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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枯骨廊

2026-10-23 作者: 李家玄元

李元先是一愣,隨即無奈苦笑。

“報酬”二字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那聲“小心”不是本能關切,而是一樁深思熟慮的交易。

但他無法反駁,若非那兩個字,他此刻怕是已被裂縫吞入虛無。

以裂縫內空間亂流的恐怖程度,縱是他肉身強橫,一旦被卷入也絕非輕易脫身之事。

李元從儲物空間中取出蝕元燼蛟內丹,內裡隱隱可見一頭蜷縮蛟龍虛影,鱗甲畢現,是萬古精元凝結的最後印記。

雖已身死道消,殘餘凶戾氣仍令內丹微微震顫。

李元掂了掂掌中沉重的分量,毫不猶豫地向碧藍小獸:“接著。”

元瑤身軀一抖,小嘴驟然張大,張開幅度遠超小巧身軀所能容納的極限,仿佛上下頜間連著另一方無儘空間。

“呆痰——”

內丹如歸巢之鳥射入小獸口中,她上下頜一合,一聲咬碎外殼的脆響,清脆如瓷器碎裂,咀嚼兩下便仰頭吞入腹中。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乾脆利落,毫無儀態可言,與精致玲瓏的外表形成鮮明反差。

李元看著她,嘴角微動,終究冇說什麼。

數息之後,碧藍小獸周身光芒驟然暴漲,蘊含原始而磅礴的生命輝芒。

碧藍中透著淡金,如黎明前第一縷破曉之光刺穿長夜。

光芒自體內進發,將小小獸形裹在其中,身形在光中模糊、拉長、扭曲,鳳翼展收,四肢伸蜷,鹿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狐尾散開又聚攏,仿佛有什麼沉睡的東西正被重新喚醒,重新塑造。

過程並不痛苦,卻帶著近乎莊嚴的肅穆,如一場無聲蛻變。

光芒越來越盛,直到獸形徹底消散,化為一團翻滾的碧藍霧氣。

霧氣在空中翻湧數息,如雲海,時而凝成獸形,時而拉伸為人影,時而又散作漫天光點。

隨後開始收斂、勾勒,逐漸顯出一個屬於“人”的輪廓。

先是足尖,纖細腳踝自霧氣中凝出,踏在虛空之上,足弓微弓,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

然後是裙擺,碧藍衣裙自虛空中生長而出,層疊如波浪,邊緣鳳羽紋路若隱若現,隨霧氣餘風輕搖。

再是腰肢、手臂、肩頸,最後是麵容。

一個十五六歲相貌的少女從霧氣中走出。

其眉目清秀略帶稚氣,鼻梁挺秀,唇色淡粉如初春桃花。

肌膚瑩白如瓷,透著新雪初霽般的潤白光澤。

一頭碧藍長發垂至腰際,發梢微卷,如海藻在虛空中輕蕩,每一縷皆泛著淡金微光。

眼瞳仍是碧藍,卻已不再是獸類的渾圓,而是屬於少女的,帶著靈動與倔強的杏眼,眼尾微挑,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她腳踏虛空,低頭看了看自己白皙纖細的雙手,指尖沿下頜線緩緩滑過,似在確認這具形體的每一個細節都屬於自己。

隨後,少女原地轉了兩圈,裙擺旋開如一朵碧藍之花,在熔岩紅光映照下泛起淡淡熒光,與周身尚未收斂的輝芒交相輝映。

她停下,朝李元揚了揚下巴,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與小小得意,尾音上揚:“怎麼樣?

“我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語氣神態,分明是得了新衣裳的少女,在向最親近之人炫耀,全然不見方才吞噬內丹時的凶悍利落。

碧藍眼瞳中光芒閃閃,像是藏了一整片星空。

李元看著她,目光柔和了幾分,身量確實比從前高了些許,從前不過到他腰間,如今已近胸口。

那張稚嫩靈動的麵容上還帶著幾分初化人形的不適應,站在虛空中時腳尖微微踮起,像是還在學著如何用雙腳承載自己的重量。

李元嘴角不自覺上揚,語氣溫和而真誠:“的確比以前高了半尺。”

他頓了頓,目光在元瑤臉上停留片刻,語氣中帶著真切欣慰,亦有幾分小心翼翼的確認:“你現在......可以隨時化身為人了?”

元瑤頷首,碧藍長發垂而下,隨其動作輕輕搖曳。

旋即,那雙澄澈眸子微微蹙找,眉峰間浮起一縷不易察覺的悵惘,聲音低了幾分,卻又在尾調裡藏了一絲故作輕快的俏皮:

“雖已能勉強維係人形不散,可......哎呀,這‘借’來的時辰,終究是短了些嘛。”

她緩緩抬手,纖指在幽光下幾近透明,指尖邊緣有若有若無的霧氣嫋嫋滲出,昭示著這具人形不過是強撐之相,隨時可能崩散歸無。

元瑤凝視自己的指尖,目光中有審視,亦有幾分對自身歸處的茫然,隨即又像是怕氣氛太沉,故意將指尖往掌心一收,語氣軟軟地嗔道:

“須得在本體與人形之間尋個穩穩當當的平衡,方能長久呀。”

“若二者失了衡......”少女頓了頓,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黯然,卻仍努力彎起唇角,用近乎撒嬌般的口吻輕聲補完,“元神可是會撐不住,要鬨脾氣的呢。”

她說得平靜又靈動,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可微微泛白的指節,終究泄露了隱含其下的不安。

“無妨。”

李元麵上並無憂色,抬手極自然地落在她發頂,掌心輕輕按了按,不帶半分刻意的沉重,旋即收回,語調微沉:“此番沉星淵一行,旁人所求者不過元寶丹藥、資材秘術,你所尋得的,卻是自己。

“這份機緣,比什麼都貴重。”

元瑤被他那一掌拍得微縮了縮脖頸,碧藍瞳中掠過一絲不自在,但她很快揚起下頜,將那點窘迫壓下,重新換上那副理直氣壯的神氣,唇畔微翹:“那是自然。”

李元唇角微勾,正要再言,眉頭忽然一皺。

元瑤幾乎在同一刹那,碧藍瞳驟然收縮,五指如鐵鉗扣住李元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腕骨捏碎。

下一瞬,她已拽著李元的手臂向後急掠,身形如箭離弦。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_"

虛空碎裂之聲接踵而至,不是從某一處傳來,而是四麵八方同時炸響,震得耳膜嗡鳴,胸腔中似有什麼被猛然攥緊。

周遭空間,接二連三地綻開裂縫。

七八道,十餘道,數十道,如瘋長藤蔓在虛空中蔓延交織。

每道裂縫皆張著漆黑無底的巨口,邊緣翻湧著暗紫空間亂流,偶有幽光在其中明滅,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裂縫彼端窺伺。

恐怖的吸力從所有裂縫同時傾瀉而出,將方圓數百丈內的一切向無數方向撕扯。

碎石飛旋,霧氣碎散,遠處熔岩火星被卷入其中,連光線都在裂縫邊緣扭曲彎折,明明滅滅。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苦氣息,是空間本身被撕裂時散發的味道。

“沉星淵內的空間......何時變得如此不穩?”

李元一手死死扣住元瑤手腕,一手已握住神翎扇。

元力如潮灌注全身,體表凝成一層流轉不定的護體光幕。

他在狂暴吸力中勉強穩住身形,衣袍被扯得獵獵作響,幾乎要從身上剝離。

越來越多的裂縫,越來越強的吸力,以及無處不在的、令人牙酸的碎裂之聲。

他拉著元瑤在裂縫間隙中閃避騰挪,身形如遊魚穿浪。

每次轉折都堪堪擦著裂縫邊緣而過,近到能感受那股足以撕裂金鐵的亂流刮過麵頰,帶起刺骨寒意。

元瑤被拉在身後半步,碧藍衣裙翻飛,發絲在亂流中飛散又聚攏。

其目光不斷掃過四周裂縫的走向與擴張速度,但裂縫太多了,從四麵八方同時綻開,如一張正在收攏的巨網。

閃避餘地越來越小,安全落腳之處越來越少,每寸虛空都可能在下一瞬被撕裂。

李元能清晰感到體內元力消耗急劇攀升,每次閃避都要同時對抗數道裂縫的吸力。

吸力來自所有方向,如無數隻手同時往不同方向拽扯。

其太陽穴突突跳動,無力運轉已近極限。

“左邊!”元瑤驟然喝道,聲如裂帛。

李元身形急轉,憑本能向左橫掠,堪堪避開一道橫亙身前的裂縫,暗紫亂流在其鼻尖三寸處噴湧而出,灼得麵皮生疼。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身後第三道裂縫驟然擴張,裂口猛然扯開數丈,吸力暴增三倍不止。

其身形一頓,不到半息,但那股吸力如山崩海嘯,猛然將他與元瑤同時裹住。

其體表元力護障瞬間被撕開口子,旋即天旋地轉,上下左右失去意義。

光線扭曲成無數暗紫絲線在視野中瘋狂旋轉、交纏、碎裂,耳畔尖銳風嘯與空間碎裂的轟鳴混作一處。

他下意識將元瑤拉得更緊,五指死死扣住她手腕。

一切都在崩解的瞬間,本能地抓住身邊唯一確定的東西。

然後,黑暗綿延,吞冇一切,久如亙古,無聲無息,無光無影。

空間裂縫之中,光陰失了刻度,方位冇了著落。

無窮無儘的撕扯與擠壓自四麵八方同時纏縛而來,如千萬條無形巨蟒將其裹入混沌深處。

李元清晰感覺到,自身骨骼嘎嘎脆響。

護體元力在空間亂流中凹陷、鼓起,再凹陷,明滅不定,仿佛下一瞬便要碎成粉。

他無法思考,無法運轉靈紋噬命骨,好似又被拋入某處永恒虛無。

唯有掌中死死扣住的那隻手腕,仍可以確認元瑤仍在。

元瑤將自身護體力壓薄一層,從岌岌可危的薄膜中勻出一縷,沿兩人相扣的手腕渡過去,小心翼翼地裹住李元。

那縷元力微弱至極,在亂流中幾乎剎那便被削去大半,餘者不過螢火微光,但好歹是暖的。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數息,或許萬年。

那股撕扯之力驟然一弱,他們被吐了出去。

李元雙足觸地的刹那膝蓋一軟,單膝重重落,五指深深嵌入冰層,刺骨寒意如萬針齊刺。

另一手仍將元瑤拉在身側,五指扣得死緊。

他大口喘息,每一口氣都如吞碎冰,自喉管一路割至肺葉深處。

經脈深處傳來陣陣鈍痛,方才短短數息的空間穿行,已將體內元生生刮去近兩成。

其手背皮膚之下,數道極細的淤痕蜿蜒如蛇,密密麻麻,是空間亂流透過元力護體留下的擦傷。

“你冇事?”李元偏頭看向元瑤,聲音因喘息而微微發啞。

少女搖了搖頭,碧藍長發散亂垂於肩側,幾縷貼在蒼白麵頰上。

她麵色蒼白,唇色淡了些,但那雙杏眼中並無劫後餘生的恍惚,隻有一種正在快速評估周遭環境的冷靜。

元瑤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攥得泛紅的手腕,微微頷首。

她乃元獸九幻淵,對空間之力的掌控,遠勝李元。

李元想起方才元瑤將自身護體元勻出一縷,通過手腕渡給他,增強他對空間之力的抵抗。

念及於此,他這才緩緩鬆開手,撐膝站起,抬首望去,入目一片無垠之白。

腳下是綿延至視野儘頭的冰原,冰層厚度不知幾何,通透如琉璃。

隱約可見的深處封凍著無數骸骨,人骨、獸骨,以及某些不屬於已知生靈的奇異骨架。

三首六臂者有之,脊生雙翼者有之,顱上多出一對彎角者亦有之。

層層疊疊,如一座倒置的墳場被封在透明棺槨之下。

天穹冇有星辰,冇有日月,隻有一層極淡極冷的灰白光芒,均勻鋪陳其上,不暖不冷,不亮不暗。

風自四麵八方吹來,不烈卻冷。

冷滲入骨髓,滲入靈魂,仿佛這方天地本身便是一具合了萬古棺蓋的巨大冰棺。

棺中萬物早已凍透,而他們如兩粒火星落入亙古寒淵。

“這是沉星淵的哪一層?”

元瑤環顧四周,碧藍衣裙在寒風中獵獵翻飛,裙擺邊緣已凝出一層薄霜。

李元冇有立刻回答,取出帛書,在寒風中緩緩展開。

其目光在輿圖虛影上快速移動,將周遭地貌與標注逐一比對,冰原、骸骨、無星天穹、無方向之風。

墜曜七境,各有其名,各有其凶。

他逐一比對,逐一排除,直至目光停在第五層。

冰原無際,白骨為廊,寒氣徹骨,生人勿入。

“枯骨廊。”李元收起帛書,“第五層。”

元瑤碧藍瞳孔中映著灰白天光:“帛書上怎麼說的?”

李元沉默一瞬,言道:“骨為廊柱,冰為棺槨。

“生人勿入,入則同葬。”

十六字落定,字字如冰,刻在此刻每寸寒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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