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玉骨生春
霍臨淵趁勢欺近,青冥圭豎於指間,圭緣鋒銳如刃,人化青虹直取石人肋側。
其肋側有一道方才吞並時新裂的紋路,尚未長合,邊緣參差,隱有黑氣外溢。
圭刃及體,腕力一沉,一聲清越雷音自身震蕩而出。
玉樞雷音,專震邪骨,音波順圭刃灌入石軀。
石人半邊血紋登時一滯,動作慢了半拍,如被重枷鎖住。
霍臨淵得勢不饒,圭板連翻七次,七聲雷音疊成一線,斬撩挑抹,招招咬住那道新裂紋路,一擊深過一擊。
“嘭嘭——”
刃與石殼相碰,火星四濺,金鐵交鳴。
石人震得血氣倒卷,當即一記血拳自下而上轟來。
拳風所過,虛空扭曲,碎石儘化飛灰。
霍臨淵足尖一點虛空,青冥倒插而下,冇入下方一塊懸浮的血色巨岩。
“轟”
岩麵青光炸開,紋路如根須瘋長,轉瞬布成一座方丈許的小陣。
陣紋古樸,與圭麵山川圖遙相呼應。
此乃小玉樞陣,聖闕之外,借為媒,可暫請一分聖闕之力。
陣成刹那,一道天青山嶽虛影自陣中拔起,峰巒如闕,雲海縈繞,正是玉京聖闕的縮影。
圭為陣眼,人在陣中,氣息與聖闕虛影相連,損耗的元力以肉眼可見之勢回補。
“紋元術,玄樞鎮嶽!”
霍臨淵麵色稍緩,眼中精光複盛,雙掌虛合於陣心圭頂。
山嶽之勢轟然凝聚,化作一方丈許青金光印,自石人頭頂壓下。
光印所及,萬鈞壓頂,血霧凝滯不前,連虛空都沉了幾分。
此術專鎖遁勢,一切騰挪之路儘廢。
石人身形一晃,折疊進虛空褶皺,便被那方光印死死按住,遁勢齊腰而斷。
“咯吱——”
它隻得抬起雙臂,以血氣覆掌托住光印,掌骨作響,黑紅石屑簌簌而落。
“崩——”
光印與血掌相抗,餘波環狀蕩開,方圓千丈的血霧被犁出一圈空廓,露出灰敗天穹,碎石如雨墜地。
僵持的一瞬,裴衍的星輝已至,在戰圈外圍布成一座鬥轉星移大陣。
裴衍自身居於左側陣樞,指訣不停。
元紋落位之處,虛空隱有星圖浮現,星辰一明一滅,若有節律搏動。
兩位新晉聖者分立陣眼之側,一捧星盤,一托玄鏡,元力雖淺,灌注陣樞卻一絲不苟,額上青筋暴起,麵色漲紅。
星輝自天垂落,壓得血幕外層簌簌顫抖,如薄紗承石,隨時要裂。
月白長袍的老者微駝著背,懸於戰圈右側,離石人不過百丈。
其袖中探出的手指枯瘦如柴,撚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劍光,細若遊絲,清冷如秋水初濯。
每一下輕輕遞出,血幕上便多出一道劍痕,痕口平滑,血氣翻湧至傷口邊緣,被一股無形之力截斷,無法修補。
濯纓之劍,洗的是塵,斷的是生,劍意所至,萬物歸根。
灰袍老者的灰霧遊走無定,穿行血海。
霧過之處,血光如遭歲月浸蝕,層層黯淡剝落。
石人數次揮臂欲掃,霧散複聚,聚而複蝕,纏得它金瞳怒意翻湧,卻始終奈何不得。
“紋元術,清微滌塵。”
霍臨淵見諸方得手,指訣再變。
天青霧氣自陣心圭板漫出,籠罩方圓數百丈,霧中蘊著玉樞雷音的餘韻,清越悠揚。
所過之處,血戰積下的煞氣滌蕩一空,迷障潰散如煙,連四位大能心頭因久戰而生的躁念與疲憊,皆被那股清涼壓了下去。
道心一穩,出手便準,呼吸便勻。
石人狂性大作,似已察覺危機,一雙金瞳光芒暴漲,擲鏈之勢陡然轉急,一條接一條,鏈影縱橫,將四人籠罩其中。
霍臨淵一邊以雷絲絞鏈,一邊試過最後一途。
他掐動指訣,借聖骨與聖闕之間的承負紐帶,將一道青色元紋打入石人眉間,承負傳諭,以道韻感召,欲令殼中殘識自悟天律,息戾返真。
元紋冇入石殼,如石投古井,連一絲漣漪也無。
売中殘魂早被磨成養料,隻餘一股本能凶性盤踞,如野獸困於鐵籠,隻知撕咬。
他當即收術,不再於此浪費半分氣力。
“嘭——”
一條血鏈自刁鑽角度抽來,掃在霍臨淵左肩。
青袍綻裂,肩頭血肉翻卷,白骨隱現。
一縷血氣順傷口往經脈裡鑽,所過之處劇痛如灼。
“紋元術,玉骨生春。”
霍臨淵麵不改色,右手秘印連壓不鬆,頭頂光印仍懸於石人頂門,寸步未退,左手同時掐訣。
聖骨造化之力運轉,天青元化一泓甘霖自頭頂灑落,翻卷的血肉迅速生肌合皮,新肉如春草萌發。
鑽入經脈的血氣被青光裹住,一點點逼出體外,化幾縷黑煙消散。
連番大戰震出的暗傷、損耗的道基,亦被那股溫潤之力緩緩滋養。
枯者回春,殘軀續氣,此謂玉樞造化。
肩傷既愈,他眼中精光更盛,長嘯一聲,人與雷絲合而為一,化作青虹再度直貫血幕。
虹光所至,血霧避讓,如利刃裁帛。
血芒之下,青光節節收縮,血芒之上,群龍撕咬不休,斷了再聚,碎了再生。
四方攻伐並作一處,青虹與那尊黑紅巨軀攪成一團。
“嘭嘭——”
光華交織,巨響一聲壓著一聲,震得廣場碎石簌簌滑落,震得鉛灰天幕嗡嗡作響。
遠處殿牆上的古老紋路被震得明滅不定,如將絕的脈息。
李元懸於戰圈數百丈外,左手緩緩攥緊,右臂經脈儘裂,垂在身側,已握不成拳。
風裹著碎石血霧撲麵而來,打在麵上生疼,他渾然不覺,目光沉如寒潭,一眨不眨盯著高空那團翻湧的血色。
巨軀每一次起伏,都令他胸口發緊。
廣場邊緣,蘇婉拄鏡坐於碎石之間,陳三倚叉閉目。
兩位老人油儘燈枯,連站起都難,遑論再入戰圈。
場中唯有李元與兩尊石人都交過手,知曉此怪物底細。
天穹之上,石人一身承了廣場同類被攝的精粹。
血紋自石質深處層層泛上表麵,密如蛛網,每道紋路裡都似有滾燙岩漿流淌。
它雙臂驟然一振,托住玄樞鎮嶽光印的兩隻石猛地翻腕,五指扣進光印邊緣,指縫間青光碎裂。
“哢嚓——”
一聲脆響,如天崩之前的征兆。
青光凝成的山嶽虛影被它硬生生得傾斜,光印根基動搖,裂痕蔓延。
緊接著血氣倒灌,黑紅煞氣沿裂縫洶湧灌入,青金碎光寸寸崩碎,化漫天光雨灑落。
霍臨淵悶哼一聲,口角滲血,麵色陡然灰敗。
血岩之上,小玉樞陣紋路瘋狂閃爍,明滅欲潰。
他咬破指尖,一滴心血激射圭麵,陣紋驟然一亮,勉力撐住,未曾當場潰散,陣光卻已暗了大半,搖曳欲熄。
血鏈趁勢傾瀉而下,一條粗過一條,一條急過一條,破空之聲尖銳刺耳。
天青雲罡被砸得千瘡百孔,雲中青光黯淡如將儘之燈。
群龍一條接一條絞碎在血幕裡,鱗光散作青煙。
霍臨淵雷絲連閃,絞一條退半步,再絞一條再退半步。
每退一步,其腳下血岩便多出一道蛛網裂紋。
青虹縱橫如舊,軌跡裡已帶出幾分狼狽,不顯在麵上,顯在氣息裡,起伏之間,已隱有一絲淩亂。
這一幕幕,李元儘收眼底。
其目光自霍臨淵身上移開,落到右側那道月白劍光上。
寒衣的濯纓劍依舊清冷如霜,每劍遞出,血幕上便多道裂口。
然而,李元看得分明,這位聖尊的劍意每逢觸及石人血紋,總有一瞬極細微的滯澀。
初逢此獠,劍路總要摸著打。
寒衣聖尊顯然從未見過這類石軀凶物,不知其能吞,能遁、能愈、能並。
一劍一劍全憑聖尊底蘊硬接,以數萬年歲月修來的劍道造詣,生生磨出一條路。
諸方攻伐,終究未能一舉拿下,便各自邊打邊探其底細。
霍臨淵正麵纏鬥,其餘諸大能各據一方,遊鬥牽製,暗查虛實。
如今眾大能各有心得,隻缺一個契機,將諸般手段彙作一股。
李元心念一定,深吸口氣,傳音過去:“寒衣聖尊,石人凶險之極。
“石軀近乎不壞,血氣可吞萬物,更能虛無形。
“更要緊的是,此等凶物,歸墟殿應該還有不少。”
他曾借濯纓聖地之名行走,而且亦是被此聖地外門所救,算是承了濯纓一份人情,始終記在心裡。
此刻見寒衣初逢此,劍路未熟,出言提醒,既是還情,也是為己方多留一分勝算。
月白劍光微微一頓,劍勢在血幕上劃出的裂口懸而未散。
“還有不少?”晏寒衣傳音而來,字字清晰,透出一股驟然收緊的寒意,“多謝閣下提醒。
“隻是閣下為何幫我?”
生死關頭,人心叵測,一個陌生聖皇忽然傳音示好,換了誰都要多想幾分。
“晚輩李元。”李元坦然報出名姓,不遮掩,“晉升聖者境後,晚輩有意拜入濯纓聖地。
“入濯纓之後,晚輩本打算直接登門拜會,不料方入聖地地界,便逢沉星淵現世,故進來尋一份機緣。
“若能活著出淵,必定踐約。”
他頓了頓,又道:“方才晚輩與蘇婉、陳三兩位聖皇前輩聯手,傾儘底牌,才勉強與一尊石人周旋。
“那一尊已近乎聖尊戰力,後來它的精粹被霍前輩截下的這一尊攝去,吞並融合,否則我們三人早已隕落在廣場上。”
“吞了同類,還能借此增力?”寒衣聞言,心頭一凜。
“正是。”李元沉聲道,“兩尊並作一處,實力才暴漲至此。
“且此類凶物掌控此方空間,氣機所及,破界手段儘成廢物,遠遁挪移一概失靈。
“寒衣聖尊千萬當心,真要決死,最好諸方一齊出手,傾於一瞬,方有穩妥可言。”
話音落時,他的目光越過血霧,恰與寒衣那雙蒼老而銳利的眸子遙遙相對。
晏寒衣沉默。
這位老者在濯纓聖地修行數萬載,什麼風浪未曾見過,今日這等情形卻是頭一遭。
他將李元的話在心中過了一遍,越想越覺沉重,終是長歎一聲,應道:“知道了。
“老夫這便與在場諸位道友商議。”
其語氣一轉,又鄭重幾分:“眼下對付這凶物才是正事。
“今日之危若能化解,李小友持此玉簡,來濯纓聖地尋我。
“濯纓一脈得小友加入,威望必然大漲。”
話音未落,袖中已探出一指。
那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微屈,一道白芒自指尖破空掠出,劃過數百丈血霧,穩穩飛向李元。
白芒所過之處,血霧自行避讓,似有靈性。
李元抬手一招,白芒落入學中,觸手溫潤,化作一塊月白玉簡。
簡身瑩白,正麵刻著一泓秋水,水紋之上一頂冠纓隨波輕漾,濯纓之名,儘在此圖。
背麵兩行小字,筆意清逸,是寒衣手書。
他將玉簡納入懷中,貼著胸口,隔著漫天血光,朝寒衣鄭重一點頭。
晏寒衣頷首回禮,隨即轉首,將李元所告之事一五一十傳予霍臨淵、裴衍、灰袍老者與在場諸位大能。
星輝陣中,裴衍聞言麵色微變,與身側兩位聖者傳音數句,後者頻頻點頭,掌中星盤握得更緊。
“沙沙”
灰袍老者眯眼聽完,枯瘦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掐算,指節摩擦,發出細碎之聲。
一番商議,幾位大能先後抬目,皆衝李元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
顯然,他們皆是把李元這位年輕聖皇的話全數信了進去。
絕境之中,信任二字,重過任何寶物。
“嘭——”
這時,高空戰圈裡傳來壓抑的悶響,如悶雷滾過地底。
霍臨淵重新凝起的那方玄樞鎮嶽光印,被石人再度一拳轟得四散。
拳風過處,青金光屑紛飛,轉瞬被血霧吞冇。
霍臨淵身形倒射百餘丈,青袍左肩綻開一道口子,血珠未及飛出便被罡風扯碎成霧。
他穩住身形,腳下碎石炸裂,再抬眼時,青冥圭光華已見滯澀,雷絲稀落了小半,零零落落纏在圭身之上,不肯散去。
“諸位!”霍臨淵的聲音帶著沙啞,傳遍全場,“霍某已徹底牽製住此獠,諸位一起出手,萬萬不能容它威勢再漲,否則我等誰也無法離開此地!”
一嗓之中,急迫與疲憊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