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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本源之血

2026-10-23 作者: 李家玄元

元瑤目光緩緩掃過四周層層封凍的骸骨,麵色未變,隻是指尖微微攥緊了袖緣。

驚懼無用,她比誰都清楚。

此時,遠處冰原儘頭,一道極淡的血紅光芒忽然亮起,在灰白天地間突兀至極。

如一張漂洗萬古的素絹上,忽然滲出一滴未乾的血。

在純白的世界裡,刺目得幾乎令人不敢直視。

李元與元瑤對視一眼,低聲道:“走,去看看。”

二人身形掠出,腳踏虛空,循著那道血紅,疾行而去。

他們穿過一片又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骨塚,繞過數根由巨型獸骨拚接而成的天然廊柱。

骨柱高達數百丈,粗如千年古木,表麵覆一層薄冰,灰白天光下泛著玉質冷芒。

柱頂端分叉如枝,枝杈間懸著細碎冰淩。

“玎玲——”

風過時發出極輕的碰撞聲,細若遊絲,卻在萬籟俱寂中被無限放大,鑽入耳中,令人脊背微寒。

李元掠過一根骨柱時,餘光瞥見柱身中段嵌著一顆完整顱骨,比尋常人大了三倍有餘,額骨上一道極深的劈痕自左眉貫穿右,深可見骨內空腔。

顱骨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眶中結著一層薄霜。

他移開目光,冇有停下,又飛掠十數裡,地勢陡然下沉。

一道極深的冰穀橫亙於前,穀壁如刀削斧劈,垂直向下,深不見底。

冰層中封凍的骸骨在此處更為密集,層層疊疊。

有些被擠壓得變了形,肋骨插入脊椎,顱骨嵌於骨盆,四肢扭曲交纏,分不清是誰,以一種近乎荒誕的姿態糾纏在一起。

穀口處寒風更烈,風自穀底向上湧出,帶著濃重的腥寒氣息。

而那道血紅光芒,自穀底深處透出,在灰白冰壁上映出一層血色光暈。

穀底中央,有一座祭壇。

祭壇以某種暗紅石材壘砌,石麵密布極細紋路,蜿蜒交織,似乾涸已久的血脈。

九層台階,層層遞升,每層九級,合八十一之數。

階麵刻滿血紋。

祭壇頂端,有一尊石鼎。

鼎身古樸,無銘無飾,唯腹內壁刻滿血脈圖騰。

鼎中盛著某種暗紅液體,濃稠如漿。

液麵緩緩旋轉,方向與天穹灰白光芒截然相反,仿佛在逆轉某種根本規則。

其正中央,一根極細骨針懸浮,通體灰白,卻有一層極淡紅暈自針尖向針身蔓延。

針身不顫不晃,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血色絲線自針尖向下延伸,穿透冰麵,冇入深處。

絲線細若蛛絲,似在抽取什麼。

祭壇周遭,立著八人,通體籠罩於一層血霧。

霧氣非外物攀附,而是自體內彌漫而出,呼吸間便有細微血色絲縷自口鼻逸散。

麵容蒼白近乎透明,隱約可見皮下暗紅血管縱橫如網。

唇色殷紅欲滴,紅得不自然,紅得妖冶。

八人各占一角,暗合某種古老陣位。

彼此之間以血色絲線隱隱相連,網心便是祭壇頂上那尊石鼎。

“血族。”李元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以血為道,體內無元骨,而是元血。

“不修元力,唯修氣血。

“奪萬物之血以養己身,噬萬靈之精以鑄己道。”

元瑤碧藍瞳孔微縮,杏眼中倒映著穀底赤紅光芒:“他們在做什麼。”

“不知道。”李元搖頭道,繼而摸了摸下巴,“他們真的可能知曉這處沉星淵的來曆。”

八名血族大能雙手結印,十指交纏,指尖血色絲線相連。

“嗡”

他們口中皆低吟某種古老咒文,音節拗口綿長,每個轉折都帶著令人血脈僨張又骨髓發寒的奇異韻律。

聲音不似從喉嚨中發出,倒似從血管裡滲出,仿佛他們的血液本身在吟唱。

每一滴血都是一個音節,每一條脈絡都是一句禱詞。

隨著吟誦持續,祭壇下方冰層開始龜裂,繼而由內而外塌陷。

裂縫自中心向四周蔓延,其內滲出血色霧氣。

李元將所有線索聯成一條清晰而可怖的鏈條,壓低聲音,道:“若此處沉星淵真的是一位神靈軀體所化,其本源之血,便是每層空間的根基。

“他們怕是在抽取此層空間的本源之血。

“枯骨廊以骨為基,以冰為脈,以血為精,三者缺一不可。

“不然,空間便如無骨之軀,無魂之殼。”

元瑤低聲道:“若本源之血被抽……………”

“此層空間便會徹底崩塌。”李元接道,語速不快,每一字如冰碴落地,“非緩慢衰敗,乃不可逆的崩解。

“空間失本源,則從未存在過一般地消散,連廢墟都不會留下。”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八人蒼白麵容,掠過祭壇上旋轉的暗紅液麵,掠過冇入冰層的骨針。

“而沉星淵七層空間層層嵌套,彼此以壁障相連。

“一層崩塌,壁障碎裂,空間亂流沿裂縫向相鄰層蔓延、侵蝕、吞噬...……”

他忽然停住。

空間在蝕元燼蛟洞窟中毫無預兆地撕裂,不是萬古破碎後的自然衰變,是血族大能,以祭壇為器,以咒文為引,在一層一層地抽離沉星淵每層空間的本源之血。

每抽離一層,該層便失去根基,開始崩解。

崩解所生的亂流衝擊相鄰壁障,裂痕擴為裂縫,裂縫吞噬一切。

李元的目光重新落在石鼎之上,以靈魂力穿透那層濃稠液麵,發現旋轉深處有一個極細微的血核,比周遭液體更深更暗。

石鼎底部,五道極細槽紋如血管般向外蔓延,每道槽紋中流淌著一縷顏色略異的液體。

有的偏赤如新血,有的偏紫如陳年瘀血,有的近乎透明卻帶極淡腥氣,有的渾濁如膿。

五縷液體自五個方向彙入鼎腹,與鼎中原有暗紅融為一體,旋轉便又快了一分。

五層空間的本源之血,正經由壁障中某種極隱蔽的暗脈,同時向此處彙聚。

“其他幾層應該也在同時抽取空間的本源之血。”李元冷聲道,“骨針抽枯骨廊的本源,五道暗脈引其餘五層之精彙入此鼎。

“一旦抽取日久,五層儘數崩潰,沉星淵不複存在。”

他頓了頓,喉結微滾。

“他們要做什麼?”

無人回答。

風自冰穀上方灌出,裹挾著八人低沉綿長的吟誦送入耳中。

李元盯著鼎中懸浮的骨針尖端,被緩緩抽出的血色絲線。

在無數次生死間磨礪出的直覺告訴他,鼎中正在醞釀之物,令他本能想要轉身逃走。

八名血族大能周身血紅霧氣隨咒文推進愈發濃鬱,已凝成實質般的血色紗幔,在周身緩緩旋轉。

他們的嘴唇翕動,每個音節都帶著顫抖。

不是疲憊的顫抖,是狂喜的顫抖,是等待太久,終於等到這一刻的,幾近癲狂的戰栗。

“真正的......血祖。”

李元喃喃出聲,靈所留記憶在腦海深處翻湧。

上古血族之祖,萬血之源,萬脈之始,超越一切已知境界的至高存在。

那位血祖萬古之前便已隕落,屍骨無存,魂魄散,唯餘一縷血脈殘念散落天地之間,稀薄到連天道都未曾察覺,任其如塵埃般飄浮於萬古縫隙之中。

但若有人能將此處沉星淵的本源之血彙聚一鼎,便不是尋常之血,是神靈隕落後身軀所化空間的精血。

以神靈之血為引,以血祭之法為橋,喚醒那縷沉睡萬古的殘念。

李元不敢再想下去,他強行將念頭按下,深吸口氣,寒意如刀割入肺腑,反倒令他清醒幾分。

身側的元瑤亦看出端倪,碧藍瞳孔中映著穀底血光,將目光從祭壇移向李元,心中有種危機感,低聲道:“我們得離去。

李元微微頷首:“祭壇周遭的八人皆是聖皇,結陣之後氣息相連,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們不是對手。”

他正要帶元瑤後退,靈魂力忽然定住。

非他主動停下,而是被什麼東西拽住。

祭壇之上,八名血族聖皇中最靠近他一側的那一名,吟誦聲忽然頓了半拍。

那名聖皇的瞳孔偏轉,隔著千餘丈灰白霧氣,靈魂力如一根極細極冷的針,悄無聲息地刺入李元的靈魂力邊緣。

“走!”

李元不再猶豫,一把扣住元瑤手腕,身形暴退。

他冇有回頭,知道再看一眼,便會被發現。

直到退出萬丈,可能被鎖定的靈魂力,方才如退潮般漸漸消散。

李元二人在骨柱叢中疾飛近半個時辰。

數百丈高的巨型獸骨如密林矗立,彼此間距不過數十丈,投下的陰影將灰白天光切割成無數碎片。

李元不斷變換方向,避開開闊地帶,專走骨柱最密、陰影最濃之處。

直到避開血族聖皇可能發現的區域,方才在一根巨型獸骨的背風處停下。

獸骨不知屬於何種遠古生靈,粗如城樓,橫亙冰麵。

其背風處有一道天然凹槽,深約半丈,寬可容二人並肩。

李元背靠骨壁,微微喘息。

方才消耗不大,但祭壇上那道靈魂力帶來的悸動仍殘留餘韻。

他閉目調息半晌,引導元力循經脈運轉,將異樣一點點消散,方才睜眼。

元瑤已恢複本體,蹲在他肩頭,小爪子緊抓衣領,碧藍眼瞳中滿是凝重。

人形時屬於少女的靈動已儘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血脈中敏銳的警覺。

她聲音稚嫩卻沉穩:“他們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

李元微微頷首,從懷中取出帛書,展開在膝上,其內光芒閃動,在身前形成虛影輿圖。

他目光沿輿圖上七層空間的標注緩緩移動,指尖在每一層位置上輕輕點過。

“溫息塚,碎光刑,蝕時沼,逆理林,枯骨廊,歸墟殿。

“按圖中所指,六層空間,看似毫無關聯,卻同屬一具神靈之軀。”

他頓了頓,指尖移至第七層。

那裡冇有輿圖,冇有地貌標注,冇有任何萬古前的大能探索所得的信息。

隻有兩個字,以極小的筆觸寫就,墨色比周圍稍淡,仿佛落筆時手有微顫。

“禁地。”

“萬古之前的大能,探索至第六層已是極限。

“第七層,他未曾踏入。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以他當年修為,若能踏入,絕無不入之理。

“他既止步於此,便說明那一層存在著連他都無法逾越的禁忌。”

“哢嚓——”

話音未落,冰原深處傳來極遠極低沉的聲響,似屬於某種宏大之物正在斷裂。

穿過層層骨柱抵達此處時已幾近無聲,卻仍令腳下冰麵微微一顫,骨壁凹槽中幾粒碎冰簌簌滾落。

李元站起身來,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極遠處天際線上,一道細如發絲的黑紫裂痕正在緩緩延伸,所過之處灰白光芒被撕裂。

又一道裂縫。

沉星淵的空間正在一層一層地死去。

元瑤在他肩頭微微弓背,碧藍眼瞳中映著遠處那道暗紫裂痕,瞳孔縮成兩道細縫。

“先離開此處。”李元聲音平靜而果斷,“枯骨廊已非久留之地。

“無論那八人要做什麼,我等此刻無力阻止。

“先保全自身,再圖後計。”

碧藍小獸身軀一晃,化作一縷碧藍霧氣,自肩頭冇入李元體內,沉沉睡去。

那場空間裂縫風暴,她以本源之力護住二人,脫困後又以人形維持疾行,消耗極大。

李元冇有打擾她,身形掠出,朝空間裂縫出現的相反方向,沉星淵第六層,歸墟殿而去。

“嗚——”

天光灰敗,風自骨柱之間灌過,嗚咽低沉。

冰原儘頭,地勢漸漸隆起,化作一片坑窪的亂石荒原。

巨石並非天然生成,邊緣有被元力劈削的斷口,斷麵平滑,礦物紋理暴露在外,青灰與暗赤交錯。

有些斷口處仍殘留極淡的元力餘韻,觸之可感一股沉寂萬載卻不曾徹底消散的殺意。

有些巨岩從中斷裂,兩半斜倚,恰似一扇被強行掰開的門,中間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窄縫,縫壁上殘留焦灼痕跡。

更遠處,幾塊巨石呈放射狀倒伏,中心處有一個深陷之坑,坑壁光滑如釉,泛著近乎玻璃質感的幽光。

坑底積著薄冰,冰下隱約可見早已乾涸的殘留物,色澤暗沉如陳血。

此處似一處古戰場的遺跡。

萬古之後,冰霜覆蓋了一切,骸骨填滿了縫隙,唯有這些巨石仍暴露於冰麵之上,如舊傷結痂後不肯愈合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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