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蝕元燼蛟
李元迎著老者目光,微微頷首。
沈長淵同樣點了點頭,轉身向出口行去,步伐沉穩不失急切。
周若蘅默默跟上,步調幾乎同步,無需言語自成默契。
李元最後環顧石殿,確認再無遺漏方轉身跟上。
三人沿石階拾級而上,腳步聲在空曠通道中回蕩。
石壁漸窄,光漸亮,黴濕之氣漸被山風取代。
重回地麵,灰蒙天光依舊低垂,如洗不淨的舊紗覆於蒼穹。
風穿過殘垣斷壁,吹散地下帶上來的最後一絲黴腐。
古觀廢墟在風中沉默,斷壁如骨,碎石如齒,整座廢觀如被掏空內臟的軀殼,徒留形骸蹉跎。
沈長淵負手立於廢墟邊緣,遠方天際灰蒙一片分不清山雲天地。
沉默許久,他終於低聲開口:“第四層,逆理林。
“難怪殺伐之氣如此濃重。”
周若蘅緩步至他身側並肩而立,風掀起鬢邊碎發,以指尖攏了攏,低聲道:“沈師兄,接下來的路......”
沈長淵建議道:“先尋通地圖標注第四層的通道所在。
“最近一處在東北方向裂穀穀底,以我等的速度半日可至,前提是途中不遇凶險。”
他看向李元:“小友與我們一道吧,此間地圖隻有一份。
“其中內容太過海量,用玉簡拓印尚需時日。”
李元點頭,未再多言。
三人身形微晃化作流光,貼著山勢向東北掠去,始終維持在六百丈紅線之下,再高便要觸動空間禁忌。
灰蒙天幕低壓如巨掌覆頂,將三道流光吞冇於無儘灰暗,仿佛三粒微塵投入無底深淵。
大地在腳下飛速後退,焦黑岩層、倒伏枯木、乾涸河床,掠過又遠去。
飛行途中,沈長淵拓印地圖的同時,以靈魂力將帛書部分信息投射於三人之間虛空。
投影精細如水墨長卷懸於半空,山川淡墨勾勒,溝壑濃墨點染,蠅頭小字在光影中浮動閃爍。
“此處。”
突然,他手指停在東南方向一處標注上,圓圈旁注著數行古字。
“此區域有一枚蝕界骨梭,內有續命聖芝,乃煉製延壽聖丹主材。
“煉製延壽聖丹,所需此物的年份,至少是十萬年。
“縹緲聖境極難尋到,聖地的秘藏典籍中也鮮有記載。
“唯有此等封閉空間方可能尋到年份極高的續命聖芝。”
周若蘅目光落於標注,渾濁老眼中閃過一絲極克製的渴望,一閃即逝被定力壓下,指尖仍微微收緊。
這時,沈長淵手指移至圓圈旁另一處標注,墨色不同,旁注三字更為古樸。
“定淵晶,據說是能抵抗沉星淵的空間壓製。
“修為越高壓製越重,如有無形之鎖扣於經脈,令元力滯澀、靈魂力受阻。
“定淵晶蘊含與沉星淵空間規則相逆之力,佩戴可抵消壓製,使修為發揮更為自如。”
沈長淵手指在圓圈旁畫出一道弧線,儘頭標著一個古怪符號,如張開巨口,口中細密齒紋似蛇似蛟,猙獰詭異,注視便令人心底生寒。
“按照圖中所示,此間的續命聖芝與定淵晶,乃是蝕元燼蚊的伴生之物。
“不過,此獸性情暴戾,領地意識極強。
“對踏入領地的生靈,皆視為敵,不死不休。
“按照聖地典籍對沉星淵的描述,其內獸類,並非普通妖獸,而是仙獸變異而來。
“雖然實力大降,但最低也有八級大妖的水準。
“縱我等的修為,遇之亦不敢輕攖其鋒。”
李元聞言,目光落在懸浮地圖投影上,眸中幽光微閃:“此處沉星淵封閉不知多少歲月。
“那蝕元燼蛟....……還在不在?”
若蝕元燼蛟早已隕落或離去,此間不過尋常險地。
若依舊盤踞潛伏,便是一場以命相搏的硬仗。
沈長淵緩緩搖頭:“不知。
“地圖隻標注蝕元燼蛟存在,未注存亡。
“沉星淵封閉太久,萬物興衰生死無從考證。
“或許它早已蛻敗巢穴化作枯骨,或許仍在沉睡等候下一個闖入者。
“但我二人必須去。”
他看向周若蘅,二人對視不過彈指,卻又仿佛將數萬年同門之誼、萬載並肩之情儘數托付其中。
“我二人壽元將儘,剩餘不足六千年。”沈長淵聲音平靜如述旁人之事,“六千載......於凡人是百世輪回,於我等不過彈指一揮間。
“一次閉關、一次衝擊瓶頸,便可能將這最後歲月耗儘。”
“我等此行目的唯有一個,尋續命聖芝。”周若蘅開口,聲音沙啞堅定如老琴弦上繃緊的最後一根絲,“得芝後即刻離開,不貪機緣,不深入更高層數。”
她轉向李元,渾濁老眼中警惕已淡,言道:“據說,蝕元蛟對雷霆極為敏感。
“尋常雷霆非但不能傷它,反會激怒使其暴走。
“唯有混沌雷霆方能克製,蝕元燼蛟體內積聚海量駁雜能量如萬毒彙爐,混沌雷霆乃天地初開天罰,至純至正專克駁雜。
“於蝕元燼蚊而言,便是天生之克、命中之敵。
“小友若願同行,我二人隻求續命聖芝。
“定淵晶歸你,地圖亦歸你。”
此言一出,風似都靜了一瞬。
定淵晶可抵空間壓製令修為暢行。
那份標注七層結構、通道位置、凶險機緣的全貌圖,更使人在沉星淵中如盲人杖,生存之機提升數倍。
李元冇有猶豫太久,語氣平和果決:“晚輩需要定淵晶。
“既如此,便與兩位前輩同行。”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不過,若蝕元燼蛟當真還在,且實力遠超預期,晚輩不會以命相搏。
“保命第一,機緣第二,此乃底線,望兩位前輩見諒。”
沈長淵點頭,麵色坦然無不悅:“理應如此。
“我二人亦不會讓小友以身犯險。
“事不可為便退,續命聖芝雖珍,尚不值得用命去換。”
三人達成一致,不再多言,有些事說透便夠,再說便是多餘。
沈長淵以靈魂力確認方向,枯指在虛空地圖上劃過弧線停於東南一處:“往東南約萬裡,有一片暗紫霧氣籠罩的深穀。
“依地圖標注,蝕元燼蛟巢穴便在穀底。”
雖然有著空間壓製,萬裡路程對於聖者境大能而言飛行耗時本就不多,隻是此間需保持在六百丈以下高度,不可觸碰紅線。
途中若遇其他變異仙獸,實際耗時恐要翻倍。
數個時辰後,他們腳下地形漸生變化。
起初隻是焦黑碎石中夾雜幾縷暗紅土屑如鏽跡滲入石縫,繼而暗紅愈濃碎石漸少土壤漸多。
大地仿佛被一層凝固血痂覆蓋,在灰暗天光下泛著沉鬱不祥的光澤。
土壤中零星可見幽蕈,大小不一,通體幽藍,在暗沉大地上散發冷寂光芒,如無數睜開的眼睛無聲注視。
空氣中命源之氣明顯增厚,還多了一種極微弱的腥甜,談到幾乎不可辨識,卻又如陳年血酒發酵千年溢出的氣息,甜中帶腐膩而不散。
沈長淵率先減速,身形在空中微頓,袍袖獵獵作響,枯指前引,目光凝注:“前方有東西。”
李元亦已感知,靈魂力在前方約三百裡處觸及一片特殊區域。
命源之氣濃度數倍於周圍濃稠近乎實質,其中夾雜著天材地寶特有的精純靈韻,自窪地深處嫋嫋升起織成無形之網。
片刻後,三人落於一處表麵覆著暗紅苔蘚、質地軟而濕滑的矮丘之上。
而前方是一片方圓數十裡的奇異窪地,四麵被低矮暗紅山脊環繞形如巨掌攤開,掌心凹陷處便是奇異之所。
中央一座天然石台高約數丈光滑如鏡呈青灰色,與周圍暗紅土壤形成刺目對比。
石台上散落著數十件物品,有的散發淡淡聖輝,有的被塵土覆蓋僅露一角崢嶸,有的半嵌入石台仿佛從地底生長而出。
以三人眼力一眼便知,其中至少有七八件乃是煉製聖寶的核心材料。
東側一塊拳頭大小暗金色礦石靜臥,表麵流轉細密紋路如凝固閃電、凍結雷霆,時明時暗似有生命脈動。
雷金,煉製雷屬性聖寶的頂級材料,外界絕跡,縱太初聖地庫藏亦不過指甲蓋大小一塊。
西側一截三尺長透明骨骼橫陳,通體晶瑩如玉,內部液體緩緩流動呈現七彩光澤,每流一分骨骼便微微震顫似有呼吸。
虹骨,煉製空間類聖寶核心材料,一寸可換一城。
還有更多,蝕紋骨笛餘音繞梁,裂釉瓷盞茶煙凝碧,乾枯聖草靈性尚……………
隨便一件在外界都足以引發聖者大能的血戰爭奪,此刻卻散落在無人問津的窪地中,如被遺忘的棋子。
沈長淵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他盯著雷金,渾濁老眼中驟然燃起一簇明亮火焰,口中喃喃如夢中囈語,腳步不自覺向前邁出。
周若蘅目光牢牢鎖定虹骨,嘴唇微翕似在默念計算什麼。
李元站在二人身後目光平靜掃過窪地,旋即皺眉。
其靈魂力觸物剎那,他便覺空氣中浮起一絲詭譎微瀾,非元力非魂力,而是一種作用於意識層麵的隱晦乾擾。
如無形迷障悄然撥動心弦,將心底渴望無聲放大。
此波極隱,李元體內有靈紋噬命骨的敏銳,方得窺破,但身前二人已陷魔障。
沈長淵身形失控撲向窪地,目鎖雷金,呼吸濁重,指如溺者攫木。
周若蘅化流光疾掠,渾濁老眼欲火燎原,衣袂翻飛間理智儘焚。
“醒醒!”
李元厲喝,沈長淵二人恍若未聞,枯爪已探向雷紋明滅的礦石,灰影指尖觸三尺透明骨骼。
天地、同伴、生死皆被吞冇,唯餘執念如野火決堤,再無可挽。
李元不再猶豫,雙手結印,眉心九彩骨紋驟然一亮,磅礴的靈魂力自其內震蕩而出,如古觀晨鐘深山暮鼓,攜一股清冽至極的醒神之力狠狠撞入二人腦海深處。
“醒!”
一字出口,以靈魂力為載體如九天驚雷在二人腦海中轟然炸響,震蕩精準克製,不傷靈魂根本不破修行根基,隻是喚醒。
如在深睡者耳畔猛然拍響清脆聲,將兩人從欲望深淵中一把拽回。
沈長淵身形驟凝,探出的手懸於雷金上三寸,指尖距礦石僅毫厘之差。
雷紋明滅如誘,其瞳孔劇顫,眼底混沌似晨霧遇陽,寸寸消散。
老者嗓音沙啞茫然,如夢初醒,垂眸看手,抬眼四顧,竟不知自己為何至此,為何伸手。
那股瘋魔般的渴望仍在,卻已被理智死死摁住,如困獸低吼。
周若蘅亦僵在原地,五指懸於虹骨上方輕顫,麵色霎時慘白如紙,似從懸崖邊被拽回,後知後覺湧起徹骨寒意。
修行九萬餘年,從未這般輕易被人操控心智。
“這是………………”老嫗唇瓣翕動數次,聲音發顫,“我方才會..……………怎會如此?”
李元落在二人身側,足尖輕點石台邊緣,麵色沉靜如水,低聲道:“窪地上空有一層意識乾擾,極為隱蔽,不主動以靈魂力探查幾乎不可察覺。
“不攻擊,不造幻象,隻放大心中渴望。”
他微微側首看向那片窪地,灰暗天光下石台上數十件物品依舊散發誘人聖輝,溫柔而殘忍。
“方才吞冇你們的是那層侵蝕,把渴望熬成枷鎖。
“若我方才不出聲,你們此刻已觸碰那些材料。”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而一旦觸碰,波動驟增十倍。
“屆時意識徹底淪陷,淪為隻知掠奪的傀儡,非死,卻比死更甚。
“失去自我,困於欲望之中直至油儘燈枯。”
沈長淵麵色驟變,急忙收回懸於雷金上方的手,五指一寸寸蜷縮攥成拳,身形後退,重落矮丘,雙足踏在暗紅苔蘚上微微發軟。
“老夫修了九萬餘年的道,竟在一片窪地前失了心智。”
周若蘅同樣退回矮丘,麵色蒼白,額角冷汗順著溝壑般的紋路滑落,閉目深吸口氣,將翻湧心緒強行壓下。
“多謝小友。”老嫗睜眼時聲音帶著難掩苦澀,“若非小友出言點醒,我二人今日怕是要交代在此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
她看了一眼窪地,渾濁老眼中閃過層層疊疊的複雜,後怕,慶幸、失態的懊惱,以及一絲尚未完全消散的不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