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青霄引雷
“咚——”
陳三仰麵倒地,後背砸在黑石上,發出悶響。
其氣息如縷,胸膛起伏幾不可察。
麵色灰敗,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
其嘴唇微微翕動,似想說什麼,最終隻溢出一線黑血,便再無動靜。
血色石人緩緩放下雙手,血隨之消散。
其氣息比先前更沉,深金眼珠中的金焰比先前更熾。
又一次以戰養戰,將攻擊儘數吞下,化作自身蛻變的養分。
它轉過頭,望向李元。
李元立於懸浮碎石之上,地煞刃已然收回。
“輪到你。”
石殼微顫,震音直落李元腦海。
其話音剛落,歸墟殿轟然大亮。
殿門之內,兩道光華暴掠而出。
一色天青,一色血紅。
青光凜然,血光凶烈,兩色相逐纏鬥,盤旋攪蕩,須臾間已遮蔽廣場上空大半。
沉暮天幕被兩筆濃色生生撕裂,光影交錯,明滅交替,橫貫長空,朝廣場邊緣逼近。
那抹天青映入李元瞳孔,其眉宇間緊繃之色驟然一鬆,暗道:“此人是霍臨淵?”
李元之所以不能十分確定,乃是入淵之前,他曾遠遠見過此人一麵。
當時霍臨淵是個身穿玄色長袍的中年男子模樣,麵容剛毅,眉骨高聳如削,雙目深邃如淵。
雖然此刻對方衣容有所變化,但身上彌漫的那股氣息,卻是一樣。
冷月亦介紹過霍臨淵,師從瓊華聖祖,乃骨族聖祖之下第一人。
瓊華聖祖所掌玉京聖闕,為骨族三大聖地之一,闕中元者儘走玉樞真骨一道。
根據之前他們的推測,此人此番孤身入淵,所圖應當是尋天材地寶,將體內聖骨煉升為玉樞真骨。
聖骨進境一步,道身隨之一步。
煉升功成,便可躋身聖祖之列,與其師並肩。
青虹之內,隱見一道身影,青袍獵獵,東冠端肅,麵容清峻,棱角間透出不染塵俗之氣。
其人手中橫擎一物,乃一尺二寸長的青玉圭板,上尖下方,形製高古。
圭體青玉天成,溫潤之中暗藏鋒銳。
圭麵紋路流轉不息,半鐫骨族傳承譜係,半描聖闕峰巒雲海,一方天地凝於方寸之間。
李元靈魂遙遙一觸,便覺息與其體內元骨氣息渾然同源,必與玉樞真骨一脈相承。
人圭相合,道心愈澄。
青光凝而不散,瑩澈見底,便知此人道心乾淨,萬慮俱澄,唯餘一道。
李元已然斷定,此人就是霍臨淵,而且這才是他真正的樣子。
顯露真容,說明這位骨族聖祖之下第一人,麵對的麻煩不小。
青虹之後,血光緊追不舍,凶威鋪天蓋地,沿途碎石儘碾為齏粉。
李元靈魂力掃過,心頭一沉,血光之中赫然又是一尊石人輪廓,與廣場上那尊一般無二。
不過,其氣息深沉,凶性內斂,是僅亞於聖祖的可怖存在。
轉瞬之間,雙虹已掠至廣場上空。
血虹石人且戰且走,一雙金瞳忽然往下一瞥,正落在廣場中央那尊石人身上。
廣場石人吞下蘇婉陳三之力,體內亂流未平,核心翻湧,正是最脆弱的關口。
察覺那道目光的刹那,其金瞳劇縮,血氣急急收攏護體。
然而,血虹石人半空抬手,五指遙遙一攝。
隔空抽拔的手法,與廣場石人先前攝取殿中精粹的路數如出一轍,且更為霸道。
攻守易位,施受顛倒。
一縷粗壯十倍的暗紅精粹,自廣場石人胸口生生拔出。
“嘭”
嘶吼炸響,石麵平滑無口,慘叫卻自周身每道裂紋裡擠出,刺耳欲裂,直貫靈魂。
它雙掌合胸,死命護住核心,欲截斷那抽拔之力。
奈何體內蘇婉陳三之力相噬,亂流橫衝,護體血氣十成用不出三成。
血虹貫空,倒灌入追獵者掌心。
廣場石人以肉眼可見之勢枯槁下去,暗紅褪作灰紅,繼而灰白,裂紋縱橫蔓延,及於每寸軀體。
胸口貫穿的空洞不再散發血光,隻餘黑黢黢一個窟窿,邊緣簌簌掉渣。
兩枚金瞳的光焰一豆一豆暗下去,仿佛有人隔著虛空,將那燈芯緩緩撚小。
廣場上那具石人,氣息眼看便要再度破關的軀殼,一腔氣血,儘數作他人嫁衣。
見狀,李元立於數百丈外,隻覺寒意自脊背竄上天靈。
他終於看明白這類古老存在的行事之道。
所謂同類,在其眼中不過是一份尚未熟透的養料。
廣場這尊吞了蘇婉陳三之力,恰好熟了,收割者便循味而來,將它以戰養戰攢下的一切一並收取。
兩息之後,廣場上隻餘一具灰白空殼立。
“轟”
風過處,空殼自頭頂寸寸龜裂,轟然垮塌,散作一堆死寂碎石。
蘇婉單膝拄鏡,白發披散,胸口劇烈起伏。
陳三仰麵靠在斷石上,嘴角黑血凝痂,氣若遊絲。
兩人方才已在幽都門前踏了半隻腳,此刻劫後餘生,連抬指的力氣都欠奉。
催命的凶物化作碎石,懸在三人頭頂的屠刀,算是憑空挪開。
天穹之上,戰況卻是一麵倒的凶險。
霍臨淵的天青雲方圓百丈,翻滾如懸空碧湖,隱蓄萬鈞之力。
但石人融合之後血芒大盛,暗紅光潮自上方層層壓下,青光被寸寸碾得後退。
顯然,那道青虹撐得極苦,獨木支傾,搖搖欲墜。
“霍前輩牽住那東西,眼下正是空隙。”李元收回目光,語氣沉而不亂,“兩位前輩,抓緊時間恢複。”
說罷,他便盤膝落坐於一塊平整黑石上,取十數枚丹藥納入口中,任藥力漫過四肢。
又握數枚命源晶於掌心,引其能量補益經脈。
其雙手掐訣,九彩元力沿殘破經脈緩緩運轉,行一分便如刀剮骨髓。
他眉頭不皺,隻將劇痛一寸寸咽下。
蘇婉亦閉目調息,掌下萬木生死鏡光芒微弱如殘燭,鏡麵裂紋蜿蜒。
陳三吞了一枚丹藥,靠石運轉體內元骨,喉間黑血漸止,麵色仍白如紙。
調息不過片刻,李元靈魂忽然一動,如警鐘驟鳴。
歸墟殿內,又有五道身影破空掠出。
為首者錦袍玉冠,周身星輝流轉,正是入淵前同樣遙遙見過的天樞玄闕的裝衍聖皇。
冷月曾言,天樞一脈,星樞為骨,玄闕為器,最擅借星力布陣,兼修空間感知之術,能察億裡之外的陣紋波動。
裴衍身後跟著兩位聖者,氣息新凝,元力尚浮,顯是晉升聖者境未久,根基未固。
隨後一人月白長袍,須發如雪,麵容清臒,雙目狹長似未開刃的刀縫,寒光隱現。
其脊背微駝,行於半空亦顯龍鐘。
李元卻不敢有半分輕慢,此人便是濯纓聖地兩位聖尊之一,晏寒衣。
最後一人灰袍散發,麵目尋常,氣息深藏如淵似海。
李元搜遍記憶不得,冷月不曾提過,淵前集結亦未照麵,來路成謎,修為卻已至聖皇。
五道身影徑撲天穹,兩名聖者修為尚淺,不入戰圈,隻於外圍布下星樞之陣,星輝如瀑傾瀉相助。
裴衍、晏寒衣、灰袍老者三人則與霍臨淵合圍,青、銀、白、灰色光華與血光碰撞廝殺,轟雷之聲連綿不絕。
李元本欲再多調息一陣,右臂殘破,元力未複九成,此時出手,並非良策。
他仰望天穹,心念數轉,石人融合之後的氣息仍在走高。
容它根基徹底穩固,在場眾大能加起來,未必夠一頓吞食。
反之,眼下正是它腹中未化、立足未穩的當口,最是可乘。
裴衍、晏寒衣這等人物既肯下場,諸大能聯手,未必不能將此獠徹底抹殺。
更緊要的一層,石人氣機所及,天地規則儘被攪亂,破界遠遁之術皆失靈。
此物一日不除,此地便是一口封死的鐵甕,甕中之人唯有背水一戰。
思量已定,李元猛然長身而起,衣袍獵獵,帶起一蓬碎塵。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陳三與蘇婉身上,沉聲道:“聖尊既已出手,我等亦當往前。
“此處有此獠盤踞,四方虛空便封死,破界手段儘廢。
“拖到它煉化圓滿、根基如鐵,隻怕今日你我皆要化作這廣場上的枯骨碎石。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它腹中未化,拚死一搏。”
言罷,李元腳一跺,身形當即化為一道九彩長虹,暴掠而出。
蘇婉緩緩睜眼,枯槁麵容上血色全無,那雙眸子卻仍亮著。
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以萬木生死鏡撐地,顫巍巍站起。
陳三咬牙從斷石上翻起身,膝骨咯吱作響,將玄霜三股叉往肩上一扛,叉刃霜意全消,隻餘斑駁鏽跡。
他慘然一笑,笑聲裡帶著音:“老夫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酆都大帝的賬還冇銷。
“左右再賭一場,贏了,賺條命。
“輸了,清筆賬不虧。”
兩人硬摧殘存力,化作兩道驚虹緊隨李元而去。
虹光黯淡,遠不及全盛時淩厲,在血色天幕之下,如兩點將滅的螢火,彙入洪流。
戰圈已在諸大能交手間移向廣場邊緣。
數萬丈空曠之地,碎石浮沉,血霧與青芒交織翻湧,將天際染得斑駁。
李元全力催發彩流光,拖出筆直尾跡,劃破血霧,轉瞬掠至戰團近前,於數百丈外收住身形,懸立虛空。
其腳下碎石自行退讓,似為他周身氣息所懾。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那漫天血芒中的格局。
四道身影閃轉騰挪,各據一方,互為犄角。
霍臨淵的青圭劍虹居正位,青光內斂厚重,如中流砥柱。
裴衍的星輝大陣居左,銀輝灑落如織,陣紋流轉,隱有星辰之象。
晏寒衣的月白劍光居右,光細如線,清冷徹骨。
而灰袍老者的灰霧遊鬥其間,來去無跡。
四人周身皆沾滿濃稠血霧,凝而不化,遠望似四尊會動的血石,方才何等清俊高華,此刻儘被凶煞裹成血人。
血芒正中,石人通體已由暗紅轉為黑紅。
李元心中了然,石人越強,血色越濃。
黑紅深處隱有金色紋絡浮動,如熔金灌入鐵胎。
金紋遊走不定,每閃動一次,石人氣息便漲一分,威壓隨之沉一重。
石人立於血光中央,將兩條粗如古木的手臂交替起落,朝下方擲出一條條血鏈,動作板滯,如古磨推轉,不見半分靈性。
“嘩啦——”
血鏈粗如水桶,鏈環皆以濃稠血氣凝成,環環相扣,墜空時沉悶作響。
鏈身過處,虛空發出細微碎裂之聲,承受不住那股沉甸甸的煞意。
而每條血鏈落進下方天青雲罡,雲中青光便猛地一黯,如碧湖投石,漣漪散亂,明滅不定。
“紋元術,青霄引雷。”
霍臨淵立於雲心,青冥圭橫擎胸前,圭麵山川紋路映著血光明滅,左手掐訣。
此淵空間封死,九霄之雷無從借來,所幸玉樞一脈的雷本自元骨中煉出,雲罡即是雷淵。
其頭頂青罡轟然翻湧,天之雷自雲中垂落,不成雷柱,不化雷球,落地便散作千萬縷雷絲,細如發,如筋,纏身遊走。
青絲映血,遠遠望去,如一株青色古樹自血海中拔起,枝蔓橫斜,儘是雷霆。
一條血鏈兜頭砸落,來勢如山傾。
霍臨淵不閃避,周身雷絲驟然繃直,化作一張青網迎空去。
“嗤嗤一——”
血鏈觸網,鏈身劇顫,血氣與雷絲相互湮滅。
雷絲專破邪祟護體之氣,順鏈環一路灼進,所過之處血氣蒸儘,鏈環崩解。
不過一息,那條血鏈被絞得寸寸碎斷,血雨未及落地,已被青光蒸乾,化縷縷淡紅霧氣散入天際。
“反!”
圭板一翻,向下虛壓。
天青雲轟然翻卷,大股霧氣自雲中分出,凝形、生角、長須,化作百十條青龍,鱗爪俱全,龍目如電,龍吟震天。
群龍自雲海拔身而起,撕咬血幕,直取石人本體。
龍群過處,血幕被撕開道道青色裂口,裂口邊緣血氣翻湧,終被龍息逼得無法合攏。
石人金瞳一轉,周身血紋齊齊亮起,如列宿驟明。
血幕翻卷,化作千百條血蟒迎擊。
“嘭嘭——”
青龍血蟒絞作一處,撕咬盤纏,龍鱗碎為青光,蟒身斷作血雨,高空之上兩色狂潮對撞,轟鳴震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