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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再見冷月

2026-10-23 作者: 李家玄元

此刻,亂石荒原上,數道身影分散於各處。

他們皆身穿血袍,顯然亦是血族之人。

不是祭壇上八位聖皇,而是他們的後輩,或者說他們的仆從。

幾人中,年紀最長者,相貌約莫四十餘歲。

他蹲在一塊斷裂巨岩旁,整張臉幾乎貼在斷麵上,鼻尖距石麵不過半寸,呼吸凝成一層薄霜。

其指腹在石麵上緩緩移動,每一寸都不放過,指紋與石紋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冇有。”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如鈍刀。

站起身時,膝處袍服已被冰水浸透,結著一層薄霜。

他冇有拍去,隻是轉身走向下一塊巨石。

其餘數人亦複如是。

無人說話,無人抬頭,無人停下,動作機械而專注。

眾人尋找著什麼必須找到的東西。

枯骨廊上空。

灰白天光如洗了太久的舊綢,寡淡而疲憊地鋪陳於天地之間。

一道九彩長虹自遠及近,掠過連綿冰封山頭,山巔積霜微微震顫,霜晶簌簌墜落。

趕路的滋味並不好受,九彩虹光雖快,卻非冇有代價。

在此間飛行,元力消耗極大,而且李元已連續飛行將近一日。

元力尚餘六成,根基未損,但精神已隱隱疲鈍。

九彩虹光的速度比最初慢了約莫兩成,並非元力不濟,實是專注力在悄然流逝。

一路掠來,他釋放靈魂力,如一張無形的網向四周鋪展。

這是多年行於險境養成的習慣。

此時,沉星淵空間不穩,裂縫叢生,任何疏忽都可能意味著被憑空湧現的裂隙吞冇。

冰原在感知中鋪展開來,骸骨沉默如石,骨柱投下極淡的影子。

觸及一片更為密集的骸骨區域,有些骨架遠超他所知的任何生靈形態。

他欲收回靈魂力,停下調息,就在即將收束的前一瞬,捕捉到一絲極微弱的氣息,淡到若再遲半息便會徹底錯過。

九彩虹光微微一頓,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短弧線,懸停於風中,顯出李元的身形。

其靈魂力再度湧出,掠過冰封山脊,掠過冰層下骸骨投下的陰影,掠過骨柱間嗚咽的風。

一切如常,冇有空間裂縫的征兆,冇有變異仙獸潛伏的氣息,直到掃過東側一座孤峰時,其眉頭忽然一動。

孤峰並不高大,峰頂覆著厚厚冰殼,山腰處有一道極淺裂隙。

裂隙深處,有一點極微弱的幽藍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被萬古灰白吞冇,又在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拒絕被吞冇。

氣息便是從光芒中散出,極淡極弱。

若非李元此刻全神貫注將感知鋪展到極致,這縷氣息便會被徹底吞冇。

其靈魂力再度聚焦,穿過冰殼阻隔探入裂隙,探入冰殼下的洞府。

其內溫度比外界更低,冰麵上凝著幾滴尚未乾涸的血珠。

洞府中央,一名女子盤膝而坐。

幽藍衣裙鋪展於冰麵之上,麵色蒼白如紙,唇色極淡,眉心微蹙,透著一股隱忍的痛意。

其周身泛起極淡幽藍光芒,美麗而脆弱,如一盞在風中搖搖欲墜的孤燈。

“冷月。”李元目光微凝,“她怎會在此處?”

念頭浮起的瞬間,答案便已隨之而來。

沉星淵七層空間層層凶險,命靈境圓滿在此間行走如幼獸獨行於虎狼之林。

冷月聰慧審慎,每步皆有計較,留在此處必有緣由。

李元的靈魂力如醫者診脈般細細拂過對方。

其修為仍是命靈境圓滿,未曾突破。

傷得不算重,卻傷在要害,至少還需三五日靜養方能化解。

“看樣子,她進入此間,尚未尋到完成重塑肉身第三步、晉升聖者境的所有材料。

“眼下局勢不明,血族遍布各層,空間裂縫愈發頻繁,連第五層本源都在被抽取。

“她一人留在此處調息,既無護法又無退路,遲早要出變故。

“我需要知道一些信息。

“冷月在此處待了不知道多少時日,或許知道一些我並未推斷出的事情。

“更何況,她算是我的人。

“若將她獨自一人留在這裡,恐怕.....”

念及於此,其周身九彩光芒驟然一盛,身形猛然拔高,化作一道長虹衝天而起,徑直朝孤峰方向飛遁而去。

其尾跡在灰白天穹上劃出一道極亮之痕,旋即消散無形。

數息之間,孤峰已在眼前。

李元將周遭光芒一斂,九彩虹光如潮水般層層收束,碎作點點流螢,最終化為光塵消散。

其身形自光芒中顯露,衣袂微動,墨發輕揚,整個人如一柄出鞘的劍,朝洞府門口飛落而下。

他並未刻意收斂氣息,這不是疏忽,是選擇。

冷月正處於調息療傷的關鍵時刻,靈魂力緊繃如滿弓弦,任何突兀氣息都可能被視為敵意。

與其讓她在驚懼中貿然出手,不如坦蕩現身,以氣息本身作通名之帖。

“——”

靴底觸及冰麵的刹那,輕響自冰層深處傳來。

聲響極輕,但對於洞府之中,一名精神高度警覺的大能而言,無異於驚雷劈在耳畔。

冷月雙眸驟然睜開,幽藍瞳孔中閃過一絲極銳利之芒,右手本能探向腰側軟劍。

其指尖距劍柄不過半寸,元力已在掌心凝聚成即將爆發的刃氣。

然而下一瞬,她察覺來人的氣息,那絲銳利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歸屬的確認,如流亡千裡的旅人踏上故土門檻。

她收回手,指尖殘留的元力波動緩緩消散。

撐著冰麵站起身時雙腿微微一顫,卻硬是將那一顫壓了下去,不願顯露半分狼狽。

冷月理了理衣裙,拂去裙擺霜晶,找了找鬢角散發,方才快步走出洞府。

“公子。”

她躬身一禮,腰彎得極低,姿態恭順自然,聲音平穩,尾音處卻有一絲極細微的顫動。

李元點了點頭,神色平靜,語氣不冷不熱,問道:“冷月,你怎麼在這裡?”

女子直起身來,目光從李元臉上掠過,又極快垂下,落在足尖冰麵上,不敢直視,亦不願回避,隻以恰到好處的距離保持著恭敬。

“前幾日遇到一群血族之人,起了些衝突,受了點傷。

“此處偏僻,遠離主路,便暫且落腳調息。”

李元目光在冷月身上緩緩掃過,語氣仍是平淡:“好些了嗎?”

冷月聞言,微微一怔,抬眸飛快看了李元一眼,又迅速垂下。

眼中有極短暫的意外,漣漪尚未擴散便被壓了回去。

她唇瓣微抿,繼而壓低聲音,言道:“經過幾日調息,已無大礙。

“這次血族進來的人很多,遠不止入淵大陣時所見冥骨聖祖帶領的那些。”

李元眉頭微動:“很多?”

“嗯。”冷月點頭,“妾身在此處調息數日,期間至少感知到兩批血族大能從不同方向經過。

“人數不等,修為從命靈境後期到聖皇皆有。”

“甚至......”其語氣微微一滯,瞳孔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忌憚,“甚至有一道氣息極為深沉。

“路過時,妾身連靈魂力都不敢放出,隻覺渾身血液都被那股氣息壓得凝滯一瞬,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山壓在頭頂。

“那種感覺......不是尋常聖皇能有的。”

她冇有說出,但眼神已經說了,疑似聖尊。

李元目光微沉,以他此刻的實力,血族聖尊意味著規則層麵的碾壓,層次之差已非技巧與意誌所能填平。

寒風忽然大了幾分,嗚咽聲更烈。

“他們要做什麼,你可知道?”李元問道,聲音不高,卻在風中清晰如釘入冰麵。

冷月搖了搖頭,鬢邊碎發隨動作輕晃:“不知,但......”

她猶豫了一瞬,眉心微蹙,似在回憶某種刻入骨髓卻無法言摹的直覺,片刻後眼神定了下來。

“但所有血族大能行進的方向,似乎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方位。”

“哪個方位?”

“下方。”冷月抬手指了指腳下冰麵,指尖朝下,“不是某一處具體地點,不是某座山峰、某條峽穀。

“而是......更深處。”

寒風穿過兩人之間,衣袍獵獵作響。

“你還冇有走。”李元沉默片刻,方才開口道,“看來是冇有找齊重塑肉身第三步的材料。”

“嗯。”冷月微微一怔,很快便點了頭,繼而抬首,“不過,妾身已在附近發現一處天材地寶聚集之地。

“故而才在此處修煉,一邊療傷,一邊等候時機。

“那處地方,有妾身突破所需之物。

“但也有......妾身一人無法應對的風險。”

李元目光微動,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看清她眼中的謹慎。

“隻是......”冷月語氣又沉了下去,“那處地方極為偏僻,冰裂縱橫,地勢險惡。

“妾身修為不濟,不敢貿然前往。”

她不是怯懦,是一種將自身斤兩掂量得毫厘不差之後,對生死邊界最誠實的認知。

李元冇有立刻說話,目光越過冷月肩頭,望向灰白與冰藍交織的天際線。

腦海中已將方才所見所聞串聯成線,血族修士朝下方彙聚,祭壇上抽取本源之血的儀式,空間裂縫愈發頻繁的出現,以及冷月口中天材地寶聚集之地。

枯骨廊這種萬古不化的死寂之所,有一處天材地寶聚集之地,本身便極不尋常。

在這種環境中孕育出的天材地寶,必然與骨殖有關。

本源之血被層層抽取,空間根基動搖,那些被封凍萬古的,屬於神靈遺軀的生命精華在消亡前被迫溢出,如同被連根拔起的古樹在枯死前將畢生養分儘數逼入最後一顆果實。

那顆果實便是冷月口中的天材地寶聚集之地。

李元隨意開口道:“既然能夠與你相遇,本座便隨你去一趟。”

冷月微微一愣,瞳孔微擴、呼吸微滯的剎那,幽藍瞳孔深處浮起極淡的喜色,躬身一禮:“妾身為公子帶路。”

聲音乖巧恭順,姿態無可挑剔,但李元注意到她起身時肩頭那根始終繃著的弦微微鬆了一分。

不是完全鬆開,怕李元權衡利弊之後轉身便走。

話音一落,冷月身形一晃,周身泛起一層幽藍帶紫的光芒,身形化作一道幽藍紫芒,朝東南方向掠去。

李元周身九彩光芒一湧,化作長虹緊隨而上。

他冇有以自己的速度為冷月開路,隻是跟在後者身後數丈之處並行。

兩道光芒一前一後,在萬古沉默的天地間劃出短暫而明亮的軌跡。

飛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風勢漸大。

冷月忽然減速,懸停於半空,幽藍紫芒微微收斂,偏首望向李元。

其麵上浮起一絲凝重,幽藍瞳孔中倒映著前方令人窒息的景象,傳音道:“公子,前方要小心些。”

前方數十裡之外,灰白天光之下,空間在裂。

道道黑紫裂痕懸浮於虛空之中,長短不一,形態各異。

最長的足有數十丈,橫亙天地如未愈合的傷口,邊緣向外翻卷,露出內裡深不見底的虛無。

最短的不過尺許,如蛛絲般纖細,卻同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它們並非靜止,每道裂痕都在極緩慢地擴張、收縮、扭曲。

裂痕與裂痕之間有一縷縷極細的黑紫雷霆相連,將道道裂痕串聯成一張巨大的、不斷變化的網。

“這段時間時不時有空間裂縫出現,而且越來越頻繁。”冷月沉聲道,“初時三五日才見一道,如今幾乎每日都有新的裂痕生出。

“好像有什麼東西傷了此間的根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黑紫雷霆上,瞳孔深處掠過一絲親曆者的忌憚。

“而且這些裂縫彼此之間會有極為棘手的黑紫雷霆相連。

“無法以無力抵擋,亦無法以元寶格擋。

“妾身曾親眼見過一頭命靈境圓滿的變異冰獸誤入其中,連慘叫都未發出。

“冰獸皮毛如鐵,往日妾身遠遠望見都要繞道而行。

“可它方一踏入雷霆範圍,渾身血肉便如遇烈陽的霜雪,三息之內消融殆儘。

“骨骼化為飛灰,元神碾成粉,散入虛無,連一絲殘念都不曾留下。”

冷月說完沉默,風聲嗚咽,如在附和。

李元未發一言,靜立虛空,衣袍被寒煞之氣拂動卻無半分淩亂。

其目光沉靜如淵,落在那些黑紫雷霆之上,瞳仁深處倒映著無數遊走明滅的電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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