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噬魂殿
“那些材料......”沈長淵低聲道,目光仍停留在那塊雷金上。
“不要碰。”李元語氣如鐵律,“波動仍在,覆蓋方圓數十裡,踏入即被侵蝕,除非以靈魂力完全隔絕,否則不可靠近半步。
“不要停留,長時間暴露仍有累積之效,積少成多便是大禍。”
言罷,三人身形一晃重新升空,化為三道流光交織向東南掠去。
又飛行約莫一個時辰,腳下地形再度生變。
暗紅土壤如退潮般消隱,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砂礫,極細極密鋪陳如雪,卻無半分潔白之意,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灰敗。
砂礫中偶見細小碎冰般的晶體半埋其中,在灰暗天光下折射出微弱光澤,淡如將滅之燭。
命源之氣濃度持續攀升,濃稠如無形潮水在周身湧動,帶著沉甸甸的壓迫,且其中多了一種極為特殊的氣息殘留。
沈長淵取出帛書,以靈魂力展開投影對照標注確認方位,密密麻麻的符號線條在灰暗天光下微微發亮。
“還有約兩百裡。
“前方深穀,便是蝕元燼蛟巢穴所在。”
他將帛書合攏收入袖中,渾濁老眼中掠過鉛雲般的凝重。
“小友,接下來需萬分謹慎。
“蝕元燼蛟領地意識極強,踏入感知範圍便會立刻攻擊,絕無試探周旋餘地。
“我二人負責牽製,防禦以元力構築屏障拖延攻勢,你以混沌雷霆主攻尋其破綻。”
李元點頭,冇有多言,靈魂已向前探出兩百裡,如無形之手緩緩觸及深穀邊緣。
兩側崖壁如天神巨斧劈開,筆直光滑呈暗紫色如凝固血塊。
壁上偶見極古爪痕,每道數丈之深曆經不知多少歲月依舊清晰。
穀底被濃鬱暗紫霧氣籠罩,翻湧如海濃得化不開,將穀底一切儘數吞冇。
霧氣之中,隱約有某種極為龐大的氣息在蟄伏。
微弱到若非靈魂力遠超同境幾乎不可能感知,但這微弱之中,藏著一種沉緩到極致,如山嶽般的厚重。
“蝕元燼蛟還在。”李元將靈魂力緩緩收回,麵色微沉,心中暗道。
三道流光減速,徐徐落於距深穀數十裡外的一處岩石平台上,收斂氣息,如三塊沉默頑石靜佇於灰暗天光之下。
暗紫霧氣在數十裡外翻湧不息,隨風飄來的腥甜氣味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黏附在衣衫皮膚上揮之不去。
天穹低垂如覆蓋,鉛灰雲層壓得極近,似伸手可觸。
雲層並非止歇,而是以極緩之勢向內收攏,如一隻徐徐合攏的灰掌,將冰原籠於其中。
漫天飛雪傾瀉而下,打在冰麵上簌簌作響,每片皆帶極淡灰藍之色,落地不化,徑直嵌入冰麵,層層疊疊,萬年如一日。
風自八方湧來,無定無向,風聲非呼嘯,乃一種低沉綿密的嗚咽,似萬千亡魂於冰層之下同時歎息。
透過半透明冰層,隱約可見地底深處龐大骨架。
有橫亙數裡者,脊骨彎折如弓,肋骨根根如柱,雖冰封萬古猶見生前雄巨。
有展翅欲翔而被永永定格者,翅骨上羽翎之痕清晰可辨。
亦有碎成無數片段散於四野者,似天地傾覆後被草草掩埋的舊日殘骸。
那些骨骼表麵流轉著極微弱的幽藍熒光,忽明忽滅,乃上古變異仙獸殘存的最後一絲靈韻,萬古不滅不散,如執念般附著於枯骨之上,不肯離去。
此層空間便是李元等人在帛書之上所見描繪的枯骨廊,無蝕時沼的陰翳瘴氣,無逆理林的虯藤枯木,唯餘漫無涯際的蒼茫冰原。
尋常求道者誤入此處,不出三日便被徹骨陰寒侵蝕經脈。
寒意能滲入靈魂深處,沿經脈緩緩推進,每推一寸便凍住一分元力,每一分便遲滯一寸靈魂力。
輕則修為倒退,數千年苦修付諸東流。
重則經脈儘碎、元神凍結,化作冰原上一具永不腐朽的屍骸,與腳下上古巨骨為鄰,萬古風雪中再無人問。
然而此刻,死寂冰原上,卻有十餘道身影在風雪中穿梭。
他們皆著黑衣黑袍,袍色濃如墨夜,於灰白天地間格外刺目。
袍角繡一枚幽魂噬骨徽記,慘白骷髏隱於翻湧的黑紫冥焰之中,空洞眼眶微泛磷光,周身纏繞斷裂魂鎖與哀嚎怨靈殘影。
此乃縹緲聖境骨族、血族與妖族三大交彙的混亂界域內一股勢力,噬魂殿的印信。
此殿專以生人精魂為薪、煉傀儡為兵,諸族見此紋,無不退避三舍,唯恐靈魂被攝、永墮幽冥。
“結陣,莫讓這畜生掙脫了!”
一聲厲喝穿透風雪,說話者乃是一個中年人,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麵容刻薄陰鷙,手中握一柄漆黑短戟。
戟身以不知名獸骨鍛成,戟尖纏繞絲絲灰色霧氣,乃煉化過的亡魂殘息,翻滾間隱有細微哀嚎。
其身側五六名命靈境圓滿大能各持本命之寶,呈六角陣將變異仙獸團團圍住。
元力以細線相連,在風雪中織成一張無形之網,將變異仙獸死死限製於方圓五十丈內。
變異仙獸通體覆灰藍厚重鱗甲,形似巨蜥而大數十倍,從頭至尾足有十餘丈。
四足踏冰如四根石柱,爪尖嵌入堅冰尺餘。
脊背隆起一排冰晶骨刺,共三十六根,自頸背延伸至尾尖,在風雪中折射幽冷光芒。
尾長近半身軀,末端扁平如鏟,一擊足以開山裂石。
其雙目豎瞳渾濁,琥珀色中燃著一點極幽極冷的藍光。
此乃冰脊蜥龍,上古冰龍與地蜥雜交的異種,無真龍之威,騰雲之能,卻有翻山裂石之力、碎冰斷嶽之軀。
鱗甲堅逾精鐵,尋常靈寶難傷分毫,更兼體內蘊含冰龍血脈,可噴吐極寒之息,命靈境大能的護體元力遇之一息即碎。
此獸於外界早已絕跡,唯沉星淵這等仙界墜落的封閉絕地中方有殘存。
噬魂殿此行目的之一,便是為此獸而來。
“嘶!”
冰脊蜥龍猛然張口,喉間發出尖銳嘶鳴,聲浪裹著寒氣四散,最近幾名大能衣袍獵獵,睫毛瞬間凝霜。
“劈啪——”
下一瞬,一道慘白寒息自巨口中噴湧而出,所過之處,漫天雪花被瞬間凍成更細冰粒,砸落而下。
“哢嚓——”
冰麵上霜痕蔓延,冰層加厚數寸。
兩名躲避不及的命靈境大能被寒息掃中肩頭,護體元力劇烈顫抖。
其中一人悶哼,半邊身子瞬間覆上白霜,霜以肉眼可見之速向胸口蔓延,所經之處衣袍凍僵,皮下青紫血管隱約可辨。
他踉蹌後退,牙關打顫,幾乎握不住手中本命之寶。
“陳師兄!”
一名女子驚呼,嗓音單薄如紙,尾音未落便被風雪撕碎。
她指尖緊攥一截蒼白骨笛,笛身刻滿蜷曲魂紋,此刻驟然泛起幽紫磷光。
一縷淒厲笛音破空而起,轉瞬凝聚出赤焰翻湧的虛影,旋即化作一道灼熱光柱,裹挾萬千哀嚎殘魂,直貫冰脊蜥龍頭顱。
光柱過處,飛雪皆蒸騰成腥紅霧靄。
“鐺——”
光柱擊中冰脊蜥龍額角,除了濺起幾點火星,連一道白痕都未留下。
冰脊蜥龍甚至不曾閃躲,甩了甩碩大頭顱,豎瞳凶光更盛,旋即粗尾橫掃,罡風過處冰麵龜裂如蛛網。
“轟”
兩名命靈境大能被尾風正麵掃中,身形倒飛而出,重重砸落數十丈外。
冰層碎裂,碎冰激射。
其中一人落地後便再未動彈,護體元力徹底崩碎,一縷鮮血自嘴角溢出,滴落冰麵,涸開一朵極小的紅花,旋即凍成暗紅冰珠,嵌於冰中。
另一人掙紮著撐起半個身子,手臂顫抖支撐兩次,終是力竭倒下,咳出一口帶著冰碴的血沫。
中年人麵色鐵青,短戟在手中緊攥,深吸口寒氣,將不安強壓下去,再度舉戟前指,元力灌注,灰色霧氣暴漲,卻仍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焦躁並非來自眼前戰鬥,以完成重塑肉身第二步命靈境圓滿的修為,圍獵一頭變異仙獸雖非易事,卻絕非不可為。
他的焦躁來自上方那道始終沉默的目光。
半空之中,一道身影靜靜懸浮。
風雪漫天,萬物皆在茫茫白霧中模糊輪廓,唯獨那道身影清晰如刻,仿佛天地間所有風雪都有意避開他,為他讓出一片乾淨虛空。
其麵覆半截玄鐵麵具,麵具非金非玉,通體深黑,表麵有極細微紋路流轉不息,將上半張麵孔儘數遮去。
露出的半麵膚色蒼白近乎透明,皮下隱約可見淡青血管,唇薄如刃,色澤極淡,嘴角永遠向下壓著。
他身著玄夜錦衣,衣料暗沉如無星之夜,唯領口袖緣以暗銀絲線繡極細梟羽紋樣,針腳纖毫畢現,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若是李元在此,必然能夠認出此人,正是冷月給他介紹過的幽篁聖地的夜梟聖皇。
自始至終,夜梟聖皇皆負手立於虛空,雙手找於寬袖,身姿紋絲不動。
他不曾開口催促,不曾流露不耐,不曾因噬魂殿大能受傷而生出絲毫波瀾。
噬魂殿十數道身影麵色蒼白,攻伐愈發急切卻愈發淩亂,本命之寶光芒在風雪中明滅不定,轟在蜥龍鱗甲上如隔靴搔癢。
蜥龍卻越戰越凶,豎瞳幽藍愈盛,已有噬魂殿大能受了不輕的傷,或被寒息凍傷經脈,或被骨刺劃破皮肉。
中年人的短戟在第四次劈砍後被冰脊蜥龍一爪拍飛,旋轉著插入數十丈外冰中,嗡嗡作響。
其袍多處撕裂,露出其下凍傷的青紫肌膚。
“穩住陣型!”
中年人在爪影間狼狽穿梭,同時厲聲喝道,聲音已不似方才銳利,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莫亂分寸......”
話未說完,又一道寒息噴來。
他側身堪堪避過,寒息擦著耳畔掠過,那一側眉毛瞬間結霜。
中年人將餘下的話硬生生咽回喉中,隻餘滿腔苦澀。
這時,夜梟聖皇從袖中伸出右手,動作極緩,如擱一支殘筆。
其手蒼白近乎透明,於灰白天地間如一截寒玉,指節修長,骨相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極齊,乾淨得不似殺伐之手,倒像常年焚香撫琴的文人之手。
五指微張,掌心朝下,對著肆虐咆哮的冰脊龍,輕輕一按。
極低極沉的震鳴自虛空傳來,聲音不經耳竅,直撞靈魂深處,如鐵杵猛擊意識鐘壁。
震鳴聲自靈魂深處炸開,沿經脈骨骼向外漫溢,如石投深潭,漣漪悄然無聲,卻又延綿不絕。
方圓數百丈之內,空氣驟然凝固。
漫天飛雪懸停半空,如無數白蝶被釘入透明琥珀。
一切聲響皆被抹去,唯餘低沉嗡鳴在空曠冰原上回蕩,如古鐘餘韻,久久不散。
下一瞬,黑暗降臨。
一種純粹的、實質性的、自虛無最深處滲出的暗,仿佛空間本身在此刻腐爛坍塌,露出其下萬物初始之前的混沌底色,以夜梟聖皇掌心為原點,如夜吞晝,無聲傾瀉,將冰脊蜥龍吞冇。
驀地,方才還凶焰滔天的上古變異仙獸,在被暗色觸及的瞬間便徹底安靜下來。
豎瞳猶睜,幽藍之光未及黯淡便被淹冇。
四隻爪子仍然深深嵌在冰麵之中,冰塊碎屑還冇來得及崩裂掉落,就已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喉間半聲嘶鳴未吐儘,便被無聲碾碎吞冇消弭。
十餘丈長的龐大身軀,三十六根冰晶骨刺、萬古不滅的上古靈韻,在夜梟聖皇掌下不過一粒微塵。
數息之後,暗色退去,仿佛方才吞噬一切的黑暗從未存在,不過是眾人眼前一場短暫幻覺。
風重新吹起,雪重新落下,嗚咽聲重新從四麵八方湧來,龍所處之地隻剩一灘焦黑灰燼,薄薄鋪於冰麵,如一層被風吹散的香灰。
灰燼中央,一枚拳頭大小的內丹靜靜懸浮,離地三寸。
丹體瑩白如羊脂美玉,表麵光潔無瑕,無絲毫損傷,在風雪中微微旋轉,如一輪落入凡塵的冷月。
十餘名噬魂殿弟子佇立原地,本命之寶猶舉,攻伐之姿猶存,卻如被抽去牽線的木偶。
方才一戰耗儘大半元力,此刻連收手的力氣都似被抽空。
他們的目光從那灘焦黑灰燼上緩緩移開,不由自主地飄向半空中那道依舊負手而立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