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入沉星淵
霍臨淵亦不推拒,微微拱手算是領情,而後轉身。
其獨身一人,未攜隨從,未帶弟子,周身無半分多餘氣息波動,如一柄收在匣中的古劍,無聲無息,卻令人不敢直視。
走到大陣邊緣,冇有看一眼腳下流轉的陣紋,一步邁出,從容如踏入自家後院。
入淵大陣光芒驟起,璀璨如晝,而後,其身影便消失,如滴水融入大海。
隨著霍臨淵身影冇入大陣,四周觀望的大能,最後一絲觀望的猶豫徹底消散。
先是各大聖地隊伍相繼而動,魚貫而入。
而後那些早早盤算好的散修,三三兩兩結伴而來,麵色各異。
每支隊伍領頭者皆有聖者境修為,氣息或渾厚、或淩厲、或陰沉,或灼熱,各不相同,卻皆帶著此行不退的決絕。
冷月立於李元身側,目光不動聲色掃過那些隊伍,低聲說出所知的每支隊伍的為首者信息。
“天樞玄闕裝衍聖皇,精於空間感知之術,能察億裡之外陣紋波動......
“玄黃藥宗蘇婉聖皇,擅地脈推演,能以藥草之力感應地脈走向......
“太虛劍塚陸沉聖者,劍意通神,曾一劍斬落聖者境大妖……………
“幽篁聖地夜梟聖皇,隱遁之術出神入化,殺人於無形.......
“滄瀾聖地瀾音聖皇,身負上古海族血脈,水係防禦幾近化境......
“赤霄聖地焚嶽聖皇,火術滔天,一擊可焚山煮海,但脾性暴烈如火,極易衝動.......
“那位應該是一位較為有名的散修聯盟鐵手陳三,聖者初期,一生殺人無數………………”
冷月聲音好似自言自語,極輕極柔,如三月春風拂過耳畔,不留痕跡。
每個字卻如細小刻刀,一筆一筆鑿進李元腦海。
隨著入淵之人愈眾,陣基元紋漸次黯淡,如大河之水寸寸退去。
每送走一位大能入淵,大陣便少一分力。
千餘塊命源晶由璀璨轉為昏黃,似燃儘的炭火,隻餘最後一星餘燼。
大陣上空那道空間裂縫的虛影,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留給後來者的時間,正以不可逆轉之勢減少。
突然,遠處天際掠來數名大能。
為首者是一位身穿白長袍的老者,須發皆白如雪,麵容削瘦,雙目狹長似未開刃的刀縫,其脊背微駝,似一個行將就木的尋常老人。
李元目光微動,心中一歎:“濯纓聖地的聖尊......
“這老者的氣息比起骨玄和霍臨淵弱了不少。
“濯纓僅有兩名聖尊,難道還要分出一位進入沉星淵?”
既是濯纓的聖尊,他若不上前見禮,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但他不能去,此刻身份是濯纓的聖者,若上前攀談,實在不妥。
念及於此,李元當即抬手對虛空一探,兩枚柳葉形的幽藍玉簡憑空浮現於掌中,其上刻著繁複的空間元紋。
他以大能之力將陣樞鎖於其中,無論身處何方,捏碎玉簡便可穿過界域,傳送至預設之地。
此等玉簡煉製不易,便是聖者境大能亦不會輕易贈出。
他將玉簡遞向冷月:“入淵之後,若遇險境,捏碎此簡便可脫出。”
冷月看著兩枚幽藍玉簡,怔了一瞬,繼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
“多謝公子。”
她將玉簡貼身收入懷中,壓下翻湧情緒,望向入淵大陣方向,輕聲道:“那位......當是濯纓聖地的寒衣聖尊,寒衣吧?
“濯纓僅有兩名聖尊,難道他也要進入沉星淵?
“公子不去見禮麼?”
“不了。”李元隨口應道,“入淵之後落點各異,各憑機緣。”
其目光四下一掃,似在人群中尋找什麼,而後微微側身:“你先入陣。
“我好似瞧見幾位舊識,需去招呼一聲。
“帶著你......不方便。”
冷月聞言,心中並無半分不悅。
她自知身份,李元是主,她是仆,況且剛得到兩枚保命玉簡。
“公子珍重,萬事小心。”
冷月深深一禮,繼而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掠向大陣。
此刻,李元見濯纓十數人亦未繳納命源晶,徑自步入大陣。
月白袍角翻飛如鶴翼,銀紋明滅,劍光隱於鞘中,不鳴不響。
骨玄立於陣側,目光甚至未曾多駐一瞬,仿佛這些人本就該如此,本就無需命源晶。
畢竟這裡是濯纓聖地外域,不給命源晶,亦是理所應當。
李元心中暗喜,將冷月支走實為妙棋。
若帶著冷月同往,骨斷不會如此痛快,他的這個濯纓聖地的身份必然瞞不住。
見到冷月入陣後,他目光微閃,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青色流光破空而去。
片刻之後,他便落於入淵大陣之前。
“這位朋友,不過千載之齡便已踏入聖者境初期頂峰。”
骨玄緩步走來,渾濁老眼在李元麵上一停,一眼便看出他的年齡。
“此等天資,縱觀骨族萬億元者,怕是尋不出一手之數。
“如此年紀便有這般修為,前途不可限量。
“又何必非要冒此奇險,不必將命押在這裡。”
其勸退之意極為真誠,不是客套敷衍。
李元神色如常,平和回道:“多謝骨玄聖尊的美意。
“隻是沉星淵中的機緣誘人,李某既已來到此地,自當入內一探。”
聞言,骨玄微怔,眉頭輕蹙,旋即舒展,略微沉吟,言道:“既然閣下心意已決,骨某便不再多言。
“閣下如此年紀便登聖者境初期頂峰,實屬難得之姿。
“命源晶就免了吧,權當本尊與閣下交個朋友。
“若閣下他日能從沉星淵安然歸來,不妨來我太初聖地坐坐。
“太初聖地上下,必定會以貴賓之禮相待。”
招攬之意說得含蓄,而李元聽得此言,心中卻是一喜。
他正愁身上無命源晶,本已備好說辭欲以其他物品換取入陣之資,不想對方竟主動免了。
“那李某就卻之不恭了。
“若能安然出淵,定當親自前往太初聖地登門拜會。”
言罷,他不作半分虛禮,冇有多餘寒暄客套,當即一拱手,繼而轉身掠入大陣。
骨玄微微一怔,不是惱怒,不是覺得被冒犯,隻是冇想到對方走得這般利索。
轉念一想,此人不過千歲便至聖者境初期頂峰,若非某位聖祖嫡傳關門弟子,斷無可能。
話已出口如潑水難收,他無奈搖頭,隨意一招手。
其身後眾大能會意,紛紛催動入淵大陣。
“嗡——”
一聲長鳴,光霞漫天。
李元的身影在璀璨光華中徹底冇入,不見蹤影。
驟然間,一道恢弘偉力撕裂虛空降臨,其勢浩蕩無邊。
李元隻覺得身形被無形巨掌自虛無中攫出,狠狠擲入兩界裂隙。
周遭空間扭曲如皺帛,萬千罡風化作無形刀鋒,削刮護體元力,嘶鳴細說。
縱他已證聖者境,道基深厚,此刻亦不由眩暈翻湧。
腦海劇烈震顫,五感儘失,唯餘無儘拉扯擠壓之痛,貫穿經脈靈魂,如萬蟻噬骨。
“唔......”
他齒關緊咬,喉間溢出一聲沉哼。
其雙拳攥至指節慘白,一身聖者修為被傳送偉力壓製到極致,宛若怒海孤舟,身不由己。
不過數息,卻漫如千秋。
元神搖搖欲墜,幾欲潰散。
驀地,其周身一輕,似撞穿一層無形水壁,沁骨涼意裹挾著亙古蒼莽的氣息,頃刻浸透全身。
“轟隆隆——”
寒意未散,蒼穹驟裂,混沌神雷憑空炸響。
此雷孕養於沉星淵不知多少歲月,粗如水缸,色呈紫黑,內蘊金色銘文流轉明滅。
雷霆轟擊力光華,金鐵交鳴,震得李元氣血倒懸,胸腑悶痛欲嘔。
百道紫黑雷光密如暴雨,將他徹底吞冇,繼而衣袍焦裂,發絲倒豎,肌膚浮起細密灼痕,痛楚直透骨髓、灼及靈魂。
每一道雷落,皆似重錘鍛打道基。
雷擊未歇,一股恐怖天地威壓自頭頂碾壓而下。
不僅僅是對肉身的碾壓,更是對元神的絕對鎮壓。
他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軀體如墜千鈞般猛然下沉。
李元驟然失去對軀體的掌控,宛若隕星自九天崩落,裹挾毀天滅地之勢朝下方疾墜。
他體內元力如決堤洪流般狂亂奔湧,卻未能將墜落之勢消減分毫。
耳畔風聲尖嘯如萬鬼齊嚎,氣流被生生撕裂成翻卷的白色氣浪,破空之音如雷霆炸裂,震得元神欲碎。
其衣袍在罡風中鼓蕩嘶鳴,幾欲寸寸崩解。
長發被狂風扯成筆直的匹練,向後死死繃直,麵容被恐怖的風壓擠壓扭曲,皮肉緊貼骨骼,輪廓儘失,已然不成人形。
下方,一塊破碎大陸急速放大。
大地灰褐荒蕪,裂痕縱橫如龜甲,不見草木,唯有嶙峋碎石與深淺溝壑,淡淡灰霧彌漫其上,久聚不散。
“轟——”
流星砸落,天塌地陷。
衝擊波以落點為中心瘋狂擴散,大地劇顫,碎石騰空。
焦糊腥澀之氣彌漫,地表再度撕裂,塵土交織成渾濁幕障,風暴隨之而起,裹挾泥石焦塵與殘餘雷光,咆哮席卷,能見度驟降。
許久,風暴漸息,塵土簌簌而落,震顫化為細微餘額,終歸死寂。
蒼穹灰蒙如鉛,四野荒涼似漠,天地間唯餘亙古沉寂。
“劈啪————”
地麵之上,一座數十丈寬的不規則深坑,邊緣焦黑泛紅,殘餘雷光如紫黑之蛇遊走。
坑壁裂紋密布,深處猶冒青煙,嫋嫋升騰。
自邊緣俯視,坑底幽暗濃稠,唯有一點微弱雷光明滅不定。
“嘭——”
深坑並未存續太久,沉悶轟鳴自坑壁內部傳出,泥土鬆動,碎石崩落,煙塵滾入坑底。
不過十數息,深坑便在自身重量的碾壓下徹底崩塌,待最後一塊巨石轟然墜底,漫天塵煙如帷幕般緩緩沉降。
天地再度歸於亙古的死寂,唯有地表那片詭譎的平整,與泥土深處明滅不定的一縷雷光。
光陰沉滯,無聲流淌。
地底深處,絕對黑暗之中,李元靜臥不動。
四野無光,八方皆寂,天地仿佛在此合攏,將一切聲色吞冇。
他被壓實泥土緊緊裹挾,如封於琥珀的蟲豸,動彈不得。
衣衫破碎,裸膚之上焦痕與裂紋縱橫交錯,皆是雷霆與撞擊所留印記。
七竅凝血成痂,蜿蜒而下,於泥土中出暗色痕跡,胸口起伏幾不可見,氣息如遊絲,似隨時斷絕。
不知過了多久,李元蘇醒,運轉無力,強行將周遭壓實的泥土,排開十數丈。
繼而,其眼皮微微一顫,極為艱難地睜開雙眼。
入目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泥土腥腐之氣充斥鼻腔。
壓迫感自四麵八方湧來,胸腔如負巨石,劇痛隨之洶湧而至,肋骨至少斷了兩根,右肩錯位,骨節咯吱作響。
脊椎酸脹欲折,似被萬鈞重錘反複鍛打。
經脈元力滯澀,如河道淤塞,縱有水流亦難暢通。
李元麵色慘白如紙,試圖動手指,周身卻沉重如鉛,每塊肌肉,每根骨骼皆在呻吟抗議。
這般無力之感,於聖者境大能而言,幾近屈辱。
他強迫自己冷靜,閉目將感知向外延伸,探觸這方天地。
下一瞬,其瞳孔猛縮,一股壓製之力自四麵八方,頭頂腳下,每寸空間中洶湧而來,沉甸甸壓於元神之上。
這是空間本身在排斥,在擠壓,以一種近乎神性的冷漠與不容置疑的蠻橫,誓要將他這個“外來者”徹底碾碎、強行同化。
李元眉頭深鎖,擰成川字,麵色凝重至極。
“此處空間壓製......竟比縹緲聖境強百倍不止。”
初入縹緲聖境時,已覺身陷泥沼,而此地的磅礴浩瀚,卻如滄海之於溪流。
“化紋境之下,入此頃刻化為血霧齏粉,連掙紮餘地也無。
“縱是化紋境元者,亦如凡夫俗子,莫說禦空,便正常行走也舉步維艱。”
他默默感受無處不在的壓製,在心中推演。
“唯有臻至命靈境,方能勉強騰空。
“聖者.......也不過比旁人從容些許罷了。
“這便是沉星淵,傳說中仙界墜入縹緲聖境的空間碎片,縹緲聖境的禁地。”
李元心中苦澀蔓延四肢百骸,來前雖對淵內空間規則有所預估,備下諸多後手,終究還是低估了。
入淵大陣傳送太過暴烈,他未及適應便從萬丈高空擲下,毫無緩衝,又偏被神雷劈個正著,雷光貫體,筋骨俱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