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赤霄焚嶽
下探了不知多少丈,李元的靈魂力終於攫住一團異物。
不過拳眼大小,嵌於岩層深處一道極為隱秘的裂隙之中。
其氣息殊異至極,無溫無重,不生不滅,宛若遊離於萬物規則之外。
但它有“聲”。
並非耳中所聞之音,而是直靈魂的震顫回響,恰似亙古銅鐘被輕輕叩響,聲不外傳,唯在叩鐘人骨髓深處回蕩不絕。
是雷,非天罰的怒雷,非元術的幻雷,亦非空間崩裂時,溢出的黑紫雷霆。
而是一種純粹古老、蘊著混沌初開餘韻的雷之本源。
它被封印於岩層深處不知幾何,氣息微弱近乎虛無,沉睡於此,靜候有緣。
與他體內彩混沌雷霆同源,未經絲毫稀釋的本源,是萬雷之母,雷霆之根。
此物於他而言,絕非輔助催化之物,而是補全道基的關鍵,可令體內混沌雷霆脫胎換骨,更進一層。
李元緩緩收手,目光垂落腳下岩層,久久未動。
他並未挖掘,此地空間本就脆弱不穩,貿然動土恐引發更大範圍的震蕩,甚至致使整片溶洞提前塌陷。
若是此層有混沌雷霆修煉之物,那麼下一層,歸墟殿未必冇有。
寶物再好,也得有命享用。
他可不想再回到,來到縹緲聖境之前,漂泊四年的虛無空間。
李元收回靈魂力,起身拂去膝上塵屑,最後環顧一圈溶洞。
十餘丈外,巨獸屍骸橫臥,灰綠鱗片早已黯淡無光,龐大軀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坍塌萎縮。
死亡氣息自殘軀中緩緩彌散,帶著屬於曾經活過的沉重與腐朽。
他心念一動,身前裂開一道裂縫,湧出一股吸力,將此間剩餘的天材地寶儘數收走。
剛剛收完此間的天材地寶,除了穹頂上出現的空間裂縫,周遭亦有裂痕出現,紫黑光芒無聲滲出。
這片空間正在死去,一縷縷生機被抽離。
李元冇有絲毫遲疑,九彩光芒自周身湧起,身形拔地而起,朝溶洞裂口掠去。
山坳中古木仍密密匝匝交織成穹,灰白天光從葉隙間篩落,在他肩頭灑下細碎光斑,隨其身形移動,明滅交替。
李元掠過古木,掠過藤蔓,掠過那條僅容三人並肩的隘口。
兩側岩壁高聳,逼仄幽暗,是山坳最窄處,也是幻陣核心的一段。
然後,他看見元瑤。
少女仍坐在入口處那塊岩石上。
碧藍衣裙長發,雙膝並攏,雙手搭膝,姿態與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連發梢垂落的弧度都未曾改變,連裙擺褶皺的走向都未曾偏移。
她以同一個姿態坐了整整兩日,未曾移動半分。
這倒讓李元有些意外,這並不符合元瑤在他心中該有的沉穩印象。
風來過,雪來過,空間震蕩的餘波來過,她都不為所動。
其呼吸緩淺,幾乎與山風融為一體,存在感被壓製到極限,好似成為岩石的一部分,成為幻陣延伸出的一根觸須。
她的靈魂力如一張極薄極密的網覆在幻陣每一寸,任何靠近的存在,都會先被感知觸及,再被判斷分類,最後被決定是否需要示警。
李元的氣息從山坳深處傳來,氣息與兩日前不同,更沉穩。
元瑤半闔的瞳孔微微睜開,確認對方完好,修為有所精進,略帶稚嫩的聲音問道:“結束了?”
“嗯。”李元微微頷首。
接著,他以最初的方式,取出一滴精血,讓元瑤提升修為。
元瑤服下精血,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縷碧藍霧氣,冇入李元體內。
李元抬手一揮,釋放出靈魂力掃過幻陣,幻陣光幕頓時消散於無形。
山坳入口,重新暴露於灰白天光之下。
風從外吹入,帶著枯骨廊永恒的寒意,將那些枯卷的花瓣吹落了幾片。
李元冇有停留,九彩光芒湧起,身形衝天而起,化作一道長虹,朝茫茫雪域之外掠去。
灰白天光從四麵八方壓來,將他的影子壓縮成一小團模糊暗色,繼而如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不可辨。
翠綠山脈在灰白天光下靜默如舊,如一堵被遺忘在死地中的屏風,仍在以最後的力氣,維係著那一點不屬於這片空間的生機。
但其生機正在一寸一寸地消散。
長虹破空,曳出一道細長尾跡,如薄刃出鞘,將天幕無聲割開一線,繼而裂隙愈合,餘一縷遊絲懸於高處,遲遲不散。
枯骨廊的凍土無儘鋪展,似一張灰紙延伸至天際儘頭。
偶有骨丘自地平隆起,或如巨獸顱骨半埋於土,空洞眼眶朝天而望,頜骨微張;或如斷脊斜插地麵,椎刺如矛,灰白乾癟;更細碎者,肋骨如柵,指骨散落,椎骨相疊若未砌之垣。
風無源無根,像從這片死地的骨縫中滲出,裹著枯骨廊特有的氣息。
李元的靈魂力自眉心鋪展,無聲漫向四方,將周遭千裡儘收其中,纖毫畢現,如掌上觀紋。
通往下一層空間歸墟殿的通道,以他如今的速度,至多一日便可抵達。
他正欲提速,靈魂力邊緣忽然觸及一道氣息,如一爐熔鐵被猛然掀蓋,滾燙鐵水翻湧。
純粹的火係元力濃烈到近乎凝為實質,灰白天光被映上一層極淡赤色,仿佛素白宣紙上隨手抹了一筆朱砂,筆鋒遒勁,力透紙背。
李元靈魂力觸及的刹那,便已做出判斷,來者修為極高,火係元力精純,且毫無遮掩之意。
在枯骨廊這等凶地,大能多半收斂氣息,隱匿行蹤。
此人卻反其道而行,氣息外放如烈焰衝天,方圓數百裡皆可感知。
他微微側目,一道赤色流光自側後方掠來,軌跡坦蕩近乎莽撞,如一支離弦之箭,一往無前。
時間不長,流光已近他身側百丈。
熱浪先至,李元衣袍下擺被那股熱流猛然一揚,袍麵薄霜刹那化為烏有,連水漬都未留下。
赤色流光在他三十丈外停住收斂,顯出一道中年男子的身影。
其麵容如鑿石而成,高頜利,棱角崢嶸,眉濃如墨,峰挑似倒懸短刀。
瞳色沉黑,深處卻有赤焰隨息搖曳,赤發硬直後梳,梢頭隱現火星,偶有碎屑剝落,劃弧即滅。
赤甲覆體,鱗次櫛比,自頸至足嚴絲合縫。
肩甲寬厚刃利,襯得身形愈發魁偉。
甲麵紋路流淌,紋如岩漿潛湧,明滅交替間,如巨心搏動,熱息彌散,令戰甲輪廓始終籠於一層顫動的火幕之中。
“劈啪——”
其周身濃鬱的火係氣息自然外溢,數丈之內空氣微燙,浮塵近身便發出輕響。
“聖者境中期頂峰。”
李元一眼看穿對方修為,心中微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兩人氣息如兩團不同質地的雲,在中間無聲碰撞,如兩堵無形之牆在虛空緩緩角力。
中年男子雙手抱拳,甲片碰撞發出沉悶金屬震響:“赤霄聖地,焚嶽。
其聲如洪鐘,無寒暄,無鋪墊,自報家門便是開場。
“濯纓聖地,李元。”
李元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不卑不亢。
入淵之前,冷月向他介紹過此人。
赤霄聖地的焚嶽聖皇,火術滔天,一擊可焚山煮海,但脾性暴烈,極易衝動。
三萬年前因一樁口角,一掌將同階聖者洞府連根焚毀,方圓三千裡礦脈儘成焦土。
對方賠了一件殘損聖寶,方才將其怒火壓下。
焚嶽的目光在李元身上掃過,隨即眉峰上挑的弧度加深幾分,道:“濯纓聖地的清玄、望舒、白鹿三位聖皇,焚某皆識。”
他頓了頓,在腦中將已有信息與眼前之人逐一比對。
“不曾聽聞,濯纓聖地新晉了閣下這麼一位聖皇。”
李元未阻攔對方靈魂力探查,隻令表層氣息自然流露,聖皇修為坦然呈現。
“而且......”焚嶽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切疑惑,“閣下如此年輕便至聖皇,骨族中不可能毫無風聲。
“若真有新晉聖皇,骨族各域,斷無不知之理。”
此人說話坦坦蕩蕩,毫無試探之意,疑便直說,不繞彎子。
李元在他話未說完時,便已將早備好的說辭從容鋪展:“焚兄有所不知,李某突破聖者境後便閉關死修。
“百餘年來未出洞府半步,所需資材皆由聖地送入。
“洞府外設三重禁製,非聖地聖尊親至不得開啟。
“聖地亦不曾將此事對外宣揚,並非刻意隱瞞,實是不值一提。
“聖者修為,於骨族中算不得什麼。
“各聖地、大宗加起來不可計數。
“多一個少一個,於大勢無礙。
“但聖皇不同......”
其語氣微轉鄭重:“濯纓聖地聖皇不過三位,自然昭告天下以壯聲威。
“隻是......”
他搖了搖頭,帶著真切的感慨:“彼時李某尚差得遠,距那一步不知還有多少年月,談何昭告?
“若非沉星淵現世,機緣難得,李某本打算再閉關萬載,不入聖皇不出洞府。
“本次入淵,機緣不錯,數日前僥幸晉升聖皇,根基尚淺,氣息未穩,本不欲張揚。
“奈何焚兄目光如炬,一眼便看了出來。”
這套說辭,他曾在嶰穀觀中對太初聖地的沈長淵與周若蘅用過一次。
彼時以聖者境初期頂峰修為說出,須小心翼翼拿捏分寸。
如今已至聖皇,氣息渾厚,修為紮實,再說起來便如舊衣重著,渾然天成。
將一個“閉關百年,不問世事,新晉聖皇、根基尚淺”的形象塑得嚴絲合縫。
焚嶽聽罷,瞳中火苗跳了幾跳,非懷疑消退,乃重新掂量。
能將火道修至聖皇,無一不是在烈焰中淬出極敏銳的直覺。
“原來如此,恭喜。”
直覺告訴他對方此言無明顯破綻,亦告訴他,事情未必如此簡單,但他未追問。
畢竟,他也是在進入沉星淵之後,才將修為提升至聖者境中期頂峰。
焚嶽微微眯目,瞳中火苗一跳,目光倏然銳利數分:“李兄,你所修的是混沌雷霆?”
李元麵色如枯井無波,淡淡道:“閣下好眼力。”
焚嶽咧嘴一笑,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團赤焰冉冉升起。
焰騰起剎那,周遭空氣發出細微嘶響,如水滴墜入燒紅鐵板,旋即蒸發殆儘。
“焚某修火係元力四萬餘年。
“見過天火。”他將火焰向左一引,焰色轉為金紅,燦若熔金。
“地火。”再向右一引,焰色沉為暗赤,幽如深淵。
“心火。”火焰猛然一縮,化為一點極亮的光,灼目難視。
“劫火。”
光點驟然炸開,化為一圈極淡火環向四方擴散一,便無聲消融於灰白天光之中,了無痕跡。
“唯獨混沌之中孕生的初雷,隻在古籍中見過記載。”
他收回手,掌心火焰熄儘,唯餘一縷青煙嫋嫋,目光重落李元身上。
“你身上氣息與典籍所述極為相似。
“九彩流轉,包容萬象,兼具多種元力之性,非任何單一屬性所能概括。
“是混沌雷霆無疑。”
李元未置可否,隻是靜靜聽著,麵色如枯骨廊間亙古不變的灰白天光般沉寂。
焚嶽亦不等他回應,繼續說道:“我有一事相商。”
“焚兄請說。”李元微微頷首。
焚嶽冇有即刻開口,偏頭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凍土與天光融為一體,分不清天地,唯餘死寂的灰白。
“前些日子,我探尋到此界下一層空間,名為歸墟殿。”
李元聞言,瞳孔微縮,歸墟殿之名,他自嶰穀觀中的上古大能遺物得知,對方竟也知曉此事。
不過,他略微思量,焚嶽是赤霄聖地的聖皇,探查到此處沉星淵為多層空間,且知悉下一層之名,也是情理之中,便釋然了。
赤霄聖地亦有聖祖坐鎮,聖祖俯瞰萬界,對沉星淵這等仙界遺跡的了解,遠非尋常聖地可比。
焚嶽為赤霄中堅,入淵前得聖祖提點並非不可能。
更何況聖者境中期頂峰的修為,縱觀整個縹緲聖域不過千餘位,每位皆是各大勢力柱石,所掌信息自非常人可及。
焚嶽頓了頓,續道:“歸墟殿一間石室大殿,藏於深處第三層回廊儘頭。
“殿門以混沌之氣封印。
“以焚某的火元之力強攻,應當無法破開。
“但混沌雷霆可解混沌之封。
“古籍寫得明白,同源之力方能開啟同源之鎖。
“混沌之氣所封,唯混沌之力可解,此乃天道規則,非人力可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