲響也無。
兩人齊齊收勢,各退百丈,麵上皆有凝重之色。
灰袍老者卻反其道而行,腳下灰霧大盛,霧色由淺轉濃,不退反進,朝血漫了過去。
霧氣觸盾,血色脈絡如獲至寶,瘋狂抽取。
盾麵脈絡劇烈扭曲,血色漸轉灰敗。
盾身嗡嗡震顫,竟有了崩解之相。
李元看得心頭一震,腦海驟然通明。
血盾逆吞,吞的是生機、元力、煞氣,凡可資補養之力一概鯨吞,吞得越多,長養越速。
灰袍老者的霧氣卻是純粹的蝕骨死氣,吞下去一分,石軀內裡便被蝕去一分。
血盾成了它自己給自己下的毒,直如飲鴆止渴。
石人也察覺了不對,金瞳幽光一閃,似有驚懼掠過。
血盾猛地一散,化作漫天血霧倒卷而回,將石人裹在其中,暫絕一切侵蝕。
灰袍老者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緩緩一收,霧氣隨之斂去,如潮退灘。
人依舊如一片影子懸在原地,始終未置一詞,連呼吸都不曾加重半分。
“好手段。”寒衣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許,“灰袍這霧專克此獠。”
灰袍老者眼皮抬了抬,渾濁的目光掠過寒衣,算是回應,隨即又垂下去,指節在袖中複又緩緩撚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