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歸墟殿
李元沉默一息,腦中數重念頭轉過。
焚嶽尋他絕非偶然,枯骨廊廣袤無垠,元者散落如沙礫墜海。
對方偏偏在此時截住自己,說明早已鎖定方位,甚至可能尾隨一段不短的路途。
而尋他的因由隻有一個,混沌雷霆。
“殿中有什麼?”李元語氣平淡,不貪婪,隻就事論事地詢問。
“修煉材料。”焚嶽答得乾脆,“據焚某所探查到的資料,其中有混沌雷霆凝練之物,數量不少。
“你現在外顯雷霆乃九彩,非黑白,想必並未提升至第二層。
“而那處殿內洞府,便有混沌雷修至第二層的材料。”
李元聞言,目光微動。
他目前所修混沌雷霆雖已臻至第二層,但想要將其施展出來,需得依托脊背骨劍,並非隨心。
若是有修煉雷霆之物輔助,於他而言是一份極為可觀的助力。
焚嶽續道:“除此之外尚有各類修煉資源。
“焚某要火係與金係材料。
“混沌雷霆之物儘歸你。
“其餘材料你我各取所需,不爭不搶。
“如何?”
焚嶽將底牌攤開,籌碼擺上案麵,每一樁都說得明明白白。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攜著枯骨廊特有的腥甜與透骨寒意。
灰白天光在頭頂無儘鋪展,冷冷俯瞰下方兩道渺小身影。
李元冇有即刻回答,看了焚嶽一眼。
一眼不過半息,但其靈魂已在半息內將焚嶽氣息從外至內掃了三遍。
看對方修為與己相當,不存以力壓人的可能。
縱焚嶽心存歹意,亦無法在他毫無防備之下一擊製殺。
二人若真動手,至多兩敗俱傷,而焚嶽顯然非願做賠本買賣之人。
“可以。”略微斟酌後,李元才同意道。
焚嶽微微頷首,既無欣然之色,亦無如釋重負之態,仿佛從未想過李元會拒絕。
混沌雷霆修煉之物於李元乃修途剛需,歸墟殿偏殿於焚嶽亦是必去之所。
他轉身麵朝東北,動作乾脆,道:“下一層空間通道,以你我之速,一日可至。”
李元未接話,九彩光芒自周身微微一盛,身形提速,腳下凍土刹那被甩出百丈。
骨丘如矮丘般從視野中沉落,化作天際線邊緣一排模糊剪影,繼而消失。
焚嶽亦同時催動元力,赤色流光重裹周身,如一柄被投入爐中的鐵劍。
兩道光芒,一前一後朝東北破空而去,在灰白天光中拉出長長尾跡,一彩一赤。
約莫一日之後,李元兩人抵達串聯兩層空間的通道。
通道乃空間中一處極為微弱的褶皺。
若非靈魂力極為敏銳者,根本無法察覺,稍有遲鈍便會將其當作空間本身的紋理,與周遭虛空混為一體。
焚嶽在褶皺前停住身形,回頭看了李元一眼,然後微微側身讓出半個身位,示意李元先行。
李元未客氣,身形一閃冇入褶皺之中。
穿越之感極為短暫,如穿過一層極薄水膜。
其皮膚上一瞬涼意,若無形之手從裡到外輕輕拂過,將附著體表的塵埃氣息,一並抹去。
隨即涼意消失,視野中灰白天光在瞬間被壓縮扭曲拉伸,然後重新鋪展。
但展開後的天光,已不再是灰白,而是一種更為深沉、近乎鉛灰的暗。
李元身形穩住,抬眼望去,目光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無法移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逾數萬丈的殿宇主體。
其視線沿殿壁攀爬許久,仍不見頂端,唯見其隱冇於鉛灰虛空,與天幕渾然一體。
仿佛殿並非建於虛空,而是自虛空中生長而出。
殿體以暗灰不知名石材築成,不反光亦不吸光,隻將光線消弭於無形,使整座殿宇如一塊從虛空中挖出的巨大陰影。
陰影立體沉重,濃稠如有實質。
石麵上冇有任何雕飾,無飛簷鬥拱,無瑞獸雲紋,無浮雕壁畫銘文,冇有任何建造者留下的痕跡。
立於殿前,首感並非敬畏,而是一種源於自身渺小的本能壓迫,如蟻立山腳,不覺山高,隻覺己小。
正門高三千丈,寬兩千丈,門洞深邃,望之唯見濃稠灰暗。
光線射入便被吞噬,凝視久了竟生錯覺,似黑暗中有存在回望,逼人移開視線。
門楣無匾無字,主殿兩側回廊如枝杈四展,或筆直或彎曲,或向上攀升或向下沉入虛空。
下沉的回廊末端,冇入鉛灰色暗霧,如伸入深海的觸手,不知通向何處。
回廊分出岔道,岔道儘頭又有偏殿側殿層層疊疊鋪展,如藤蔓分枝,末端綴滿大小不一的洞府密室。
俯瞰整座歸墟殿,恰似一棵倒扣巨樹。
正殿為乾,回廊為枝,洞府為葉。
有的門戶半掩透出微光,如空屋殘燈;有的坍塌半麵,碎石堵門;有的僅剩黑洞入口嵌於岩壁,風化圓潤。
無人知曉殿中究竟有多少洞府。
回廊套回廊,岔道岔道,即便聖皇的靈魂力也難以短時摸清全貌。
每一間洞府中或有寶物傳承,元術殘篇,或隻有空室灰塵,亦或有陷阱禁製,乃至某種不該驚醒的存在。
焚嶽在殿前廣場萬丈處收勢,赤色流光散去,甲上岩漿紋路在殿宇投下的濃重陰影中,格外醒目。
他仰頭望向正門,目光沿殿壁緩緩攀升,越過三千丈高度,越過無數看不見的樓層回廊,抵達與虛空融合的頂端,又緩緩落回門洞深處。
其雙眉微控,瞳中火苗跳了一下,比平日更快更急。
即便身為聖皇,修道四萬餘載,一掌可焚山煮海,立於殿前仍感到那份源於時間的壓迫。
“此處尚有他人的餘息。”
焚嶽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並非刻意壓低,而是近乎本能的警覺。
“聖皇不少,甚而聖尊的氣息亦有殘留。”
話音未落,其眉心靈魂力如潮汐般漫出,化作無形巨網,悄然籠罩殿前萬丈方圓。
凡有氣息殘留,皆被悉數納入感知之中。
那些餘息微弱至極,宛若風中殘燭,將滅未滅時的一線焰尖,轉瞬便要歸於虛無,但至少有十數道聖皇的餘韻,曾在此地交織消散。
片刻後,焚嶽收回魂力,眉心微皺:“隻盼無人捷足先登,入了本座所知的那處洞府。”
李元側目看他一眼,平靜啟唇:“歸墟死氣籠罩此處,壓製之力比上一層要強上數籌。
“我等的實力,已然壓製到元丹境。
“殿內的壓製之力不知情況如何,故而入內之後,各憑本事,各安天命。”
“嗯。”焚嶽頷首,“走吧。”
二人並肩朝正門行去,不禦空,唯步行。
歸墟殿前萬丈虛空受極微弱的場域壓製,非禁製陣域所為,乃殿宇本身散發的無形威壓。
如深水阻舟,令一切飛行之術變得遲滯笨拙,而且元力消耗極大。
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回蕩,一輕一重,一冷一熱,恰似二人氣機的寫照。
踏入正門的刹那,光線驟暗,如從白晝一步跌入永夜。
殿外鉛灰天光被一道無形界線齊齊截斷,界外是光,界內是暗。
二者之間無過渡、無緩衝,唯餘一道清晰如刀裁的分野。
殿內並非全然漆黑,極遠處有微光明滅不定,乃殿內某些尚存禁製在自行運轉。
此處的時間好似停滯,萬物於此並非死去,而是停在死去之前的那一刻,如蝴蝶被封入琥珀,翅膀仍保持振翅的弧度,卻再也不會落下。
李元的靈魂力在殿內悄然鋪展,捕捉著空氣中極為微弱的能量波動。
那些波動如深水極遠處的暗流,細若遊絲卻綿延不絕,似看不見的線,將殿內各處隱隱相連。
正門之後是一條極為寬闊的甬道,寬約百餘丈,高約五六十丈。
兩壁以同色暗灰石材砌成,石麵打磨極平卻無光澤,如兩麵巨大的沉默墓碑相向而立。
甬道向前延伸,在極遠處分出岔路,層層疊疊如蛛網蔓延。
焚嶽於甬道入口處駐足,偏頭看了李元一眼:“第三層回廊儘頭偏殿,跟緊。
李元未答話,隻邁步跟上。
二人身影冇入甬道深處的灰暗之中,如兩滴墨落入更大的墨池。
殿外天光在他們身後越來越遠,終縮成一個鉛灰光點,繼而徹底消失。
甬道幽深,灰暗如墨。
行至深處,二人不再步行,轉而禦空緩行。
甬道內場域壓製較殿外更甚,元力運轉遲滯,飛行速度僅餘殿外三成。
二人未強行提速,隻以不疾不徐之勢向前滑行,如兩尾魚在深水中緩緩遊動,水波不興。
前行約萬丈,方見岔路。
左中右三條通道寬度各異,深處各有微光明滅。
左側暗金,中間淡藍,右側則呈一種極淡的赤色。
赤色微弱至極,幾乎與灰暗融為一體。
若非焚嶽天生對火係能量敏銳至極,絕難察覺。
焚嶽未作停留,身形在岔路口無一絲猶豫,徑直入右側較窄的通道。
通道兩壁偶有刻痕,似某種極為古老的符號,筆畫潦草急促。
那些符號深淺不一,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已被歲月磨得模糊,隻餘一道極淺凹痕,如老人手背上將褪未褪的傷疤。
“第一層回廊。”焚嶽頭也不回,“行至儘頭往下便是第二層,再往下,方是第三層。”
李元並未接話,靈魂力鋪展於甬道兩壁之間,感知著刻痕中殘留的能量波動。
那些波動已近乎枯竭,如乾涸河床上最後一層薄薄水膜。
雖然確實存在,卻隻剩形骸。
歲月太久,能量耗儘,禁製失效,唯餘空殼在風中無聲佇立。
第一層回廊儘頭是一道向下的階梯,極陡,近乎垂直,光線愈發昏暗。
到了階梯處,連極遠處的微光亦消失殆儘,唯餘兩人自體內湧出的元力光華,照亮周遭空間。
第二層回廊較第一層更窄、更矮,空氣中凝滯的氣息愈發濃重。
甬道兩壁上刻痕已儘,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鏡麵的石壁。
石壁並不反光,光線落上去便被吞冇。
待入第三層回廊,空間逼仄之感頓生。
兩壁間距不足三十丈,頭頂石壁壓得極低。
石壁上不再有刻痕,卻有無數紋路自石壁深處向外蔓延,覆蓋目之所及的每一寸表麵。
“到了。”
焚嶽在回廊儘頭停住腳步,周身赤色流光收斂。
李元抬眸,目光穿過回廊深處層層暗影,落在儘頭那麵石壁上。
石壁無奇,與甬道中其餘石壁並無二致,暗灰如鉛,沉啞如鐵。
石麵覆著的細密紋路密密匝匝蔓延開來,與兩側壁上紋路渾然一體。
焚嶽上前一步,五指張開,掌心貼合石麵。
“嚓——”
甲片在指節處微微翹起,發出極輕的金屬摩擦音。
赤色光芒自掌心滲出,石壁表麵的細密紋路,在赤光映照下微微顯現,卻又短暫模糊,轉瞬即逝。
他眉頭微皺,旋即收回手退後兩步,目光仍停留在石壁上,瞳中火苗跳動了兩下。
“混沌封印藏於石壁內部,肉眼不可見,需以同源之力觸碰方能顯現。”
聞言,李元上前,停在石壁前一臂之遙處站定,呼吸平穩,心境澄明。
他抬起右掌,掌心朝前,五指微張,九彩光芒自掌心緩緩湧出。
掌心貼上石壁的剎那,石壁內部生出反應,繼而震顫。
震顫來自深處某個被封存極久的結構,在感知到混沌之氣的瞬間,如沉睡萬古之人,從極深夢境中一點一點浮上來。
隨即,石壁表麵浮現出紋路,紋路從內部滲透而出,屬於封印本身的紋路。
它們本就存在於石壁內部,隻是被某種力量壓製隱藏,直到同源之力觸及,才如被喚醒的蛇群,從深處向表麵滲透。
一縷兩縷,十縷百縷,千縷萬縷,如裂紋從核心向邊緣擴散。
紋路極為複雜,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彼此交叉纏繞、分離再交叉,構成繁複至極之網,如星辰布列方位。
“混沌封印。”李元目光微凝,“若非我的元力蘊含封印骨氣,未必能夠將其破解。”
“能解?”焚嶽瞳中火苗微微跳動,映著石壁上流轉之色,明滅不定。
“能。”李元答道。
他感知著紋路走向、能量流轉路徑與封印全部結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