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參透斷劍
僅僅數寸,便已足夠讓原本直取咽喉、心口、眉心的殺招擦著肩側、肋下,耳畔掠過。
唯有一根骨刺劃破老者左肩袍角,帶出極細血絲,染紅半寸衣襟。
然而,那些被偏移的骨刺並未遠去,掠過身側數丈後驟然折返,劃出弧線再度襲來。
沈長淵身形猛然一擰,左掌銀白小盾橫於身後,堪堪擋住兩根率先回襲的骨刺。
“嘭——”
悶響聲中,盾麵殘存元紋儘數熄滅,整條左臂瞬間發麻,虎口裂開細口,溫熱鮮血順著盾緣滑落。
另外三根仍在折返途中,已然來不及再擋。
恰在此時,一道厚重黏滯的赭石光帶自側橫掃而至,將三根骨刺死死纏住。
光帶是老嫗以體內厚土精凝成,不厚不堅,卻黏如泥沼,光帶中隱約可見鎮嶽樁四棱紋路的殘影。
骨刺被纏住的瞬間飛勢驟降,尖端濁焰在光帶上灼出數個焦黑孔洞,光帶苦撐半息後寸寸斷裂。
半息時間,已夠沈長淵移出二次折返的軌跡。
他朝周若蘅的方向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後者便身形驟然後撤,不再迎擊側翼骨刺。
旁側來敵鋒銳難擋,硬接隻會被瞬間洞穿。
老嫗雙手掌心朝下,十指張開,猛然向下按入虛空,薄如蟬翼的赭石光紋自掌心漾開,瞬息間在三人周身三丈凝成一層幾近透明的地膜。
這是太初聖地傳承的厚土歸元之術,非攻伐亦非純粹守禦,而是以腳下殘存大地之力為引,將周遭空間短暫固化為厚土規則的界域。
此間一切破空之物皆被無處不在的黏稠元力層層消磨,縱有千鈞之勢也難再展分毫。
第二批骨刺儘數撞入地膜,速度驟降七成。
地膜不以硬度彈開骨刺,隻在觸及的瞬間以大地元力輕輕裹住、層層纏繞,用沉厚得近乎凝滯的力量,一寸寸消磨其飛勢,如夯杵入泥,越陷越深。
骨刺艱難推進數寸,尾跡濁焰不斷灼燒地膜,表麵迅速泛起蛛網般焦黑紋路,但原本勢如破竹的衝力已被削至三成,再無餘力貫穿,數十根骨刺懸停半空,尖端濁焰明滅不定,似在徒勞掙紮。
真正的殺招是第三批自高空墜落的骨刺。
它們借重力之勢垂直俯衝,而地膜根基鋪在腳下,向上延伸先天不足,若強行拔高至頭頂,側翼防禦便會瞬間露出空門。
周若蘅驟然抬頭,渾濁老眼中陡然閃過一絲精光,全然不似壽元將儘之人該有的疲態,隻剩沉、冷、決絕,無半分轉圜餘地。
“鎮——”
她張口吐出一字,聲不洪亮,卻帶著大地本源的沉厚重量,字字砸入虛空。
地膜驟然響應,並非向上延伸,而是從光紋中生長出一隻赭石巨掌,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掌紋如鎮嶽樁四棱古老紋路放大千百倍,迎著墜落骨刺狠狠攥住,仿佛這片沉眠的大地親自伸出手來,接住漫天殺勢。
“嗤嗤——”
骨刺在掌心瘋狂掙紮,尖端刺穿掌麵,濁焰灼燒元紋,騰起赭石煙氣。
五指在接連衝擊下一根根崩斷,先是小指,再是無名指,而後中指,每一根崩斷都帶起一蓬碎屑簌簌墜落。
不過,赭石巨掌終究攥住骨刺。
“嘭——”
一息之後,巨掌轟然碎裂,漫天赭石碎屑如塵四散。
數十根骨刺已被磨去大半銳氣,僅餘七八根尚存餘力墜落,卻已是強弩之末,尾跡濁焰黯淡將熄。
沈長淵的五道銀線早已候在那裡,心念輕撥間便將殘餘軌跡儘數引偏,如殘月收弦、柔索歸鞘。
骨刺擦著三人衣角墜入下方暗紫霧海,濺起幾點微不可察的濁光,旋即被厚重霧氣無聲吞冇。
從骨刺激射到三波殺招儘數化解,前後不過兩息。
沈長淵胸膛劇烈起伏,額角細汗彙成細流沿鬢角滑落,在青灰道袍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兩息之內,他元力被硬生生耗去近三成。
周若蘅麵色蒼白如洗過的舊紙,厚土精幾乎耗儘。
先前以精魂催動土蟒留下的靈魂創傷未愈,此刻又強行催動地膜與巨掌,體內數條經脈已生出細微淤滯,運轉滯澀。
她狠狠咬住舌尖,以痛覺壓住翻湧氣血,絕不讓自己在此刻露出半分頹勢。
可這一切,不過是蝕元燼蚊的一次呼吸。
三十丈長的身軀紋絲未動,暗紫鱗甲上暗沉光澤依舊。
其脊背上方才崩出缺口的位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片刻便恢複如初。
蝕元燼蛟方才不過是抬一次前肢、抖一次脊背,便將兩位並肩修道數萬年的聖皇大能逼得全力應對,險象環生,元力折損近半。
兩輪暗金圓環中依舊冇有殺意憤怒輕蔑,甚至冇有一絲意外,隻有漠然。
沈長淵目光死死鎖在兩輪暗金圓環上,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顫。
數十根骨刺於對方而言隻是無關緊要的附屬之物,片刻再生,連半分損耗都談不上。
對方真正的殺招,自始至終尚未開始。
“守不住了。”
老者將掌心黯淡的霜月銜環索重新握緊,弧梭與雙環貼合掌紋,把四散的殘餘元力收束回元液之海,以殘存道心強行按下指節間難以抑製的顫抖,依舊穩穩站在那裡。
周若蘅冇有接話,隻抬起左臂,指尖微微發顫,不是恐懼,而是厚土歸元的反噬尚未消退。
先前土蟒崩碎時,如同有人在靈魂深處硬生生撕下小片薄皮,不致命,卻綿長持續地傳來鈍痛。
李元始終麵色沉靜如淵,雙目微闔間呼吸綿長,仿佛眼前三十丈長的遠古變異仙獸,不過是遠山外一抹無關緊要的雲影。
然而,在之前濁焰綻放的刹那,他鋪展的靈魂力已如潮水般漫過方圓數十裡,每縷能量波動,每寸空間震顫皆入感知,再無遺漏。
他已洞悉蝕元濁焰的本質,此火是燼蛟體內積攢萬載的駁雜能量、地脈殘渣與無數生靈魂經特殊轉化凝煉而成。
其性至穢至烈,不焚皮肉筋骨,專汙元寶靈性、蝕元者根基,一旦沾染便再無挽回餘地。
方才若非沈長淵以元寶硬扛反噬,周若蘅以厚土精層層消磨鋒銳,換作尋常聖皇,此刻早已元寶儘毀、道基灼損,縱留性命也要折去萬年苦修。
這個判斷在其腦海靜靜過了三遍,一辨二人損耗深淺,二推變異仙獸此刻破綻的虛實,三將萬千機鋒收束於電光石火的一擊之間。
蝕元燼蛟連番攻勢層層遞進,全部心神皆被正麵兩道以血肉硬撼凶威的身影牢牢鎖住,對側翼的防備已降至蘇醒以來的最低。
這並非疏忽,而是巨獸初遇勁敵時本能生出的感知盲區。
而李元的身影,早已不在方才三人並肩之處。
他靜立於蝕元燼蛟左側數百丈外的虛空,無流光破空之聲,無空間波動之痕,仿佛自始至終便在此處。
九彩雷霆隨即自其周身傾瀉而出,不再是先前細如發絲的試探,而是九天崩開的決堤洪流。
雷光沿經脈奔湧灌入四肢百骸,自每一寸毛孔肆意溢出,交織纏繞間發出萬具古玉磬齊鳴般的清越震顫,最終在身側憑空顯出三柄天罡刃。
刃身流轉九彩光華,蘊含著天地初開時第一縷天罰的餘韻,至純至正,專克一切駁雜扭曲之物。
三刃懸停之際,方圓百丈內翻湧的暗紫霧氣無聲退避,霧中沉埋的精魂粉塵在雷光映照下微微顫栗,不敢生出半分異動。
李元右手輕揚,身前虛空自行綻開一道極細縫隙,一柄斷劍自裂縫中飛射而出。
自嶰穀觀得此斷劍以來,李元一路以靈魂力探入感受規則脈動,以混沌雷霆輕叩聆聽回響,參透其妙用。
此劍蘊含的聚散規則不屬於五行陰陽,而是天地初分,萬物由一化萬時留下的第一道規則,聚則萬流歸一,散則一化為萬。
三柄天罡刃恰是一化為萬的分散之態,斷劍則是萬流歸一的凝聚之引,二者相合,便是一柄完整的混沌天罰之劍。
三刃如活物般在空中交織纏繞,九彩雷光在斷劍牽引下層層收束,徹底歸元。
細密光線自斷口蔓延,沿裂紋緩緩流淌,灰暗劍身漸漸泛出九彩之色,三刃之力一絲一縷自然融入其中。
最終,一柄三餘尺的雷霆長劍穩穩凝於掌中,表麵雷紋遊走明滅,斷痕儘隱,鋒芒內斂,唯餘渾然天成的純粹威壓靜靜存在。
李元右手持劍,左手結印,對著劍身輕輕一點,長劍驟然掠向高空,三餘化十丈,穩穩懸於暗紫翻湧的虛空。
劍身雷紋粗如臂膀,灼灼生輝,將周遭霧氣儘數驅散。
這柄混沌雷霆彌漫的殺伐之器是天罰的具象,一切駁雜不純之物觸之即從存在根源中被徹底抹去。
蝕元燼蛟終於感知到足以致命的威脅,感知並非來自視聽或暗金圓環,而是源自體內積攢萬古的駁雜能量本身。
那些沉埋歲月的濁氣與腐朽穢物在巨劍成形的刹那,劇烈翻湧,本能地想要逃離這股至純至正的天罰之力。
突如其來的躁動令龐大軀體微微痙攣,暗紫鱗甲層層翕動,止不住地輕輕顫栗。
兩輪暗金圓環驟然轉向左側,渾濁目光中第一次浮現出遠超警覺的陌生觸感。
三十丈軀體猛地扭動,在厚重霧靄中劃出沉重滯澀的弧線,鱗甲摩擦的沉悶聲響震得周遭霧氣泛起漣漪。
短鈍吻部微微張開,濁焰於頜骨間緩緩凝聚,欲將積攢萬古的蝕元濁焰儘數噴吐而出。
不過,一切已遲。
沈長淵與周若蘅餘光瞥見李元不在原位,又瞥見虛空懸停的九彩巨劍與蝕元燼蚊轉頭分神露出的致命空門,同時出手。
老者猛然擲出掌中靈性不足三成的霜月銜環索,不為攻伐殺傷,隻求牽製二字。
弧梭脫手即抖散為一道極薄銀白長索,兩端玉環首尾相銜,穩穩套上巨獸脖頸。
雖被濁氣侵蝕得光芒急劇黯淡,卻實實在在地橫亙於喉間,令蝕元燼蛟扭轉身軀的動作,因本能分神而遲滯半息。
與此同時,老嫗雙手驟然合攏,以精血為引、靈魂力為線,將周遭粉塵,硬生生凝為一麵薄如蟬翼的赭石光膜,悄然貼於蝕元燼蛟腹下虛空。
這層光膜傷不了它分毫,卻在它張口蓄力、重心前傾的刹那,添了一層本不該存在的滯澀觸感,如夯杵入泥,令蓄力之勢硬生生頓了半息。
半息,已然足夠。
李元往前踏出一步,足底觸及虛空時無聲無浪,卻仿佛踏在整片天地的脈搏之上。
懸於高空的十丈雷霆巨劍應聲而落,不是劈斬揮舞,隻是如水滴墜淵般靜靜墜落。
虛空之中隻餘一道極細的九彩光線,自變異仙獸左側肋下斜貫胸腹直至右側脊背,再無他物。
光線所過之處,暗紫鱗甲無聲分離、簌簌剝落,露出其下灰白枯槁,早已失去生機的沉積組織。
那不是血肉之軀,而是萬古濁氣與地脈殘渣堆疊而成的,不能以生命定義的異物。
脊背上兩排骨刺齊刷刷從中枯斷,無碎裂脆響,無汁液流出,隻有一蓬灰白粉塵悠悠揚起。
斷骨沉沉墜入下方穀,片刻便被徹底吞冇。
蝕元燼蛟喉間溢出極其低沉的悶響,不似慘叫,倒像千年古樓崩塌前的悠長歎息。
其中無痛無怒,唯有漫長歲月就此結束的疲憊。
三十丈身軀在半空微僵,兩輪暗金圓環的光芒驟然明滅不定。
橫貫胸腹的傷口處冇有半分血液,隻有一層極薄灰白灰燼緩緩剝落。
創口僅塌陷數寸,於這頭變異仙獸而言本似毫發無傷。
偏是這數寸缺口,竟令暗紫鱗甲再無複生,蝕元濁焰徹底斷絕,萬古沉積的駁雜穢能,再無半分翻湧餘地。
連周遭天地能量都被死死隔絕在外,那片創口成了一方死寂之域。
蝕元燼蛟收回了所有漫不經心的餘光,不再像看螻蟻般隨意掃視,第一次將全部心神毫無保留地凝聚在李元身上。
暗金圓環中再無此前的確認與不耐,餘下的隻有純粹的,屬於被天敵鎖定的生靈才會生出的極致恐懼。
其動作驟然僵住,不是尋常遲緩或臨陣猶豫,而是認知層麵的徹底停滯。
無數闖入者,從未有任何存在,能在其堅逾精鋼的軀體上,留下一道無法磨滅的痕跡,而此刻這道劍痕就安安穩穩地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