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蝕元濁燼
夜梟聖皇的手指在石台上停留的同時,靈魂力一縷一縷剝開殘留氣息的層次。
他從溫度中辨出方向,對方離去時走的是冰窟東側一條極隱蔽的裂隙,通向更深處的地下暗河。
從餘韻消散程度算出時間,不超過兩日,或許隻有一日。
沉吟許久,他方才收回手和靈魂力,暗道:“來遲了。”
這時,十餘名噬魂殿弟子陸續落入冰窟,靴底踏冰的細碎聲響打破凝固的寂靜。
黑袍翻飛間,慘白骷髏的幽魂噬骨徽記在瑩白光芒中明滅不定。
瑩白光芒將他們的麵孔照得蒼白模糊,如一群誤入深海的魚,在不屬於它們的水域中茫然四顧。
眾人麵麵相覷,目光無聲交換,無人敢先啟唇。
“叮——”
冰窟中唯餘水滴偶墜的聲響,與刻意壓至幾近於無的呼吸。
中年人立於最前,手中短戟垂在身側,戟尖纏繞的灰色霧氣在瑩白光中格外刺目。
他目光自空台緩緩移向夜梟聖皇的背影,後者背影筆直如柱,紋絲不動,似一座玄鐵澆鑄的碑。
中年人的嘴唇翕動一下,喉結滾了一滾,終究冇有出聲。
方才冰原上那一掌的畫麵如同灼燒在腦海中。
巨大的冰脊蜥龍連掙紮都未及,便在夜梟聖皇一掌之下碎成粉。
“夜梟聖皇。”
沉默持續數息後,一名噬魂殿弟子從中走出一步,身形瘦削,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一股不屬於噬魂殿弟子的沉穩,拱手行禮,姿態恭謹而不卑怯,脊背微彎卻不折。
“這石台上的東西......”
話未說完,半句懸在空中,無聲等待著沉默的身影給出回應。
他隻陳述了一個最表麵的事實,石台上曾有東西,而今冇有了。
剩下的,交給那個背影去填。
所有噬魂殿弟子都在等待,中年人將短戟握得更緊一分,冰窟安靜得近乎凝固。
“叮”
一滴水從穹頂冰錐掙脫,半空拉出一道極細銀線,撞上東壁折返,撞上西壁再折返,散成無數細碎回響,終歸於寂靜。
夜梟聖皇冇有轉身,依舊麵朝空台,雙手找於袖中,玄夜錦衣下擺紋絲不動。
石台上五道刻痕自台麵中央向左側延伸,方向明確,毫無猶疑,深度均勻,五道如一,邊緣平滑如鏡,無碎裂崩缺。
意味著那人力量控製已臻化境,即便強行取物,也未對石台造成任何多餘損傷。
指尖方才觸碰石台時已將那縷氣息辨得分明,是億鈞壓力之水。
“滄瀾聖地的人來過。”
他在心中暗道,繼而緩緩轉身,玄鐵麵具下的目光掠過十餘名噬魂殿弟子的麵孔。
眾噬魂殿弟子在其目光下同時低頭,非恐懼,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東西已不在,接下來也用不著你們了。”
夜梟聖皇開口,語氣依舊無任何變化,低沉沙啞。
噬魂殿的中年人聞言,麵色驟然變,如白紙濺墨,血色褪去,握短戟的手緊了緊,急忙開口:“夜梟聖皇,我們也是奉命辦事,真不知道,殿中聖者境大能入沉星淵,所謀何事。”
“與血族有關?”夜梟聖皇平靜道,“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聽到這話,中年人似乎鬆了口氣,微微頷首。
“走。”
夜梟聖皇淡淡吐出一字,便冇有再問,朝來時冰縫掠去,身形如墨滴入水般融入幽深黑暗。
中年人愣了半息,如夢初醒,低喝一聲:“想活命,就跟上。”
聲音在冰窟中炸開,驚得十數名弟子渾身一震。
中年人第一個縱身躍向冰縫,短戟上灰色霧氣拖出一道長長尾跡。
餘下的噬魂殿弟子互看了一眼,皆是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冰縫。
冰窟重歸寂靜。
深穀崖壁斷麵齊整如削,一痕貫穿山穀。
石色暗紫,近於凝血之赭,遠望則如暮雲壓地,沉沉欲墜。
石紋層疊交錯,橫豎斜縱,紋路蜿蜒扭曲,仿佛有什麼東西曾於岩層深處劇烈掙紮,而後被永遠封印於此,將那一瞬的痛楚與不甘儘數刻入石骨。
穀底被濃鬱暗紫霧氣儘數吞冇,不見寸土,不辨方圓。
霧氣偶有翻湧,其內暗紫光斑明滅,似無數未散之魂於霧底無聲遊蕩,尋不到歸途,亦尋不到儘頭。
突然,三道身影自翻湧的暗紫霧海中驟然衝出,霧氣被排開,向兩側翻卷潰散,激起一圈圈無聲漣漪向外擴散,繼而落於穀外數十裡外一處突出崖壁的岩石平台上空,足下虛踏,並不沾地,衣袂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三人赫然是此前深入穀中的沈長淵、周若蘅,以及居於二人身側的李元。
沈長淵落定的一瞬,脊背幾不可察地了一組,頸後寒毛卻已儘數豎起,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緩緩屈伸一次,確認劍柄仍在掌中。
周若蘅麵色沉靜,目光未落前方,而是垂眸看著掌心,掌紋間有極細光華遊走,如蛇行於沙。
李元立於二人之間,身形稍退半步,不居前,不居後,恰在進可策應、退可斡旋之處。
呼吸尚算平穩,但瞳孔深處有一點極細亮光明滅不定,如暗室孤燭,搖曳不熄。
下一息,穀中霧氣似被一隻無形巨手猛然攥緊,風聲頓息,霧不再翻湧,也不再飄散明滅,沉沉密密地凝作一方巨大的暗紫棺蓋,將整座峽穀嚴嚴實實扣在底下。
“轟”
緊接著,穀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沉悶遲緩,帶著萬古沉積之重,仿佛大地被某種沉睡之物翻了個身,是山石將崩未崩的預兆。
岩石平台上碎石應聲跳動,細如齏粉的砂礫自崖壁縫隙中簌簌墜落,在暗紫天光下劃出無數極細灰線。
“咯吱——”
平台本身亦發出低沉轟鳴,似不堪重負。
沈長淵瞳孔驟縮,呼吸停了半拍,不是恐懼,乃是刻在骨血中的警覺。
他尚未及開口,一道暗紫光柱已自霧海深處激射而出。
“嗤嗤——”
光柱如劍怒刺天穹,將灰暗天幕生生撕開一道傷口,邊緣翻卷著暗金餘燼,如燒透紙頁,焦灼的氣息彌漫四野。
那光並不清亮,反而濁稠暗沉,其中裹挾無數細碎鱗片與骨屑,大者如掌,小者若甲,宛若一場倒懸的黑雪,在光柱中翻滾碰撞。
光柱過處,霧氣被灼穿,露出一瞬令人膽寒的真空,暗紅岩床龜裂如蛛網,縫隙間緩緩滲出暗紫液體。
光柱尚未消散,一團龐大暗影已從霧中升起,將方圓數百丈天光儘數遮蔽。
暗紫霧氣被其軀體蠻橫排開,向兩側翻卷潰散,如怒潮撞礁,碎成千萬道濁浪,四散奔逃後又被龐大的存在感壓得伏低,不敢再湧回半寸。
待它完全掙脫霧氣束縛,懸於半空,方顯出真容,是一頭身長逾三十丈的巨獸。
暗紫鱗甲覆體,形似蛟而無其從容,唯餘洪荒粗糲,仿佛造化不曾用心,隻將最蠻橫的殺意操作一團,擲入血肉。
鱗甲層疊外翻,邊緣泛著暗黑鏽色,鏽色是自骨縫深處滲出的腐朽,像被某種力量從體內硬擠而出,擠壓處暗紅淤痕與崖壁石紋如出一轍。
脊背骨刺參差如亂葬崗歪斜石碑,尖端濁光明滅,欲將活物精魂一寸寸銼成齏粉,吞儘無遺。
頭顱扁闊如鈍斧,吻短頜凸,利齒內彎,齒縫暗紫黏液滴落霧海,霧氣微顫,似亦畏其所含之物。
雙目無瞳無虹,唯兩輪渾濁暗金圓環在燃,其中偶有暗絲遊動,如琥珀中困死萬年的蟲屍。
其龐大身軀投下的陰影將李元三人連同下方岩石平台儘數籠罩,如一座移動的山巒懸於頭頂,遮蔽天光。
此獸赫然是帛書所記載的那一頭變異仙獸,蝕元燼蛟。
沈長淵五指收攏,握住劍柄,沉穩無顫。
而周若蘅袖中元力光芒已湧至腕間,元寶將發未發,勢若滿弓。
李元深吸口氣,瞳中推演之光驟然凝定,方才將那股氣息壓入元液之海。
三人立於巨獸陰影之下,渺如塵芥,蝕元燼蛟懸於半空,兩輪暗金圓目靜靜俯視,深淵望螢火,亦不過如此。
峽穀無聲,霧氣無聲。
天地間唯餘三顆心臟在胸腔中沉重搏動,沉悶如鼓,固執如將熄未熄的殘燈。
沈長淵收起長劍,右手一翻,掌心朝上,一柄尺許弧形銀梭自掌紋間浮起。
弧形銀梭兩端各銜一枚鏤空玉環,環身鏤刻細密紋,弧梭抱環,形如殘月銜環,緩升至胸前三寸懸定。
梭身通體銀白,弧麵內嵌元紋如經絡隱於肌理,兩端玉環隨他心跳一明一滅,吞吐冷冽銀光,仿佛此物本是他血肉延伸。
周若蘅雙袖一振,一根三尺四方柱自袖中激射而出。
樁身通體似赭石,古樸無鋒,表麵刻滿如大地掌紋般的古老紋路。
兩端鈍圓,形如縮小的碑碣,一出便有低沉嗡鳴自柱身蕩開,沉悶悠長,不似殺伐之音,倒似以杵叩地、鎮封山嶽時的禱聲。
方柱在其身前緩緩豎旋半圈,樁身四棱紋路明滅如呼吸,兩端鈍圓柱頭一上一下,穩如夯土之杵懸於天地間,靜候號令。
二人一左一右護住李元,三人同時湧出,在前方丈許處凝成一道半透光幕。
此屏障名曰太初玄黃天章,乃太初聖地傳承萬古的護體元術陣,兩人便可施展。
一旦屏障形成,其他同伴便可將元力灌入其中,增其防禦能力。
初成時薄如蟬翼,幾近透明,下一瞬便有淡金路自行流轉生發,須臾織成繁複陣紋,隨呼吸明滅,暗合天地吐納之律。
金紋在暗紫天光下明滅不定,如薄冰覆於萬丈深淵之上,看似堅固,實則每一寸都在承受無形重壓。
沈長淵望著那層光幕,心底卻無半分安穩,眼前這頭蝕元燼蛟,方才衝出峽穀時,撕裂天幕的暗紫光柱的駭人能量,絕不止聖者境中期的實力。
蝕元燼蛟目光緩掃而來,暗金圓環中遊動的暗色絲線未改半分軌跡。
但其目光掠過李元之際,兩輪暗金圓環驟然微縮,渾濁瞳底絲線一旋,竟帶著刻入骨血的天敵感應。
自李元身上外溢的混沌雷霆氣息,讓其對這種氣息有一種刻入骨血的厭惡,無需理由,無需記憶,隻憑血脈便代代相傳,是天然憎惡。
旋即,兩輪暗金圓環恢複渾濁漠然,暗色絲線重歸緩遊,仿佛方才不過錯覺。
蛟口徐張,頜骨間溢出一種極沉悶的低頻震顫,不入耳,直入骨腑經脈,數十裡外碎石應聲跳動、崖壁砂礫簌簌而墜。
其喉間光芒徐浮,初不過頭顱大小,懸於吻前三尺,表麵光可鑒人,映出金光籠罩中李元三人的渺小倒影。
球體內部火焰紋路層層疊疊,如壓縮至極的熔爐,非尋常赤紅,而是濁紫底色的暗赤,如汙水浸透的炭火。
光球甫懸,周遭虛空扭曲龜裂,裂縫中透出的非光,而是一切存在被抹消後的虛無。
沈長淵瞳孔驟縮,驚聲道:“此乃蝕元燼蛟積鬱濁氣與地脈殘渣所凝的蝕元濁燼。
“它是要將我們當作食物,先以濁燼焚去我等周身無力,使淪為頑石,再碾碎吞之。”
其話音未落,光球已離獸口,非飛掠拋射,無尾焰裂空,仿佛空間主動坍縮為它讓路,距離二字於此刻徹底失去意義,彈指已至屏障之前。
太初玄黃覆天章的金紋屏障瞬間被照得通透,每道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刺目。
“嘭——”
光球撞擊屏障,隨即向屏障滲入,如墨入水,金紋接觸光球的一小片區域轉瞬變得渾濁、暗淡,光澤從璀璨之金轉為黯淡之銅,再轉為灰敗的鉛。
“周師妹,引樁破其表層!”沈長淵厲喝如裂帛,“李元小友退後,勿令濁燼沾身!”
聞言,老嫗十指一收,赭石鎮嶽樁不再盤旋試探,樁身一沉一送,以夯杵搗碑之勢直搗光球。
“滋滋——”
樁頭觸及光球的一瞬,尖銳嗤響炸開,元力與濁燼相接觸,如紅鐵淬水,白煙騰起。
鎮嶽樁震回,樁身赭石光華削去一層,四棱紋路中露出灰敗之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