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裂虛大陣
穹頂高達百餘丈,石壁上的紋路渾然天成,像雲水交織的圖騰,透著一股蒼勁而神秘的氣息。
地麵鋪著一層細沙,踩上去悄無聲息,仿佛踏入凝固的時光之中。
此地足以銘刻一座方圓三百丈大陣。
四壁遮蔽,縱是聖祖親臨,亦難窺探異樣。
洞中幽暗,唯幾縷微光自石縫漏下,如碎銀灑地,恰夠看清輪廓。
李元落於溶洞深處,雙足踏沙,寂然無聲。
其懷中碧藍小獸從衣襟探出半個腦袋,張嘴露出小舌細牙,打了個哈欠,懶得動彈,又縮頭睡去。
李元並未理會元瑤,仰頭望向穹頂,思緒回到那日從虛空墜落之時。
體內兩界規則如蛟龍廝殺,橫衝直撞;意識如流沙消散,以及最後從深淵邊緣將其拽回的手。
但比傷痛更沉重的是空間壁壘帶來的衝擊。
彼時虛空與此界之間,橫亙著厚如山嶽的屏障,並非人為設下的禁製封印,而是天地規則本身凝聚的絕對排斥,此界與彼界,不可相通。
他能穿過,並非手段通天,而是體內攜帶的另一界規則烙印與壁壘碰撞,在一瞬的混亂中撕開一道轉瞬即逝的縫隙。
沉星淵與此界相連,其空間壁壘雖弱於彼時的虛空壁壘,卻仍是天地規則的具象。
不過,進入沉星淵的大陣應該有其他大能布置,他無需憂心。
他此刻要布的,是一座能在壁壘最薄弱處撕開穩定通道,傳送回此界的退路之陣。
李元環顧四周,穹頂高遠,四壁幽深,細沙如毯,萬籟俱寂,正是布陣絕佳之所。
養傷期間,每至夜深人靜,他便閉目推演適應於縹緲聖境的陣域結構、陣紋走向、元力流轉、樞紐分布。
那日穿越虛空時以靈魂觸碰到的壁壘紋理,那種絕對的排斥意誌被他一點點拆解、銘記。
他知道壁壘有多厚,以他如今修為正麵硬撼,無異於蚍蜉撼樹。
但若借大陣將力量集中於一點,在壁壘最薄弱處施以巧勁,便如針刺棉絮。
雖不能穿透,卻可撕開一道短暫留存的空間通道,不需太久,維持數息便可。
故而,他要布的便是這樣一座抗衡空間壁壘的傳送大陣。
陣名早已擬好,喚作“裂虛”。
李元運轉靈魂力,眉心處的九彩骨紋驟亮,光華流轉如虹。
第一個紋元印落下,微光如墨入水,緩緩開,繼而乾道元紋自中央向外蔓延,分內、中、外三圈。
三圈同心而異軌,各自曲折遊走,互不乾涉,唯於特定樞紐交彙共振,光華明滅間,似有無聲雷鳴醞釀其中。
陣紋繁複至極,每一道,他皆需在心中默念三遍走向與樞紐,方敢確定。
洞中無日月,唯憑頭頂幾縷微光明滅辨晝夜。
他不知疲倦將陣紋深嵌岩層,靈魂力耗儘便盤膝調息,恢複後再度施展紋元印,周而複始,未曾停歇。
碧藍小獸初時還蹲在他肩頭,歪著腦袋盯著紋元印散發的光華,偶爾伸爪去碰未凝的元紋,觸之即碎,便嚇得縮爪嗷叫。
看了半日覺出無趣,便縮回衣襟酣睡,醒來探頭看一眼,打個哈欠又睡去。
反複數次後徹底冇了興致,隻在他調息時探出半個腦袋,打個帶著哭腔的長哈欠,便歪頭繼續沉睡。
數日後,黃昏。
石縫間漏下的微光隨日影西移漸黯。
李元待最後一道陣紋確定,夕陽恰好透過石縫,在其肩頭灑下一抹殘金。
他緩緩直起身,骨節輕響,退後數步,靜視眼前這座耗儘心血的大陣。
“裂虛”鋪展如卷,占滿溶洞空地。
陣紋深嵌石中,縱橫交織,密而不亂。
每道紋路皆有其位,每處交彙皆循其理,仿佛天地造化在此落了一局棋。
他不過是將那棋局描摹出來。
以磐石為紙,靈魂力為墨,光陰為筆,繪就一張通往虛空的網。
他抬手劃開寸許裂縫,取出數顆元石,一一投入陣眼。
“嗡——”
低沉轟鳴自地底升起,大陣驟亮,並非刺目之白,而是極深極沉的幽藍,藍近於黑,黑中透著幽冷,似遠星墜地。
光芒沿陣紋溝壑流淌攀升,好似將整座溶洞浸入一片無邊水底世界。
穹頂水珠被幽藍映照,晶瑩剔透,折射出細碎光斑,紛紛揚揚落於石壁、細沙,衣袂與麵龐之上。
此刻,他恍惚覺得自己並非立於溶洞,而是身處星海之間。
其腳下是陣紋鋪就的星河,頭頂是倒映幽藍的穹頂,四周是無聲流淌的光,而他不過是這片星海中一粒微塵。
光芒持續數息,如潮水般斂去,陣紋重歸沉寂,深嵌石中,不顯山露水,方才一瞬輝煌恍若幻夢。
李元微微頷首,嘴角動了動,卻未真正笑出來。
而後,他開始煉製傳送玉簡。
玉簡乃大陣之鑰,無簡則陣為死物,有簡方可引動力,撕裂界域壁壘。
沉星淵中凶險未知,空間裂縫長短不穩,傳送途中或有損耗,或許需在不同方位反複進退,借大陣脫身。
他預備煉製十數枚,多一枚玉簡,便多一條退路。
材料陳列於身前,玉簡煉製極考究,需以自身氣息為引,與靈魂、血脈乃至體內那股虛空規則烙印完全吻合,方能在傳送時不被壁壘排斥。
雖然在此界待了大半年,但他的氣息依舊與此界格格不入,體內虛空烙印如燒紅鐵印烙在骨血深處。
好在半年養傷期間,他不僅推演元紋,亦以秘法調和兩股規則之力,將烙印波動壓製到極細微程度。
此刻以這被壓製後的氣息為引煉簡,雖非天衣無縫,卻也勉強可用。
他盤膝結印,靈魂力自指尖湧出,將材料融化、重鑄、銘刻。
數日間,溶洞中隻餘均勻呼吸與偶爾響起的輕微嗡鳴。
第十二枚煉成時,他麵色蒼白如紙,額角沁出細汗,靈魂力幾近枯竭,他咬牙又煉了一枚。
第十三枚成,他終於停手。
指尖微顫,將十三枚玉簡一字排開,每枚不過拇指大小,形如柳葉,薄而輕巧,色澤幽藍近黑,表麵隱隱有紋路流動。
他拿起一枚握在掌心,玉簡微微發熱,溫熱柔和,與掌心貼合極好,似天生便該屬於那裡。
“夠了。”李元低聲自語,聲音沙啞而平靜。
碧藍小獸從衣襟中探出,趴在他膝上,碧藍眼珠看了看玉簡,又看了看他蒼白近乎透明的臉,發出一聲低低呢喃。
李元依舊未曾理會,將玉簡逐一收入開辟的虛空裂縫空間,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靠著洞壁緩緩坐下,合眼前最後看了一眼沉默的大陣。
陣紋幽暗,靜默如眠。
他終於合眼,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是兩日兩夜。
夢中無光無聲,唯有一片混沌的黑。
他們又回到那片虛空,感受到兩股力量撕扯的痛,但這一次未曾掙紮,隻任由自己沉下去,沉入最深、最安靜的所在。
醒來時,精神已恢複七八分。
他未再耽擱,起身整衣,抹去洞中一切痕跡,又設置大陣封了洞口藤蔓苔蘚,使之恢複原狀。
做完這一切,李元最後回望一眼藏於山腹深處的大陣,轉身踏入甬道,沿來路一步步走出溶洞。
洞外天光大亮,刺得他微微眯眼,深吸口氣,辨認方向,便向裂淵而去。
裂淵在嵐息穀西南,墜崖以北百裡。
李元一路飛掠而過,地勢漸高,草木漸稀。
起初尚有蒼鬆翠柏夾道,飛至半途,鬆柏已疏,唯餘低矮灌木與灰褐碎石。
空氣中溫潤藥香漸散,被一種更冷、更硬、更乾燥的氣息取代,連風都變得淩厲。
飛至墜崖附近,寒煞之氣已清晰可感。
不是從某個方向吹來的風,是從地底滲上來,好似大地本身在顫栗,向外吐著積壓千百年的冷氣。
李元元力護體,凝成一層薄而堅韌的光罩覆於周身,擋住無孔不入的寒氣。
“嗤嗤——”
光罩與寒煞相接處,發出細微聲響。
數息後,一道橫亙在灰色岩地之上的裂隙出現在視野之內,如開天巨斧劈下的痕跡。
長約百丈,寬不過三尺,深不見底。
兩側岩壁呈不規則撕裂狀,碎石嶙峋,棱角如刀,似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生生炸開。
寒煞之氣自裂隙湧出,如無形霧氣,卻比霧氣更冷,更重、更具侵蝕性。
李元懸空立於裂隙上空,向下望去,其內是無儘的黑暗。
他釋放出靈魂力探去,同時身體直墜而下,探尋其內是否有空間裂縫,是否有兩界規則碰撞產生的特殊震蕩。
元力、靈魂力雙管齊下,將裂隙每寸都搜了個遍。
對於空間壁壘薄弱處應有的征兆,李元太熟悉。
而此處隻有寒煞碎石,不過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尋常地裂。
他將裂隙探查數遍,依舊一無所獲。
“難道她記錯了?
“又或者,空間裂縫並不在裂隙內部。
“真正的兩界交彙之處另有所在。”
正思忖間,他出於本能反應,忽然抬首,仰望蒼穹。
在他抬頭一瞬,便察覺天幕上有一道極細,幾乎不可見的波紋。
那不是雲,不是飛鳥痕跡,不是任何有形之物,是空氣本身在某處出現的一道褶皺。
若非他對空間之力極為敏感,絕難察覺。
波紋在灰藍天幕上一閃而逝,如水麵下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留下一個轉瞬即滅的漣漪。
李元瞳孔驟然一縮,斷定那是空間壁壘不穩的征兆。
其心猛然一跳,不是尋常心悸,而是來自骨子深處的警醒。
當日自虛空穿越而來時,他感知過類似波動。
他正要上前,剛攀升數十丈,便感受到數道極為強大的氣息,自天際以極快速度逼近。
其中至少有三道聖者境大能的氣息在空中交錯、碾壓、碰撞,將途經之處的雲層震得四散崩裂,如三座移動的巨峰壓來。
“若這些聖者境大能是為了沉星淵的空間裂縫而來,他們定然會在此處布下入淵大陣。”
李元在心中猜測。
“按照冷月的說法,一旦有元者通過入淵大陣進入空間裂縫,大陣立刻會受到兩界之力壓製,大至多存半柱香的時間便會消失。
“而連接沉星淵的空間裂縫亦會隨之消失。”
念及於此,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天空那道極細的波紋,將波紋的位置刻入腦海,而後身形一晃,化為一道青虹,朝另一個方向疾掠而去。
風聲在耳畔呼嘯,兩旁景物如流水般倒退,其速快到極致。
時間不長,暮色四合。
李元回到冷月養傷的臨時洞府。
洞中燃著一盞長明燈,燈火昏黃穩定,將四壁映出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冷月端坐於洞府內一塊平整的青石之上,已換了一身衣裙。
不再是當日那件染滿血跡,撕裂數處的玄色長裙,此刻是一襲嶄新的墨紫衣裙。
衣料輕薄,光澤流轉似水,在燈火映照下隱隱有細碎的紫色流光明滅,襯得其肌膚如凝脂,眉目似遠山含黛,清冷而端麗。
一頭長發以一根紫玉簪鬆鬆挽起,簪首雕作一朵半開紫蓮,幾縷碎發垂落肩頭,在暖光中泛著淡淡的紫澤。
其麵色紅潤,雙頰有淡淡光澤流轉,雙目明亮深邃,氣息沉穩如淵,悠長如壑。
周身隱有元力流轉之象,卻被她刻意收斂,隻在舉手投足間偶爾泄出一絲。
此刻,冇有半分當日重傷垂死,氣息奄奄的模樣,更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名劍,鋒芒雖斂,寒意猶在。
李元立於洞口,目光平靜地看了她一眼。
冷月亦抬眸看他,四目相交,各自在對方眼中讀到什麼,卻都未曾說破。
“公子,回來了。”
她的聲音清淡,如泉水叩石,不高不低,恰好填滿洞中的寂靜。
“嗯。”李元應了一聲,語氣尋常。
他走進洞府,在冷月對麵的石椅上坐下,與她隔著數丈距離,不遠不近。
“你的傷,如何了?”
“好了。”冷月微微頷首。
不足三月,儘數痊愈,經脈無損,根基未動,修為亦已恢複至巔峰。
能在三月之內將那等重創養至完好如初,絕非尋常手段可為,但李元並不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