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素衾囑咐
冷月迅速收斂驚色,將思緒拉回正事,語速微快卻條理分明:“若公子當真能布跨界域傳送陣......
“眼下最要緊之事,便是尋出連接沉星淵的空間裂縫。
“若被其他聖地大能搶先一步發現,提前布下入淵大陣,就麻煩了。”
“入淵大陣可有什麼說法。”李元問道。
冷月螓首微點,答道:“按照夜闌聖地古籍記載,入淵大陣布置起來並不容易。
“而且一旦有元者通過大陣進入沉星淵,此陣便會受兩界之力壓製,將在半炷香內消散。
“連接沉星淵的空間裂縫,亦會隨大陣消失而消失。
“故而,找出空間裂縫的位置才是關鍵。
“一旦錯過,此生恐難再遇到沉星淵的空間裂縫出現。”
“本座或可尋出其大致所在的區域。”李元略微沉吟,方才開口道。
“公子......當真能找出通往沉星淵的空間裂縫所在?”冷月的聲音微微發澀。
“試一試。”李元沉聲道。
他站起身來,動作並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其懷中的碧藍小獸被突如其來的動作晃了一下,從酣睡中驚醒,用兩隻前爪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指甲微微陷入織物,像是怕被丟下。
李元低頭看了一眼,而後抬首將目光落在冷月身上,語氣隨意:“這座臨時洞府留與你用。
“你既是夜闌聖地的大師姐,身上的丹藥,修煉資源應當不缺。”
冷月微微一怔,第一反應是李元以為她在討要資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玄裙女子連忙頷首:“公子放心,妾身修煉資源尚豐,不敢勞煩公子掛懷。”
“那便好。”李元當即抬手,對著身前虛空輕輕一抓。
虛空在其指尖之下裂開,裂縫極為細小,僅尺許長短、半寸寬窄,像在一匹綢緞上劃出一道極細的口子。
口子邊緣泛著極微弱的空間波動,在空氣中蕩開一圈圈極細的漣漪,層層擴散,又層層消散。
李元的手探入裂縫之中,而後從中取出一枚玉簡。
玉簡通體呈暗青之色,色澤沉穩,其表銘刻有密密麻麻的元紋,細到需要凝神方可辨認,密到像是將星空壓縮在方寸之間。
他將玉簡朝玄裙女子拋去,玉簡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緩的弧線,穩穩落入冷月伸出的雙掌之間。
玉簡落入掌中的刹那,一縷極淡屬於李元元力殘留的溫熱,自玉簡表麵透入她的肌膚,沿著掌紋蔓延,在其掌心停留一瞬,便如晨露遇陽,悄然消散。
“此峰已被本座布下大陣。”李元語調平淡如述家常,“聖者亦未必能夠探查出來。
“故而,即便先前追擊你的那位血族聖者,縱他手段通天,亦不可能將籠罩此峰的陣域轟開。”
冷月的手指微微收緊,不是對玉簡的握持,而是對某種情緒的遏製。
“你可憑借此玉簡操控此峰陣域。”李元又補了一句。
“公子要離開?”玄裙女子問道。
李元微微頷首:“本座出去一趟。
“這間臨時洞府便留給你養傷。
“希望本座回來時,你已恢複至巔峰。”
“嗯。”玄裙女子頷首,“公子可是要去尋那空間裂縫?”
“對,有些眉目。”
李元轉身,懷中的碧藍小獸被晃了一下,繼而抬步向洞口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及至洞口,周身青光如水般緩緩漫出,而後化作一抹青色流光,飛掠而出。
冷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掌中緊握著那枚暗色玉簡,抬首看向洞口。
洞口外晨霧繚繞,不濃不淡,將遠處山巒,近處林木籠在一片朦朧之中。
霧氣在晨光中緩緩流動,晨陽穿過霧層灑落碎金,光斑隨霧氣明滅不定,時而聚攏如暖陽,時而散開如碎銀,光影交錯,宛如不斷變幻的水墨。
而那抹青色流光,已消失在天際儘頭。
冷月收回目光,蓮步輕移,跟著出了洞府,走向寒潭,步伐不快,卻極穩。
她還有傷要養,元液之海的枯竭需丹藥與時間一點點填滿,被血族聖者追擊留下的暗傷更需慢慢愈合。
玄裙女子在寒潭邊緩緩坐下,冰涼泉水冇過腳踝,浸濕最後一截裙擺。
寒意順著肌膚攀上來,令她微微一顫,繼而閉上雙眸。
半個時辰後,李元重至陳禾所居的庭院。
庭扉虛掩,苔痕猶綠,院中寂然無人。
陳禾素來午後必往後院藥圃巡行,翻曬新采的藥料,經年不輟,已成定數。
李元寄居大半載,深諳其起居的規律,故而並未去尋,隻是緩步踱至庭中,在石凳上落座,等素衾。
他並不確知素衾是否會來。
大半年來,二人雖同處一院,所言之語恐不逾百句。
多數時候不過晨起照麵,彼此頷首便各自錯身。
李元於廊下觀她練劍,後者從不回頭,亦不置一詞。
偶有目光相觸,亦是一觸即收。
素食從不主動尋他,他亦從不主動往謁。
二人之間始終橫亙著一層薄如蟬翼之物,似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各守一隅,各安其命,互不相擾,便是最好的相處。
一隻灰雀自牆外飛來,落於牆頭,歪頭以豆大的黑眼打量了李元一瞬,旋即振翅飛去。
約莫半炷香的時間,庭中光影漸移,日色偏西,而後便聽見腳步聲。
素衾自院門行來,手中仍提著那柄長劍,劍微垂。
她今日所穿依舊是白衣,衣料密實,領口束緊,袖口以窄帶縛於腕上,利落不留褶皺,通身打扮似要出遠門。
白衣女子看見李元端坐庭中,腳步微頓,不過一瞬便神色如常,緩步走近。
素食在對麵石凳坐下,將長劍擱於石桌一角,劍身與石麵相觸,發出極輕極脆的聲響。
二人隔桌相對,中間是半桌暗紅藥渣。
藥屑散散落落鋪滿半麵石桌,幾片已嵌入石麵裂縫,與粗糲紋理渾然一體,仿佛天生便長在其內。
“回來了。”素衾啟唇,語氣平淡。
“嗯。”李元微微頷首,隨即開門見山,“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素衾平靜道。
“當日你救我的地方,在何處。”李元直接問道,“我需要知道。”
半年相處,他已摸清對方的性子,不喜贅言。
你若說得太多,她便不聽了。
素衾沉默,風從院牆外拂進來,帶著藥圃中草木的清苦氣息,掠過她鬢邊,將一縷碎發吹起,在空中旋了半圈又輕輕落下。
她抬手將那縷發彆至耳後,動作隨意如拂落葉,而後開口:“嵐息穀西南,墜崖以北百裡,有一處地方,名喚‘裂淵”。
“傳聞乃上古天地動蕩時所留的裂隙,長約百丈,寬不過三尺,深不可測。
“其底部常年湧出寒煞之氣,陰冷徹骨,尋常元者靠近數裡便覺經脈凝滯。”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些暗紅的藥屑上,似在回憶。
“我遇到你時,你就躺在離裂淵百餘裡外的碎石灘上,半個身子懸崖外。
“你體內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互相撕扯。”
李元靜靜聽著,當日穿越虛空的記憶早已支離破碎,隻餘無儘的黑暗與撕裂般的劇痛,以及最後一縷意識消散前隱約感知到的,一雙纖細有力的素手,輕輕拎起他的臂膀。
“我將你帶回來時,你依舊昏迷。”素衾繼續說,聲音不疾不徐,“奶奶說你身體受損太重,尋常丹藥無用。
“還說你應當不是此界之人,體內規則與此地格格不入,如油入水。
“活下來的可能......不到三成。”
李元原隻想知曉確切方位,卻不料對方說出這半年來最多的話。
“裂淵。”他低聲念了一遍。
“你想去。”素衾問道,“不過,你現在去不了。
“奶奶說過,裂淵周圍百裡內寒煞濃度極高,非化紋境修為不可抵禦。
“化紋境之下,踏入其中便是送死。
“聖地外門弟子從未有人靠近,有資格進入內域者,也不屑前往那等荒僻險地。
“畢竟那裡一無礦脈、二無藥草、三無古跡傳承。”
“我知道。”李元認真道,目光坦然沉定,“你放心,我絕不會去。”
“你知道就好。”素衾站起身來,動作利落,毫無拖泥帶水,俯身取過石桌上的長劍,轉身背對著他。
半張麵孔映在午後斜照的陽光中,輪廓冷而清晰,眉骨與鼻梁的線條如刀裁石刻。
素衾背對著李元開口:“當日,若是你再靠近裂淵十裡,我也不可能救你。”
說完便走,白衣在風中微微拂動,轉眼便穿過院門,身影冇入院牆之後。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簷下的藥草輕輕碰了下,極輕的聲音,像是庭院自己發出的歎息。
李元仍坐於原處,未曾起身。
日影在石桌上緩緩挪移,將半桌暗紅藥渣的輪廓一寸一寸拉長,光影明滅間,嵌入石縫的藥屑愈發清晰。
“吱呀——”
片刻後,木門悶響自後院藥圃方向悠悠傳來。
老嫗自院門旁的小徑上緩步而來,身形微,步履卻穩。
一頭銀發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被午後日光映得近乎透明。
麵上皺紋深刻如刀刻斧鑿,卻不顯凶厲,反倒有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慈和。
她手裡端著一隻竹篾泛黃的舊簸箕,箕中鋪著方才切好的藥草,切麵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帶著被歲月曬透的安定之感。
藥香從箕中嫋嫋升起,清苦中夾雜著一絲泥土腥甜。
陳禾看見李元坐在院中,又看見石桌上那道極淺的、被劍鞘壓出的印子。
她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把竹簸箕擱在石桌上。
簸箕落桌發出一聲輕響,與桌上原本的藥屑碰在一處,暗紅疊暗紅,像是兩種不同年份的舊時光疊在一起。
她用沾著深淺藥汁的青灰粗麻袖口擦了擦手,然後在李元旁邊坐了下來。
不是對麵,是挨著他的那一方石凳。
“前輩。”李元開口,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
“嗯。”陳禾微微頷首。
“我的傷好了。”
陳禾翻簸箕中藥草的手微微一頓。
“準備離開。”李元繼續說道。
陳禾冇有抬頭,手重新動起來,將簸箕中的藥草翻過,讓另一麵朝向日光。
“若是後麵有時間......”李元頓了頓,“定會回來看你們。”
陳禾終於抬了抬頭,隻抬了一點,目光從簸箕上方越過,落在李元的側臉上,目光極為平靜,如秋日湖麵,無波無紋,卻映著整片天空。
然後她看見李元骨節分明的手,擱在膝上,與大半年前從裂淵邊緣拽回來時渾身經脈寸斷、氣若遊絲的手,已全然不同。
其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息,而後伸出自己骨節嶙峋的手,拍了拍李元的手背:“去吧。”
院中很靜,午後的陽光斜斜鋪了半地,在石板上畫出一道明亮與陰暗的分界。
從石桌腳下一直延伸到院牆根,像是一把無形的尺,丈量著留與去的距離。
“嗒——”
簷下的藥草,隨風微顫,窸窣輕響,不知哪葉觸哪葉。
離開陳禾庭院,李元未赴裂淵尋找連接沉星淵的空間裂縫。
此行凶險,若無萬全退路,縱有通天手段亦是賭命。
他決定先尋一處絕僻之地,布置自沉星淵歸返的傳送大陣。
此陣係生死,容不得半分差池。
李元自外門南行,翻越三道千仞山梁,途經一片無邊枯木林。
掠過枯林,又沿乾涸溪床下行兩萬裡。
終在溪床儘頭,兩山夾峙深處,尋得一處山腹。
此地偏僻至極,聖地弟子巡遊萬裡亦不曾踏足。
真不是他們不想來,而是實在冇辦法來。
山中妖獸亦避之不及,似被無形之力排斥。
自九霄俯瞰,唯見層層疊疊的墨綠,深邃如淵,望之令人心室。
山腹四麵皆是萬丈絕壁,如刀削斧劈,光滑冷硬,無路可攀。
壁上古藤交織如網,苔蘚厚達數尺,將岩壁裹成深綠近墨的潮濕屏障。
山腹內有一處天然溶洞。
洞口極窄,被藤蔓苔蘚遮掩嚴實,若非刻意撥開,過十次亦難察覺。
入內甬道蜿蜒向下,石壁凝珠,滴水回聲層疊,似深山低語。
經甬道往前近千丈,出現一片開闊的空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