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不止一尊
氣浪初出殿門時不過數十丈方圓,眨眼間已化作萬裡灰波,橫推而來。
所過之處,廣場黑石如薄紙般碎裂掀起,斷柱成片傾頹,碎裂之聲連綿不絕。
灰霧被撕成漫天絮狀,四散飛卷。
其速之快,恍若天河倒瀉。
刹那之間,便越過數萬丈殿前廣場,距李元藏身的角落隻剩數百丈,呼嘯之聲已如萬馬奔騰,近在咫尺。
“不好!”
李元麵色驟變。
那股威勢隔空碾來,沉逾萬鈞,令人心悸,仿佛一座無形巨嶽當頭壓下,比之殿中所遇那尊存在,似更要手數倍。
氣息相觸之下,他體內尚未痊愈的經脈隱隱發出嗡鳴。
他不及細想,心念一動,數十柄裹挾九彩色的地煞刃憑空浮現於周身。
“劈啪————”
下一刻,黑白電弧纏繞其上,每一柄都透著鋒銳無匹的殺伐之意。
數十柄地煞刃轉瞬交疊聚合,如鱗甲相銜,化作一麵丈許方圓的九彩雷霆巨盾,橫於身前。
盾麵雷紋流轉不息,明滅之間,隱有龍蛇之影遊動。
巨盾方成,外圍那層隱匿大陣已被氣浪前鋒掃中,轉瞬陣紋崩碎,光芒四散。
“哢嚓——”
他精心布置的一座大陣,連半息都未住,便即冰消瓦解,如霜雪遇烈陽。
李元左手疾拾,向雷霆巨遙遙一點,體內元力如決堤之洪狂湧而出,儘數灌入身。
“嗡——”
九彩雷光應聲暴漲,光暈層層外擴,將他整個人罩於其中。
氣浪撞至,天地驟然失色。
原本籠罩四野的鉛灰天幕驀然一紅,仿佛有一隻無形巨手蘸著鮮血,自天穹一端塗至另一端,濃烈而可怖。
“轟隆——”
天崩地裂之聲同時炸響,聲聲入耳,震得人氣血翻騰,五臟如遭攪動,煩惡欲嘔,眼前金星亂冒。
其腳下黑石在氣浪碾壓之下寸寸碎裂,粉塵激揚如霧,將他半個身子都冇入其中。
鉛灰化血幕,廣場化沸海。
“嘭嘭”
狂暴氣浪一波接著一波撞在雷霆巨盾之上,每次撞擊都激起一圈刺目的雷光漣漪,漣漪擴散、消散,複又擴散,周而複始。
巨盾劇烈震顫,麵雷紋明滅不定,數次瀕臨潰散,邊緣已有細密裂紋蔓延,似有崩潰之象。
但又數次被李元強行灌注元力穩住,裂紋彌合,雷光複熾。
他雙腳犁入石麵數寸,牙關緊咬至咯咯作響,任由震波順著身湧入四肢百骸,將尚未痊愈的右臂震得再度滲血。
好在隱匿之陣本為遮藏而設,薄而不堅;地煞刃所化雷盾卻集殺伐之於一體,以剛剛,韌性遠勝尋常護體之物。
氣浪連綿衝擊十數息,巨雖搖搖欲墜,幾近極限,終究是硬生生扛了下來。
風聲漸歇,李元立於雷光罩內,大口喘息,望著前方緩緩平息的灰浪,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色略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臂,新愈的皮肉上又添數道裂痕,滲出絲絲血跡,心中暗暗苦笑。
數息之後,氣浪餘威散儘,血紅天幕卻未曾褪去,透著一股不祥的死寂。
李元見危險暫時解除,對著身前雷霆巨盾一點指。
“劈啪——”
巨盾光華一閃,重新分化為數十柄地煞刃,在其周遭盤旋一周,隨後紛紛冇入近旁虛縫,隱而不見。
甫將雷刃收起,他正欲續療右臂傷勢,忽然神色一動,抬眸望向歸墟殿方向。
數萬丈外的殿門處光芒閃動,一前一後,兩道流光飛掠而出。
前一道流光黃濛濛的,速度極快,拖著一道長長尾焰。
後一道稍慢半籌,光色暗沉,搖搖擺擺,如風中殘燭。
兩道流光皆歪斜倉皇、全無章法,起落之間忽高忽低,分明是奪路而逃,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皆已喪失。
流光在距李元千餘丈外的廣場邊緣落下,顯出身形,腳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居前那位,乃是一位白發老嫗。
其身形佝僂,脊背微彎,如一張拉滿又鬆開的弓。
一身枯黃道袍藥香氤氳,衣袂之間隱約可見無數細如毫芒的草藥紋路,似將一座百草園穿在身上。
她的麵容皺紋深如枯木溝壑,每道紋路裡,都似積著歲月風霜與無數次生死曆練的痕跡。
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瞳仁深處,有草木生滅的虛影緩緩流轉,周而複始,循環不息。
老嫗麵色蒼白,嘴角隱有血跡,顯是逃亡途中已受不輕的內傷。
落後半步者,是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材精瘦如鐵,筋骨崢嶸。
其雙手骨節粗大如鐵鑄,指掌之間老繭層疊,厚逾寸許。
他的氣息渾濁不穩,如風中殘燈,忽明忽暗。
呼吸間,似在與體內某種衰敗之力苦苦抗衡,已是油儘燈枯之相。
老者落地時身形一個趔趄,單膝撐地,喘息如牛。
二人方才站定,老嫗便開口道:“陳三,可還撐得住?”
老者咬牙回音,氣息斷續:“蘇......蘇前輩......晚輩強行破關,晉入聖者境中期,根基未固......此番逃遁,耗損過甚。
“壽元......又折了不少………………”
老嫗聞言,輕歎一聲:“老身雖證聖皇數萬載,但沉星淵規則壓製太厲,一身修為,十不存一。
“你我聯手,隻能逃命,身後那東西......”
話音未落,她似是被什麼驚了一下,聲音陡然壓低:“......它又來了。”
千餘丈外,李元藏身於角落殘陣之中,一縷靈魂力遙遙探出,隻截獲寥寥數語,便即收回,不敢再探。
饒是如此,殘詞斷句拚合起來,其意已然了然。
“蘇前輩………………聖皇……………”李元心中默念,與入淵之前冷月所言一一印證,再參以其容貌氣度,“是玄黃藥宗的蘇婉,無疑了。
“冷月說過,此人成名數萬載,一身草木之道,出神入化。
“她喚那老者陳三。
“方才氣機交觸之間,其氣息渾濁,如鏽裹鐵腥,再依相貌推測,當是散修聯盟的鐵手陳三。
“冷月亦曾提及此人。散修出身,一雙鐵掌霸道剛猛,隻因壽元將儘,閉死關多年,早被世人淡忘。
“不想在這沉星淵中也得了機緣,強行破關,晉入聖者境中期,位列聖皇。”
此二人聯袂逃命,狼狽至此,身後所追者是何等物事,可想而知。
李元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心中暗自稱奇:“這二人聯手之能,縱使未必及得上殿中那尊存在的全盛之威,料亦相去不遠。
“這般陣容,竟倉皇逃竄,狼狽如喪家之犬,後麵追來的,莫非當真是殿中那尊奪了焚嶽軀殼的石化之物?”
一念及此,李元心頭一凜,寒意自尾椎直竄天靈。
他右臂雖已恢複九成,終究差著一線,貿然現身,隻會平白多一個變數,更可能引來追命之物的注意。
破空遠遁既已無望,短距騰挪卻還不礙。
此地空間,封的是破界遠遁之能,數十百丈內的瞬移挪移,尚能如舊。
他當即身形一晃,施展瞬移之術。
其周身光芒一閃而冇,原地頓時空無一物,唯餘一縷淡淡九彩殘光,轉瞬即散。
身形連閃十數次,他在距那二人落腳處不遠的一片虛空褶皺中隱身。
既足以觀局,又不至近前惹禍。
其氣息收斂至極,與灰蒙蒙的天地渾然相融。
凝神望去,隻餘一道模糊淡影,若不細看,隻當是一塊不起眼的碎石投下的陰影。
李元隱於暗處,屏息凝神,細細打量逃來的二人。
其目光掃過二人身後遠處虛空時,忽然一頓,雙眸微眯。
遠處虛空之中,一縷血芒正詭異浮現。
血芒飄忽不定,忽隱忽現。
每次熄滅再亮起,皆已比先前更近一截。
起初尚在極遠處,隻如一點暗紅螢火。
不過數息,便已逼至千餘丈之內。
血光愈盛,將周遭灰霧都染作一片淺緋。
血芒之中,隱隱有一道人影浮動,模糊異常,看不真切,隻能辨出一個大致輪廓。
李元凝神屏息,一縷靈魂力小心翼翼地探出,如蛛絲般輕柔,生怕驚動什麼。
一觸之下,其心中便是驚濤駭浪。
那身影的輪廓、石質的紋理、周身散逸的血色氣息,乍看之下,竟與殿中吞了焚嶽的存在如出一轍,仿佛是同一尊恐怖造物的影子。
但下一瞬,他便察覺出截然不同之處。
殿中那尊初奪新軀,氣息裡尚帶一絲血肉殘留的生澀,行動之間偶有滯鈍。
而眼前這縷血芒中的存在,通體已是純粹的暗紅石質,血色與石殼渾然一體,再無裂紋縫隙之象,表麵光滑如鏡,隱隱流轉著某種太古銘文般的紋路。
其氣息沉凝古老,浩浩如淵,深不可測,竟透著聖尊之威,且威勢仍在緩緩攀升。
隔著如許距離,其威壓仍如實質般碾來,令他藏身的虛空褶皺微微發顫。
“這絕不是同一尊。”
李元心中寒意層層上湧,目光死死鎖在那縷血芒之上,瞳孔驟縮。
殿中取代焚嶽的那東西,絕不可能在短短時日內成長到這般地步。
“歸墟殿內封印的......看來遠遠不止一尊。”
就在他念頭電轉之間,血芒已然逼至蘇婉與陳三身後數百丈。
“咻——”
那縷血芒擦著虛空掠出尖銳破空聲,眼看距離即將拉近,毫無征兆地轟然爆裂。
“嘭——”
血光炸開的一瞬,天地間似有一聲低沉轟鳴回蕩,如同遠古戰鼓被敲響。
整團血芒化作翻湧的血色雲潮,速度陡然暴漲數倍。
其勢之快,恍若血海倒灌。
“嘶——”
所過之處,灰霧被擠壓得尖嘯作響,連虛空隱隱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之聲。
第一道虛空裂縫在雲潮邊緣炸開,蘇婉與陳三見狀,反而不約而同定住心神。
二人雖是倉皇逃命,卻皆為久經凶險之輩,臨陣應變的本能早已刻入骨血。
他們身後之物其速如斯,逃既逃不脫,便唯有回身一戰。
老嫗枯瘦右手探入袖中,祭出一麵烏沉沉的古鏡。
此鏡名喚萬木生死鏡,乃她早年於一方枯寂秘境中所得,相伴已逾三萬載。
鏡麵斑駁如老樹皮,溝壑縱橫。
其背麵刻著一株參天古樹圖騰,根須盤錯如龍蛇糾結,枝乾虯結似鐵骨崢嶸,每片葉脈細若遊絲,卻根根清晰可辨,隱有生機流轉其間。
古鏡迎風便漲,鏡緣青光流轉,化作一團盈盈翠色光罩,將其整個人護在其中。
鏡中樹影婆娑搖動,枝葉舒展間草木生機流轉不休,仿佛有一座春色蔥蘢的太古密林被收進方寸之間。
縱然身處灰敗死寂的歸墟之地,亦能從鏡中窺見一縷生的氣息。
陳三則雙掌一合,自掌中推出一麵厚土雲紋盾。
盾體通體玄黃,如古玉,表麵雕雲紋纏繞之形,紋路層疊如耕過的田壟。
此後隨他征戰無數,乃是保命的根本。
盾不離手,黃光自麵滔滔垂落,化作一團厚重光罩,將其周身裹住。
光華沉凝如大地之基,穩穩當當,任憑風浪不侵。
黃光與蘇婉那團生機盎然的青光,一剛一柔,一守一養,雖各自為戰,氣機卻遙遙相映,恰如陰陽相濟。
下一刻,血雲已撲至兩人身前百餘丈處。
血霧翻卷湧動,如有靈性般向兩側分開,重新顯出那具血色石化之軀。
暗紅石質周身再無一絲裂痕,通體如以鮮血浸泡萬年的血玉雕成,表麵光可鑒人。
隱隱有太古銘文般的紋路,在石殼之下緩緩遊走。
其雙肩寬闊如山嶽,頭顱微垂,兩枚深金色眼珠嵌於石麵之上,冷寂如淵,無情如鐵。
其周身氣機沉凝,如亙古不移的石像。
它望向蘇婉與陳三,兩枚金瞳中冇有憤怒,冇有殺意,甚至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淡漠。
血色石化之軀抬了抬臂,向著前方輕揮。
百餘丈虛空頓時如布帛般被抽得猛然一蕩,一股無形巨力裹挾著沉悶風壓,橫推而來,勢不可擋。
“砰”
一聲悶響炸開,震得四方黑石嗡嗡作響。
那股力道隔著百餘丈,精準無誤地撞在萬木生死鏡所化的青光罩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