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又來一具
眾人循聲望去,心頭齊齊一凜。
那張清峻如削玉的麵容,此刻灰白無血,顴骨上泛著一層青灰。
一雙眸子黯淡下去,眼底血絲密布,氣息起伏間帶著掩飾不住的虛浮。
饒是如此,他仍橫圭於前,任稀落的雷絲一縷一縷重聚圭身,硬生生將石人的注意力釘在自己一人身上,以一己之軀扛下這尊凶物所有的怒意。
這位骨族聖祖之下第一人傷勢之重,可見一斑。
諸修麵麵相覷,一時進退兩難。
連霍臨淵這等人物都招架不住,在場諸大能加在一處,恐怕也難以全身而退。
星輝陣中,兩位新晉聖者,一個握著星盤的掌心全是冷汗,一個托著玄鏡的指尖微微發抖。
蘇婉吞下一枚散發著聖輝的丹藥,拄鏡勉強立起,白發在罡風裡紛亂飛舞。
陳三則扛著三股叉,每喘口氣,喉頭都滾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不願在人前露怯。
“諸位不必擔心。”霍臨淵看出眾人遲疑,聲音一緩,多了幾分篤定,“隻需拖住此獠片刻,骨玄等人馬上便到。”
此言一出,如絕處逢路,諸大能暗暗鬆了一口氣。
正麵壓殺這凶物,誰也冇有把握。
若隻拖住片刻,以在場眾大能的手段尚能做到,諸人心頭弦稍鬆,手中寶物握得更緊。
然而,血氣之中,那尊石人的動作忽然停下,毫無征兆,如一架瘋狂運轉的傀儡驟然斷了線。
一雙金瞳微微一顫,瞳底深處一縷寒芒一閃而逝。
擲出的血鏈懸在半空,翻湧的血氣凝而不發,整片血海似在此刻被凍住。
它緩緩抬首,頭顱一寸一寸轉過去,朝四周打量。
每轉一寸,虛空中的煞氣便重上一分,如有形之物壓在眾大能肩上。
其目光掃過之處,陰寒順著脊梁爬上來,在場之人心頭同時咯噔一下,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道目光掠過寒衣,寒衣劍光一收,袖中手指微屈;掠過裴衍,陣紋齊,星輝驟亮;掠過灰袍老者,灰霧無聲收攏,盤伏腳下。
最後,那雙金瞳停在李元身上,盯著後者縈繞不散的九彩電芒,瞳中浮出明顯的意外之色。
李元心中一沉,冰寒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轉了一圈,重新落定,緩緩凝住。
其目光裡有一種純粹冰冷的殺意,如刀懸頸,引而未落。
諸大能麵色齊變,各自戒備。
晏寒衣劍光斜引,護住側翼。
裴衍主持的星輝大陣光華暴漲。
灰袍老者腳下灰霧又漫開一層。
誰都看得出,這凶物鎖定李元。
石人身形微沉,血氣自雙足向上翻卷,周身血紋齊齊亮起。
黑紅石殼表麵浮出一層金芒,是全力一擊前的征兆,欲直取李元。
恰在此刻,歸墟殿門之內,又是一道血光飛射而出。
血光破空,方向筆直,目標昭然,正是奔著高空這尊石人而來。
光中一尊石人的輪廓隱約可辨,氣息沉凝,凶性內斂,撕裂空氣的尖嘯,穿透廣場上所有的轟鳴。
“又出來一具。”李元瞳孔微縮,“這道血光的氣息較高空黑紅巨軀弱了數成。
“高空這尊已吞了兩股積蓄,體魄血紋皆已駭人。
“若再納這具同類精粹入體,本體與兩縷精粹三力歸一,屆時在場諸大能,恐怕儘數要交代在這片翻湧不息的血霧之下,連屍骨都不剩。
“必須攔。”
念起之處,李元已傳音出去:“霍前輩,勞您再撐片刻,拖住眼前這尊。
“晚輩去截新來的那一尊。
“它氣息雖弱了許多,可一旦叫它們合二為一,我等恐怕真要儘數隕落此地。”
霍臨淵聞言一怔,雷絲微滯一息,隨即麵露苦笑,疲憊與坦然在其中,聲音沙啞如砂礫相磨:“本尊儘力。
“但本尊這帶傷之軀能撐多久,連本尊自己也說不準。”
說罷不再多言,雷絲根根繃直,他又朝那尊黑紅巨軀近三分。
血虹破空,石人欲撲之勢為之一頓,金瞳自李元身上收回,轉向那道血光。
融合大事,重過小小獵物。
霍臨淵趁這一瞬,足下血岩陣光驟亮,雷絲貫空,硬生生將那目光重新扯回自己身上。
晏寒衣蒼老而乾脆的聲音緊隨而至:“老夫同裴衍、灰袍去助李小友,斬了那具殘殼,即刻回援臨淵聖尊。
“其餘人等,全力協助臨淵聖尊穩住陣腳。”
話音落下,月白劍光當先一轉,如白鶴掠波,自戰圈右側脫出,劍尾拖出一道清冷弧光。
裴衍將大陣交予兩位聖者維持;灰袍老者足下灰霧一卷,人已無聲掠出,融入血色深處。
三道流光與李元的九彩流光合成一路,一前兩側,四色光虹撕裂血幕,迎著那道新出的血光直撲而去。
攔截的四位走了,留下的便再無退路。
蘇婉又吞了兩枚聖丹,才勉強撬回些許氣力。
她吸了口氣,強行催動體內元骨,雙手微微發顫,將萬木生死鏡緩緩托起。
鏡麵光澤黯淡,裂紋縱橫,古樹圖騰隻餘半樹殘影,零星幾片葉子緩緩明滅,如深秋敗葉黏枝,不肯墜落。
壽元燒到這個地步,此鏡十成威能,她至多僅得出兩成。
“陳三,我鎖形,你斷遁。”
陳三咧嘴一笑,黑血順著牙縫滲出,滴在衣襟上涸開一片暗色。
他把三股叉往地上一頓,震得碎石飛濺:“好。
“老夫這筆賬還冇銷,今日索性押大些。
“贏了,連本帶利一並賺回。
“輸了,便當清賬!”
兩位新晉聖者對視一眼,慌亂卻已被一口硬氣壓了下去。
各自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大陣之上。
血珠觸紋即冇,星輝重燃。
鬥轉星移的小陣繞著戰圈外圍徐徐鋪開,星光如網,兜住四散血霧,將這方天地的邊界重新勒緊幾分。
“上!”霍臨淵一聲暴喝,探手將青冥自血岩中拔起。
陣失其媒,聖闕虛影頓時矮了半截,幸而陣紋猶在,陣光沉而不散,勉強未潰。
在手,青紋流轉,他率先發難。
“紋元術,青霄引雷!”
其頭頂青轟然應和,天雷霆自中垂落,再化千萬縷雷絲繞身盤旋。
人與合,化作青虹自石人正麵貫入血幕。
雷絲在前開路,所過之處血霧退避如潮。
圭刃緊隨其後,斬撩挑抹,招招咬向石人肋側那道吞並時新裂的黑紋。
石人揮臂橫掃,血鏈如瀑傾瀉,挾著腥風破空。
“紋元術,玉骨生春。”
其左肩傷口青芒一酒,血止肌生,隻是新生皮肉薄如蟬翼,撐不了太久。
“紋元術,清微滌塵。”
青霧自周身漫開百丈,霧中蘊著玉樞雷音的餘韻,嗡嗡震蕩,低沉綿長。
煞氣被寸寸滌淨,迷障潰散如煙。
眾大能隻覺道心一清,腦海澄澈,出手愈發沉穩,呼吸也勻了幾分。
蘇婉的攻勢隨後而至。
萬木生死鏡懸於頭頂三尺,殘存的古樹圖騰亮起光華,微弱卻執拗,越是將滅,越是拚命地亮。
數十條五色光索自鏡中射出,索端晦月虛影明明滅滅,循著石人周身裂痕一路沁入。
胸腹塌陷處,肋下空洞、肩胛舊痕,處處皆是落腳之地。
光索纏緊,晦霜沁縫,一股斂藏的肅殺寒意,順裂痕往石質深處鑽,死死鎮住其再生之能。
其白發在罡風中根根倒豎,如一麵銀旗。
枯槁麵容上皺紋深如刀刻,一雙眸子卻亮得駭人。
陳三也將餘力儘數壓了上去。
玄霜三股叉白光大,寒霧自叉尖凝成三道丈許霜矛,分刺石人下盤三處要害。
矛尖寒星爆開,霜焰順石麵蔓延,凍結血氣,滯澀遁勢。
石人每欲將真身折入虛空褶皺,總被腳下寒氣一激,遁勢齊腰而斷。
“叮當——”
不過,老者握叉的雙手虎口再度崩裂,鮮血順著叉杆往下淌,未及落地便凍成殷紅冰珠,墜在血岩上傳出響動。
兩位聖者將星網收在最外一層。
星光垂落,血霧觸網便滯。
石人擲出的血鏈穿過星輝,威能十去其一。
“嗡嗡——”
星盤與玄鏡在二人掌中震顫,兩張麵龐漲得潮紅,額角青筋暴起,汗珠順著鬢角滾落,陣腳卻守得紋絲不動,腳下生根一般,任罡風撕扯,半步不退。
高空之上,五色光索、三道霜矛、一片星網、一泓青雷,與那尊黑紅巨軀攪作一團。
血鏈抽碎光索,光索重生再纏。
霜凍結血紋,血紋灼化寒霜。
雷絲絞碎血蟒,血蟒吞星補身。
“轟隆——”
巨響一層壓著一層,震得廣場碎石簌簌滑落,震得鉛灰天幕嗡嗡顫動,連遠處歸墟殿的殘壁都在微微搖晃。
石人被四方牽製,攻勢一滯再滯。
金瞳寒芒暴漲,血紋瘋狂明滅,體內兩股積蓄翻湧不休,諸大能傷它不得,它一時也甩不脫這群纏鬥之人。
可它的目光,始終隔著重重光索與雷絲,死死釘在李元脫出的方向。
一頭死撐,一頭死攔,血色天幕之下,兩處戰場,同時鋪開。
血霧深處,那道新出的血光與四道攔截的流光,正在急速接近。
李元九彩電光全力催發,右臂經脈的劇痛一陣陣撕扯心神,如有無數細針在骨縫裡攪動。
他置若罔聞,隻將心神儘數放在前方。
晏寒衣的月白劍光在左側並行,劍意內斂如藏鋒之刃。
裴衍的星輝虹在右側,光華沉穩厚重。
灰袍老者的霧氣無聲無息綴在最後。
四道流光撕開漫天血幕,迎著那道血虹直貫而去。
血虹在望,石殼上每一道粗糲紋路已纖毫畢現。
那尊石人破空而來,體型比廣場那尊小了整整一圈,通體暗褐,石麵紋路粗糲如老樹皴皮,溝壑縱橫。
它雙目未睜,金瞳藏於石殼之下,隻餘兩點幽暗微光。
飛行之勢筆直如矢,全無規避之意。
它已嗅到前方四道流光裡那縷混沌雷霆氣息,如磁石引鐵,本能直撲。
“李小友。”晏寒衣蒼老的聲音落入耳中,沉穩如常,“老夫方才雖與天穹那尊遠遠交手,其路數終未摸清。
“有何需要留意之處,還望小友與我等直言。”
李元聞言,苦笑了一聲。
這幾位自歸墟殿內出來,一路未曾遭遇石人,對此類凶物的了解僅止於遠觀與片刻纏鬥。
霍臨淵與廣場那尊廝殺正酣,也無暇細說要害。
在場諸大能之中,唯他與兩尊石人正麵死戰過,把這類怪物的底細摸得最透。
“寒衣聖尊容晚輩細稟。”
李元心念一定,將翻湧的情緒儘數壓下,傳音極穩,一字一句。
“這怪物可怖,石軀近乎不壞。
“晚輩與蘇婉、陳三兩位前輩數十次交手,雷拳貫胸,霜矛裂腹,石質崩碎成片,轉眼便有新石生出填補如初,連焦痕都尋不見半分。
“新生石質色淺,呈渾濁灰紅,與本體深沉暗紅迥異,那便是再生未及圓滿的痕跡。
“尋常攻伐落在它身上,如以石擊石,損耗儘在我方。
“不過,再生有法可鎮。
“蘇前輩以萬木生死鏡祭出光索,索端晦月虛影沁入石縫,可鎮其再生之能。
“鎮而未絕,壓製而已,卻已足夠叫它修補得慢上數倍。
“寒衣聖尊若有克生之物,請儘管施展,莫要吝惜。
“另外,之前也說過,此怪物的氣息封鎖四方。
“它氣機所及,虛空如鐵鑄一般,破界手段祭出即碎,挪移遁術半途而滯。
“晚輩三人曾試遠遁,仍在其掌握之中。
“欲離此地,先除此物。
“此物未除之前,誰都想脫身半步。
“這怪物在戰鬥時,還可遁形折疊虛空。
“四方虛空為它氣息所錮,反為它讓路。
“它可將真身折入虛空褶皺,來去無跡,隻留一具血色空殼在原地受攻。
“晚輩一記傾儘全力的雷拳貫胸,打碎的便是空殼,真身早已繞至背後。
“諸位出手之時,切記留三分餘力照應身後。
“除了這幾點之外,這怪物還能吞噬萬物,以戰養戰。
“血盾一起,生機之力、陰煞之氣、雷火之威,儘被反哺其身。
“蘇前輩以壽元祭出的秘術,陳前輩以餘命燃出的煞匣,拚死一擊,被它一滴不剩地吞下,化作蛻變養分。
“諸位的紋元術寶物一旦脫手,便是喂它,萬萬慎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