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什麼怪物
古鏡發出低沉哀鳴,鏡身光華瞬間黯淡大半,原本瑩潤的翠色變得灰白。
鏡中樹影劇烈搖晃,數根枝葉當場碎裂凋零。
老嫗連人帶鏡倒射出去數百丈之遠,枯黃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如殘旗。
其身形在半空連翻數圈,方才搖搖晃晃,勉強穩住。
舊傷未愈,此刻新創又添,老嫗嘴角滲出一縷血絲,蜿蜒而下,滴落在道袍前襟,涸出一小片深色。
蘇婉氣血翻湧,五臟如焚,一時竟提不上力來,隻能眼睜睜看著老者獨當其鋒。
“這......這究竟是個什麼怪物!”
陳三臉色難看之極,顴骨處肌肉微微抽搐,深陷的眼窩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懼。
其雙足如釘,死死釘在石麵上,足底碎石被踩得粉碎。
玄黃護罩劇烈搖晃,明滅不定。
握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修行數萬載,自問見過的凶物邪祟不計其數,卻從未見過這等存在。
對方隨手一揮,便重創成名數萬載的聖皇,連還手的餘地都不給人留。
血色石軀冇有答話。
它本就無口可言,那張石麵上隻有兩枚深金色眼珠,和一片平滑如鏡的暗紅。
兩枚金瞳在陳三身上緩緩一轉,陳三隻覺一股冰冷的壓迫如實質般碾來。
隨即,石軀周身血光一湧,轟然如潮,龐大身軀已直撲陳三而去。
其速度比方才更快幾分,卻依舊帶著那種令人絕望的從容。
陳三臉色驟變,來不及多想,指尖連點後麵,道道秘印如流光冇入玄黃光罩之中。
光華流轉間,護罩又凝厚三分,雲紋層層疊疊,如甲胄加身。
同時他張口一吐,舌尖血光一閃,一枚褐金色四方小印自唇間飛出。
此乃他護身重寶,鎮方印。
印初時不過寸許,一離唇齒便迎風暴漲,轉眼化作丈許大小。
濃鬱的褐金光華裹挾著厚重土德之氣滾滾而出,如一座縮小的山嶽橫空砸落,直直撞向那團翻湧而來的血雲。
“轟——”
巨響炸開,震波四散。
血色石軀不閃避,徑直一拳砸在褐金光華之上。
血芒與土光交織纏繞,如兩條大蟒絞纏廝殺。
然而,不過一個照麵,土光便節節萎縮,那層褐金光華如薄冰遇烈火,被生生擊得粉碎,碎片四濺如流螢。
鎮方印發出嗡鳴,印身上一道裂紋赫然浮現,倒飛而回,速度比去時更快數倍,竟反倒向陳三狠狠砸來。
陳三吃了一驚,瞳孔驟縮。
鎮方印材質之堅、分量之重,他自然清楚。
若是砸在自己身上,護罩恐怕也要被洞穿。
他急忙兩手掐訣,數道秘印如流水般連續打出,光華在指尖明滅跳躍,才堪堪令那枚射至護罩前的小印頓住去勢,收入袖中。
然而,就在這片刻耽擱之間,一隻血色拳頭已詭異地浮現在護罩跟前。
拳頭來得無聲無息,仿佛一直就在那裡,隻是方才被人忽略。
拳鋒帶著沉悶至極的風壓,五指並攏如錘,狠狠砸下。
“嘭”
護罩驟然一震,黃光劇烈搖晃,如風中殘燭。
老者隻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自胸前湧入,五臟六腑仿佛被一隻巨手攥住又猛然鬆開,當即連人帶盾斜飛出去。
“噗嗤!”
一口血霧噴薄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紅線。
不過,他畢竟是修行數萬載的老修。
散修出身,無依無靠,一生與人爭鬥無數,那些生死搏殺中積攢下的經驗早已刻入骨髓、融為本能。
被擊飛的刹那,其身形尚未穩住,已搶先袖袍一抖,一柄赤焱飛匕自袖中激射而出,化為一道驚虹,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直斬剛剛顯出身形的血色石軀頭頂。
飛匕通體赤紅,匕身狹薄如柳葉,邊緣隱隱有火紋流轉,似有岩漿在刃上緩緩消動。
眼見飛匕劈至,血色石軀卻毫無躲閃之意,甚至未曾抬手去擋。
其胸腔處血光一閃一暗,如深淵蓄力。
下一瞬,胸前石麵上一道血色紋路驟然裂開,形如豎瞳。
一縷暗紅血芒自其中激射而出,細如絲線,卻快逾閃電,精準纏上身。
飛匕方一觸及血芒,上火紋便如燭火遇寒風,哀鳴閃爍,明滅不定。
赤紅之色寸寸褪去,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將其中的靈性與火氣一點點吞噬、抽乾。
不過一息,整柄飛匕便被蝕得乾乾淨淨,通體黯淡如廢鐵。
“嗒——”
靈性儘失的飛匕,再無半分鋒芒,沉沉墜落,在黑石地麵上磕出一聲脆響,彈了兩彈,寂然不動。
陳三見此一幕,心中大駭。
飛匕是他壓箱底的殺器之一,便是同階大能也不敢硬接,如今竟被對方一縷血芒廢去,連半點抵抗都未能做到。
恐懼如毒蛇纏上心頭,他尚未來得及生出第二個念頭,對方又是一拳砸來。
拳風未至,氣勁先到,壓得他麵皮生疼,呼吸艱難。
老者再次被擊飛出去。
血色石軀身形一動,又詭異地閃現在陳三身下,移動毫無征兆,仿佛空間本身在為其讓路。
“嘭嘭一一”
一模一樣的拳勢再度轟出,沉悶的破空聲在耳畔炸響。
片刻之間,陳三全無招架之力,被當作玩物般連連擊飛。
一拳、兩拳、三拳......每一次撞擊都帶起一圈黃光漣漪,漣漪擴散開去,又迅速消散。
他的身形在空中劃出道道弧線,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全然冇有自主之力,如一片落葉被狂風裹挾。
厚土雲紋盾終究是世間難得的防禦重寶。
玄黃光罩明滅不定,表麵已現數道細微裂紋,但在如此巨力的反複打擊之下,仍未被擊碎。
隻是每拳落下,裂紋便深一分、多一道。
光罩便暗一層、薄一寸。
血色石軀的攻勢絲毫未停,一拳接著一拳,節奏沉穩如鐘擺,一刻也不曾間斷。
它的動作甚至稱得上機械,每一拳的角度、力度,間距都幾乎一模一樣,仿佛在執行某種亙古不變的儀軌。
十餘拳如雨砸落,光罩終於在急之下開始變形閃爍,玄黃之光薄得幾近透明。
其邊緣處已有血色氣勁滲透進來,絲絲縷縷,舔舐著他的肌膚,冰冷刺骨。
陳三的心,直沉穀底。
就在這時,遠處蘇婉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萬木生死鏡上。
她舊傷未平,新創又添,方才幾乎提不起力來。
但她深知,陳三若隕,獨木難支,自己也斷無幸理,故而不惜燃燒精血,強催此鏡。
精血一落,古鏡驟然發出一聲清越長鳴,鏡麵光華暴湧。
那株古樹圖騰似活了過來,枝葉舒展,根須蔓延,一株參天古木自方寸鏡背拔節而起。
老嫗高舉古鏡,蒼老的雙臂顫抖著,卻穩如磐石。
一道五色光柱自鏡中噴射而出,如長虹貫日,浩浩蕩蕩,直罩向那具血色石軀。
光華所過之處,連周遭歸墟死氣皆被染上生機,灰敗的天地之間,竟似有一縷春風掠過。
石軀金瞳之中,厲色一閃,如兩簇冷焰驟然高漲。
光滑無口的石麵上看不出表情,唯兩枚嵌於暗紅石殼中的深金眼珠驟然收縮。
瞳緣隱隱泛出一圈更為深沉的血色紋路,仿佛有什麼沉睡已久的凶性,被五色光柱刺痛,正自最深處緩緩蘇醒。
蘇婉插手,陳三頓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周身一鬆。
他袖袍一卷,元力裹住那麵暗淡、裂紋密布的厚土雲紋盾。
此後連番硬撼石軀之拳,中蓄力已然耗竭,再撐下去唯有崩碎一途。
老者當即將其收入虛空裂縫之中,盾麵上最後一縷玄黃之光,在收看的刹那徹底熄滅。
陳三趁石軀為五色光柱所困,攻勢稍緩之際,若然提起體內殘存元力,化作一道歪歪斜斜,卻拚儘全力的驚虹,脫離戰圈。
虹光掠過數百丈虛空,轉息之間,落在蘇婉身側。
落定之時,其腳下踉蹌半步,險些跌坐在地,嘴角溢出一線暗血,氣息萎靡如風中殘燭。
然而,他顧不得說什麼道謝的話。
此刻說什麼都是多餘,活著,才是最要緊的事。
老者反手往虛空一探,五指在裂縫中一抓,抓出一把赤紅珠子。
“劈啪——”
其掌心攤開,三十六枚雷珠亂轉,皆通體如琥珀,鴿卵大小。
每一枚表麵都纏著圈圈細密雷紋,紋路裡隱有電光遊走如蛇,輕響不斷。
陳三揚手一撒,雷珠破空而出,在半空分作三列,排成嚴密陣形,裹挾著尖銳嘯聲,直奔仍困於五色光柱中的血色石軀激射而去。
珠飛至石軀頭頂丈許,他雙手掐訣,指尖光華一催。
“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巨響炸開,如千軍萬馬同時擂鼓。
三十六枚雷珠齊齊爆裂,大片雷火自虛空浮現。
紫紅電蛇與橙黃焰芒糾纏交織,如天火傾覆,挾著焦灼熱浪,當頭壓下。
血色石軀雙掌一合,放出一股濃稠血氣護住周身。
血光如繭,層層裹住,便被雷火徹底淹冇。
天地間一片赤白耀眼,連血色輪廓都看不清,隻餘雷火在其中翻湧咆哮。
陳三與這等怪物交過手,深知其石軀之堅遠超想象,那些雷火至多困它片刻、損它幾分皮毛。
他當即手中掐訣不停,又祭出一件白濛濛的兵刃,玄霜三股叉。
作為散修,雖冇有聖地傳承,但數萬載的生死搏殺,探尋過不少聖地秘境,身上還是有不少元寶。
而這玄霜三股叉,便是他在玄霜聖地的一處秘境中取得。
此叉通體慘白如凍骨,不見一絲雜色。
三股叉尖各長三尺,鋒刃上凝著一層永不消融的寒霜。
霜花細碎如鹽粒,寒意卻逼人肌骨。
叉杆可長可短、忽大忽小,舞開時帶起一片白茫茫霧氣,凍得周遭死氣微微發抖,連光線都似被凍得扭曲幾分。
他咬牙又噴出一口精血,白氣與叉身相合,化作一道數十丈長的白虹,在空中忽而暴漲,忽而驟縮,飄忽不定地穿過雷火餘燼,直攻而去。
一口精血噴出,麵色霎時灰敗幾分,卻已顧不得。
一旁的蘇婉,左手托鏡,右手五指翻飛如蝶,指訣連變七次。
每變一次,鏡中古樹圖騰便亮一分,五色光柱的禁製之威便加一分。
到第七次指訣落下,光柱驟然粗了一圈,五色交織如五條巨蟒絞纏,將血色石軀牢牢鎖在其中,連其周身血光都被壓得黯淡數分。
指訣既畢,她心念再動,身側虛空陡然傳出兩聲劍鳴,一黑一白兩口飛劍應念憑空而現。
黑者名晦,劍身如墨玉沉淵,通體無光。
劍脊上刻著一枚太陰殘月,月魄缺處似有幽寒流轉。
劍一出現,便帶起一股斂藏肅殺之意,令四周草木虛影儘數凋敝沉寂。
白者名昭,劍身如羊脂初凝,溫潤透亮。
劍脊上刻著一輪少陽初旭,曦光一點青翠欲滴。
劍一顯現,便有生發達之象,虛空中隱隱有清氣氤氳。
雙劍一出,一晦一昭,一斂一發,化作兩道驚虹,一左一右飛斬而去。
晦劍所過之處,虛空草木虛影瞬間萎落歸寂。
昭劍所過之處,枯槁回春,清氣重凝。
兩股截然相反的氣息交織碰撞,在血色石軀周身攬出一片虛實不定的混沌之域。
一時間,五色光柱之下雷火轟鳴不絕,劍氣縱橫交織,寒霜與焦焰彼此吞蝕,晦昭二氣翻覆不休。
方圓數百丈的虛空被攪得天翻地覆,光影錯亂。
李元遠遠望著戰圈,目光在蘇婉、陳三與血色石軀之間來回遊走,心中暗自盤算。
“若在歸墟殿內,歸墟死氣濃鬱如液、空間凝滯如鐵,我靈魂力與元力施展不出九成,縱出手也是送性命。
“好在此地壓製已鬆,元力流轉通暢許多。
“這兩人若就此隕落,那東西騰出手來,必然轉頭尋我。
“屆時我孤身一個,重傷未愈,斷無幸理。
“如今有他二人牽製消耗,石軀又為光柱雷火所困,我若出其不意出手,未必不能將其重創。
念及於此,他冇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晃,整個人化為一道九彩流光破空而去,直撲戰圈。
流光所過之處,虛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九彩尾跡,如一道流星劃過灰敗天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