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沉星淵
“天下之大。”李元平靜道,“難道你還尋不到一處立足之地?”
“前輩說得輕巧。”冷月的聲音漸漸平穩,“晚輩對自己的處境清楚得很。
“若是淪為散修,晚輩這輩子也休想踏入聖者境。”
散修無依無靠,若無大勢力傾力供養,聖者境於她而言,窮儘一生也未必能觸及。
“況且………………”玄裙女子的語氣微微一轉,“晚輩若將此事如實告知前輩,前輩當真會放晚輩安然離去?”
她抬起眼,直直望向李元。
“恐怕還是難逃一死吧。”
這話出口時,其音微微一顫。
“那你打算怎樣?”李元並未動怒,神色目光依舊平靜。
“晚輩隻想求一個自保之策罷了。”冷月搖了搖頭,青絲散落在肩側,襯得麵色愈發蒼白。
“你想如何自保?”李元問道。
冷月深吸了口氣,像是要將洞府中所有的寒涼吞入肺腑,再一點一點化成勇氣,胸膛微微起伏,玄裙上殘留的水漬隨呼吸輕輕波動。
“骨族與血族,向來勢同水火。”她的聲音漸漸有了幾分條理,“晚輩自然不可能將沉星淵之事告知那位血族聖者。
“前輩既是濯纓聖地的聖者,大家同屬骨族一脈,晚輩可將此事儘數告知前輩。
“隻不過一旦晚輩將此事和盤托出,夜闌聖地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若前輩不嫌棄,晚輩想從此拜入前輩門下。
“不知前輩可否允準?”
“拜入我門下?”李元聽到對方的說法,略感意外。
不過,他並未糾正自己並非濯纓聖地聖者之事。
因為冇有意義,冷月需要一把傘,一把足夠大,足夠厚、能擋住夜闌聖地風雨的傘。
“不錯。”冷月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著李元,“以前輩的修為,做晚輩的師傅,自然綽綽有餘。
“而晚輩唯有在前輩門下得了庇護,方敢毫無顧忌地將沉星淵之事儘數告知。
“否則便是前輩不殺我,晚輩亦會被夜闌聖地追責問罪。”
“難道你冇有師傅?”李元略微沉吟,不慌不忙地問道。
聞言,冷月的睫羽微微一顫,但並未猶豫,直接言道:“晚輩乃是夜闌聖地的大師姐,亦是夜闌聖地嫡傳弟子,拜在聖祖座下。
“前輩應當知曉,但凡是聖祖,其名下弟子冇有一千亦有八百。
“不入聖者境者,根本無從得到聖祖隻言片語的指點。
“縱使踏入聖者境,亦不過是眾多聖者弟子中的一員。
“如此說來,有師傅與冇有師傅,又有何異?”
她微微垂首,聲音中浮起一絲極淡的自嘲,淡到幾不可聞。
“晚輩活了兩千六百餘載,入夜闌聖地內域已逾兩千五百寒暑。
“兩千五百載,隻見過聖祖一麵。
“如此待遇,恐怕連記名弟子都不如。”
李元抬手,指尖不緊不慢地摩挲著下頷,沉聲道:“濯纓聖地可冇有聖祖坐鎮。”
“此事晚輩自然知曉。”冷月聞言,答得極快,快到像是早已在心中排演過千百遍。
“濯纓聖地雖不能與傳承無數歲月的夜闌聖地相提並論,但畢竟同屬骨族一脈,根基尚在。
“況且......”她微微一頓,目光中閃過一抹極細的精光,“晚輩在潛入濯纓聖地前,曾對貴聖地做過一番詳儘的了解。
“濯纓聖地現有兩位聖尊、三位聖皇,聖者不過數十位。
“晚輩若有朝一日晉升聖者境,在濯纓聖地的地位自非尋常可比。
“而夜闌聖地聖者數百,縱然成聖,亦不過是百川歸海中的一滴水,隻比眼下稍好一些罷了。”
“看來你早已動過脫離夜闌聖地的心思。”李元淡淡道,“其實你我之間,不過是差了一步而已。
“你當真甘心拜我為師?”
冷月睫羽顫動了兩下,而後她抬首,目光直直迎上李元的視線,冇有閃躲,冇有遊移,有的隻是一種經過漫長權衡後,近乎決絕的清醒。
“聖者之下,皆為螻蟻。”
其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上裂紋。
“晚輩還是認得清的。
“更何況,從前輩抵禦那位血族聖者分身的手段來看......”
玄裙女子的目光微微一凝,有審視,有推斷,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晚輩鬥膽揣測,前輩已然臻至聖者境初期頂峰。
“隻待機緣一至,晉升聖者中期,位列聖皇,應當並非難事。”
李元聞言,略微思量,繼而言道:“你我修為差距不大,隻是隔了那道天塹而已。
“我不收你做弟子,但要給你下一道禁製。”
其聲不高,卻如鐵錘落砧,不容置疑。
他語氣稍緩,補道:“放心,此禁製僅壓製聖者境之下的修為。
“他日你踏入聖者境,禁製自解,不留分毫。”
冷月沉默數息,微微頷首。
李元並非濯纓聖地聖者,此事在此刻並不重要,他隻需從對方口中探得沉星淵的細節。
濯纓聖地立世不過數十萬年,在縹緲聖境浩瀚歲月中不過彈指一揮。
而夜闌聖地傳承不知多少歲月,對沉星淵的了解遠非濯纓可比。
眼前這位夜闌聖地大師姐腦中的信息,恐怕比濯纓藏書閣所有典籍加在一起還要豐厚。
李元起身,走近一步,氣機微變,如無形之風拂過,伸出一指,指尖凝出一縷極淡青光,輕點冷月眉心。
一絲微弱涼意滲入,如墨入水,無聲融散,卻在冷月元神上化作無形之鎖。
冷月身軀微顫,卻未反抗,連指尖都不曾動一下。
“你以後便待在我身側,喚我公子即可。”李元收回手指,神色如常。
“好的,公子。”玄裙女子頷首,應得極其自然。
“現在說說沉星淵。”李元重新落座,語調平淡。
冷月冇有立刻開口,轉身在洞府內緩步走了兩圈,方才停下腳步,轉過身,娓娓道來。
“仙界浩劫時,無數碎片自九天墜入縹緲聖境,形成遺跡。
“這樣的遺跡便被稱為沉星淵。
“沉星淵無人知曉有多少,或許百處,或許乾處,散落於聖境各處,如星辰墜海,蹤跡難覓。
“但這些遺跡並不直接存於縹緲聖境。
“往往有空間裂縫與聖境相連,時隱時現。
“兩界空間規則截然不同,裂縫隨機出現,來無征兆,去無痕跡。
“即便是俯瞰眾生的聖祖,亦不清楚其浮現之理。
“連通兩界的裂縫出現,須得各種機緣層層疊加,方有一線可能。
“即便知曉大致方位,從縹緲聖境內也斷然無法破開空間壁壘,必須從沉星淵內部破開。
“然而淵內有極強壓製之力,元者入內,修為被壓製到不足外界百一。
“縱是聖者入內,亦不過等同於化紋境修為。”
她聲音微頓,透著對未知的敬畏。
“而距離上一次沉星淵裂縫出現,已過去六十餘萬年。
“那時,還冇有濯纓聖地。”
洞府安靜數息,李元冇有打斷她,隻坐在石椅上,懷中抱著碧藍小獸,小獸在其臂彎裡睡得香甜。
冷月略微沉吟,便繼續道:“此次沉星淵裂縫出現征兆,是在大半年前。
“有聖祖坐鎮的勢力皆遣弟子四處搜尋,無人敢怠慢,這場搜尋是一場不見刀光的無聲競逐。
“晚輩所率七人,十數日前潛入濯纓聖地,於外域嵐息穀附近,方才發現通往沉星淵的空間波動痕跡。”
大半年前。
李元在心中暗忖,這個時間與他從虛無空間撕裂壁障降臨縹緲聖境的時間恰好吻合。
或許是他撕裂空間時釋放的狂暴力量,擾動那層脆弱的空間壁壘,觸及某處隱秘樞紐。
至於具體緣由,便無從得知。
他來時的虛無空間空無一物,絕無可能是曾有過輝煌殘影的仙界遺跡沉星淵。
“沉星淵,本座倒是不曾聽聞。”李元抬手摸了摸下頜,語氣不疾不徐,“裡麵到底有什麼機緣?”
“前輩所知甚少,也在情理之中。”冷月麵上並無意外,語調從容,“濯纓聖地立世不過數十萬載,根基尚淺,典籍亦薄。
“按夜闌聖地古籍所記,沉星淵內天材地寶頗豐。
“首者,是聖骨晉升神骨所需的材料。
“這些材料世間罕有,縱是夜闌庫藏也不過寥寥數件。
“次者,是能令聖者大能提升一層境界的聖丹,其珍貴無需贅言。”
她豎起一根蒼白纖細、指節分明如玉雕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寒泉浸泡後薄冰將融般的微皺。
“其三,是可延長聖者境大能壽元的丹藥。
“聖者境大能的壽元止於十萬載。
“十萬年一到,縱有通天手段也難逃天道之限。
“延壽丹藥煉製所需皆為八級材料,即便在縹緲聖境也極難籌齊,非傾儘一方聖地之力不可為。
“但這些材料,在沉星淵中皆可覓得。
“另外,淵內尚有濃鬱至極的命源之氣,乃天地元力精粹。
“命靈境、聖者境大能入淵修煉,進境可快十倍不止。
“此外,淵中還有輔助重塑肉身的材料。”
她聲音微低,近乎呢喃。
“晚輩此番潛入濯纓聖地,所圖便是借此淵中機緣,以期快速登臨聖者境。
“除此之外,沉星淵內據說尚存不少聖寶。
“聖寶極難煉製,縱是浸淫煉寶之道萬載的大能也未必能成。
“好些元者踏入聖者境後,除本命之寶外再無聖寶傍身。
“若在淵中得之,戰力倍增。”
冷月語氣再度一轉,由沉鬱轉為清朗:“淵中還有各類上古元術殘篇、道統傳承等等,不一而足。”
“原來如此。”李元麵上露出恍然之色。
這並非全然做作,他此前對沉星淵所知確淺,此刻聽來,方才拚湊出一個輪廓。
“隻要尋到空間裂縫,便可直入沉星淵?”他的目光落在冷月麵上。
“哪有那般容易。”玄裙女子緩緩搖頭,搖頭間,幾縷碎發自鬢角滑落,拂過蒼白的麵頰。
“尋到裂縫後,尚需在外界布設入淵大陣。”
她伸出一指,在虛空中緩緩劃圓,指尖帶起一縷寒泉殘留的涼意,在微寒的空氣中凝成一線極細的白霧,隨指尖軌跡盤旋延展,勾勒出虛幻的圓環,旋即散去。
“借大陣之力,以隨機之法將元者送入空間裂縫的另一端。
“因是隨機傳送,落腳之處皆不固定。
“或在秘境之畔,或在絕壁深淵,或在凶獸盤踞之地,全憑天數。”
其語氣微沉,如暮色壓山。
“若被傳至凶險之域,亦可能直接隕落。
“蓋因淵內空間壓製之力遠甚縹緲聖境。
“聖境之中,聖者尚可縱橫。
“入得淵中,縱是聖者亦如化紋境元者,舉步維艱。
“故而,入淵前必須預先布設一座可由淵內向外傳送的退路之陣。
“若遇不測,尚可借此脫出,不至身陷絕地。”
“此類傳送陣......”冷月的語氣陡然一肅,“須請聖品陣紋師出手方可布置。’
話音落下,其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李元身上。
整個縹緲聖境,聖品陣紋師不逾千位,而能布設跨界域傳送陣者更是鳳毛麟角。
這等存在,皆被各大聖地奉為上賓。
“傳送陣倒不是什麼難處。”李元淡淡回應,“我來布置便是。
“難道......公子是聖品陣紋師?”冷月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其音微微發緊,繼而話鋒急轉:“公子可曾修出骨紋?”
“嗯。”李元微微頷首,答得極淡,“很難嗎?”
玄裙女子怔了一瞬,而後深吸口氣,似要將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聖者境大能成為聖品陣紋師,並非難事。
“但修出骨紋者,十個聖品陣紋師中難有其一,且修出骨紋的聖品陣紋師,修為大多已臻聖尊之境。”
其目光在李元麵上停留了一息,似將此前所有的判斷推翻重來。
“縹緲聖境所有骨族,修出骨紋的聖品陣紋師,應當不超過三十之數。”
這個數字從她口中吐出,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餘音在洞府中久久不散。
不到三十位修出骨紋的聖品陣紋師,分布於不同聖地、不同疆域。
每一位都是足以令擁有聖祖坐鎮的聖地以禮相待,以重酬相邀的人物。
而眼前這個方才還被她在心中估量為聖者境初期頂峰的青年,竟可能是三十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