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大戰燼蛟
老嫗麵色一沉,雙臂一震將鎮嶽樁召回掌中。
其指尖已微微發麻,一縷蝕元濁氣順樁身侵入經脈,細如毒刺,冷似蛇行。
她咬住後槽牙,以元力將濁氣逼至指尖彈出,一絲暗紫煙氣逸散,轉瞬被風吹滅,而她的指甲已微微泛紫。
周若蘅動作未停,鎮嶽樁再度激射而出,改以繞球疾旋,樁身四棱古老紋路拖出一道赭石弧光,如磨盤碾穀,欲碾開球麵。
“嘶嘶——”
弧光與球麵摩擦,金色碎屑與暗紫煙氣迸濺,球麵裂出一道發絲細紋。
與此同時,玄黃天章屏障上被滲透之處已徹底失去金色,化作渾濁暗紫,正不急不緩地向四周蔓延。
每蔓延一寸,便有一道金紋黯淡下去,速度不急不緩,一步一步,將一切堅固之物化為齏粉。
沈長淵五指驟找,霜月銜環索嗡鳴震顫,弧梭繃直如弦,梭身元紋與兩端玉環月紋同時被無形之力碾碎重組,瞬息熔鑄為一線凝練銀芒,無聲刺入暗紫侵蝕區。
“哢嚓——”
兩股氣息在接觸麵瘋狂絞殺,頓時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脆裂音,灰敗煙氣升騰。
不過,僅僅持續一息,凝練銀芒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沈長淵麵色褪儘血色,指尖不受控製地輕顫:“我撐不了太久。
“周師妹,快破開它的表層!”
老嫗不答,以動作回應,赭石鎮嶽樁驟然豎旋,四棱紋路同時亮起又收束。
樁身拔長許,兩端鈍圓緩緩收攏為錐,三尺方柱化作一柄丈許鎮嶽長杵。
杵身古樸,無纓無穗,唯杵尖一點暗金凝光。
成形之瞬,嗡鳴如雷,非自杵身,乃自她元骨震蕩而出,經雙掌傳入樁身,炸開一圈赭石波紋。
元力自她體內的元液之海傾瀉灌入,杵尖光芒凝聚,亮得不敢直視。
此刻,沈長淵的霜月銜環索嗡所化銀芒又黯三分,而光球表麵那道先前碾出的裂紋,若隱若現。
緊接著,鎮嶽長杵攜萬鈞之勢破空而出,裹低沉破風之音,所過之處空氣壓出白色氣痕,如巨杵夯地,天傾山頹。
她身形壓低隨杵而進,杵尖冇入裂紋,時間仿佛停了半息,而後光球外殼如碎冰炸裂,無數暗紅碎片激射,落地灼出尺許焦坑。
然而,蝕元濁燼失了外層束縛,並未四散,反向內坍縮成一粒微塵,肉眼近乎不可見。
微塵掠過玄黃覆天章屏障上被腐蝕的暗紫缺口,如針穿帛,旋即激射向李元。
“李元小友,小心!”
厲喝脫口的一瞬,沈長淵身形暴退,霜月銜環索兩端玉環同時嗡鳴,弧梭橫展,梭身元紋儘數亮起,銀光凝成一麵尺許小盾橫截在微塵去路之上。
“嗤——”
微塵觸麵,所有元紋同時熄滅,心浮現針尖孔洞,邊緣光滑得仿佛本就為它留著。
老者的手微顫,索身與玉環上數道元紋黯淡如將熄燈芯,而微塵穿出,速度方向未改。
這時,側方赭石光芒斜劈而至,周若蘅不知何時已掠至側翼,鎮嶽樁高舉過頂,以夯杵砸碑之勢轟然砸落。
“嘭——”
觸及微塵的一瞬,赭石元力碎了大半,無形之力反噬,生生去樁上近三成光芒。
樁身震開,老嫗虎口劇震,五指幾乎扣不住粗糲樁身。
而那粒微塵仍在向前,不因銀盾而止,不因樁擊而偏,如亙古長河,岸上投石不改其流。
蝕元燼蛟懸浮暗紫霧靄中,龐大如浮島,兩輪暗金圓環中暗色絲線全部停駐,渾濁瞳底閃過一絲近乎期待之光,乃候盛宴開席時隱忍而虔誠的饑餓。
它等那粒微塵抵達,穿透最後阻隔,觸及那個令它本能厭惡的氣息源頭。
下一瞬,微塵驟綻。
千分之一息內,一朵濁焰之花自花苞舒展至盛放,數十丈花瓣層疊綻開,將半空染成暗紅與暗紫交織之色。
花瓣不向外散,而向內卷曲碾軋,如巨口張開將獵物吞入喉中。
一股窒息高溫自花心席卷,非尋常灼燒,而是剝離,猶如無形之手探入萬物根骨,不燒其形,隻抽其神。
欲將元力還原為混沌濁氣,元寶還原為凡鐵頑石,元者苦修千載萬載所鑄道基,層層剝去,重歸虛無。
下方大地外岩石表麵泛起焦黑,非燃燒所致,乃石中靈性被抽離後的死灰。
空氣中的天地元力和命源之氣被瞬間抽儘,留下絕對虛無。
沈長淵胸腔猛縮卻吸不進氣,元液之海傳來極清晰的流失感。
他舌尖抵上顎,硬生生將那口氣吸回,咬住後槽牙壓住翻湧,繼而身形再度暴退。
那柄光芒大減、元紋已黯數道的霜月銜環索脫手飛出,弧梭在半空驟然抖散。
銀梭一分為三,三化九,九化二十七,二十七化八十一,兩端玉環隨之裂變,化作無數細環首尾相銜。
一息之間衍出數百道虛幻索影與環影,層層疊疊向前擴散,將三人前方數十丈空間儘數籠罩。
每道索影上流轉極細元紋,環影之間以月紋相銜,乃太初聖地傳承萬古的守禦秘術,太初霜月千絲縛。
以索為經,以環為緯,環環相扣,索索相疊。
索影與環影之間以極細銀白絲線相連,牽一發而動全身。
一處受擊則百環共振、群索齊鳴,將衝擊之力分散至每一道索影環影,使其不至被單點突破。
老者十指如撫琴急撥,麵白如紙,銜環索方才已損,此刻強行催動無異以殘軀行完滿之事。
每道索影環影衍生都在透支自身底蘊,但猶豫即死。
周若蘅同時出手,雙手結印,赭石鎮嶽樁樁身紋路儘數亮起又儘數碎裂。
整根方柱解體化為細沙,她數萬年修為所凝的厚土精,每粒封著一縷未染塵埃的地脈之力。
黃沙升騰聚合,凝成丈許土壁,壁麵浮現山河紋路,傳出低沉震顫,似借了腳下大地三分骨骼。
然而,他們防禦於濁焰前如虛設。
數百索影環影觸及花瓣,無聲響,無光芒炸裂,如雪遇沸湯般消融,元紋扭曲一瞬化為烏有。
沈長淵胸口如遭重錘,元寶的紐帶被硬生生扯斷一截,喉間腥甜湧上又咽回。
其掌中銜環索大片元紋接連黯淡,兩端玉環紋龜裂,光芒薄如將破之冰。
“嘎吱——”
下一瞬,厚土壁緊隨崩解,丈許土壁在濁焰碾壓下發出綿長聲響。
壁麵紋路寸寸消亡,黃沙中封存的地脈元力被不可抗拒地抽取,由溫潤深赭變為死灰粉塵。
周若蘅悶哼,指尖滲出細血絲,這是與厚土精血脈相連的紐帶被撕裂的代價。
其麵色再白三分,唇上血色褪儘,卻未退半步。
土壁尚在碎裂,她左手已結第二道秘印,以舌尖精血為引,將死灰聚攏化為土蟒。
無目無口,通體灰敗,成形刹那發出嘶啞哀鳴,那是她將一縷溫養多年的精魂注入蟒身,精魂在濁焰侵蝕下的本能痛呼。
土蟒自側翼暴起,紮入濁焰殘花,非防禦,乃反擊,以退為進,以碎刃,以已死之物裹挾將散之焰。
蟒身在濁焰中劇烈扭曲,灰敗表皮寸寸龜裂,那縷精魂灼燒中無聲嘶叫。
崩碎最後一瞬,以殘軀為鞭,將裹挾體內的濁焰殘餘狠狠甩向十裡外蝕元燼蛟。
動作極決絕,如油儘燈枯之人擲出最後一刀,不求重創,隻求將這一擊完完整整送出。
“嗤——”
濁焰殘餘擊中蝕元燼蛟胸腹暗紫鱗甲,僅傳出一聲極輕的聲響,便被鱗甲上流轉的暗金光芒吞冇,本就同根同源,何談傷害。
但那一擊並非無義,沈長淵看見蝕元燼蛟兩輪暗金圓環中勻速遊動的暗色絲線,在濁焰擊中胸腹的一瞬,軌跡微微一滯。
它偏了偏頭,似在確認那縷微末衝擊的來源。
半息分神,便是沈長淵的時機。
“銜環歸一。”
老者枯瘦雙手猛然合攏,以太初聖地鎖元定基秘術穩住銜環索根基。
弧梭與雙環殘餘靈性儘數壓縮凝煉,層層疊疊化為一道極細極銳的光針,細逾牛毛,長不過寸,凝聚此寶此刻所能輸出的全部能量。
光針無聲無息,激射而出,直取蝕元燼蛟左目暗金圓環核心。
蝕元燼蛟偏頭,極慢極隨意,吻部往側方輕偏半寸,但就是這半寸,光針擦著眼眶暗紫鱗甲掠過,劃出一道極淺白痕。
鱗甲之下並無血肉,唯一縷極淡灰煙自縫隙逸出,那是駁雜能量被灼燒蒸發的殘渣。
蝕元燼蛟動作短暫停頓後,目光完全轉向沈長淵,暗金雙環中亙古漠然之下多了一絲極淡不耐,一種源自荒古的,對微末螻蟻觸碰自身的厭煩,繼而右前肢抬起。
對視一瞬,沈長淵隻覺元神如鈍刀刮骨,雙膝微軟,元液之海元力四散奔逃,經脈壁傳來空落落的抽痛。
他花極大力氣才將潰散元力收束回元液之海。
蝕元燼蛟右前肢抬起之時,脊背上兩排參差外露的骨刺驟然亮起。
不是同時,是自尾尖至頭顱一根接一根依次點亮。
每根骨刺尖端暗紫濁光緩緩凝聚,由暗轉明,由濁轉銳,如數十柄封鞘萬古的刀刃即將出鞘時在鞘中發出的顫鳴。
濁光在骨刺尖端不斷旋轉壓縮凝煉,發出極細微的低沉嗡聲,順著虛空直鑽靈魂深處。
沈長淵瞳孔縮至針尖,認出那是蝕元燼蛟將體內沉鬱萬古的蝕元之力儘數灌注骨刺,準備發動全域絞殺的死兆。
“退!”
一字喚出,不是老者,是周若蘅喊出,聲音尖銳急促,全然不似方才穩如大地的沉穩。
其雙手猛然向下一壓,十指間殘餘的最後幾縷赭石光芒儘數傾瀉,狠狠注入三人腳下虛空之中。
三人腳下虛空驟然塌陷,並非碎裂崩塌,像是空間本身被無形巨手攥住,狠狠向下拽去。
他們身形驟沉數十丈,衣袂翻飛間五臟翻湧,卻也恰好借這一墜避開頭頂橫掃而來的殺招。
蝕元燼蛟前肢橫掃的氣勁貼著三人發頂數寸掠過,帶起一道肉眼可見的空間褶皺,透明波紋無聲擴散。
沈長淵胸腔深處傳出悶響,肺腑像被攥緊又驟然鬆開,一瞬間連呼吸都成了奢侈。
然而,橫掃尚未落儘,蝕元燼蛟脊背上數十根骨刺已儘數脫離,傾瀉而下。
每根骨刺拖著暗紫濁焰的尾跡,將昏暗半空染成一片病態的紫紅。
飛行時發出的並非破空尖嘯,而是一種極低沉的嗡鳴,不震耳膜,直入腦海,寒意徹骨。
更棘手的是,這絕非雜亂齊射,骨刺分批遞進,層層絞殺。
第一批直取正麵,封死前路;第二批繞至側翼,劃出詭異弧線,堵死左右退避之隙;第三批自高空墜落,借萬鈞之勢,將一切向上騰挪的可能徹底碾碎。
三麵合圍,唯餘下方。
而下方,是萬丈翻湧不息的暗紫霧海,不是生路,是死局。
逼他們主動墜入蝕元之力最濃鬱處,被無聲無息抽乾根基。
電光火石間,沈長淵已看清這布局的歹毒,隔著數丈虛空與周若蘅匆匆對視。
無需言語,數萬年並肩踏過生死,一眼已儘。
老者在前,老嫗在後,前者引骨刺改道,後者鎮地脈穩形。
沈長淵向前踏出一步,受損的霜月銜環索收回掌心,以殘餘元力強行催動。
弧梭與兩端玉環上元紋亮起又熄滅,斷續微弱,卻固執不曾全停。
他未再凝光針,銜環索已無力支撐如此猛烈一擊,隻將弧梭橫展、雙環收攏,化為掌心大小的銀白小盾托於左掌,光芒內斂,以備不測。
其右手五指緩緩張開,精純元力自指尖溢出,凝為五道幾近透明的銀白絲線,細不可見,韌逾天蠶,隨心念而動,恰如銜環索抖散後的無形延伸。
沈長淵迎著第一批骨刺掠去,指尖五道絲線並非要擋,那些骨刺每一根都蘊著足以洞穿聖者境中期護體力的蝕元之力,硬抗隻會在觸碰剎那儘數崩斷。
絲線觸及骨刺的瞬間,不接其鋒,隻順其飛勢輕輕一撥,如殘月引潮、柔索牽舟,借對方自身的力道將軌跡偏移數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