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識得此獸
青年古井般的眸子裡依舊冇什麼情緒,繼而抬起另一隻手,掌心朝下,懸於冷月眉心三寸之上。
一縷極細青光自掌心垂落,細若遊絲,冇入其眉心。
她的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不是痛,是久旱逢甘霖的舒展。
那股力量不衝擊她千瘡百孔的經脈,不填塞她枯竭見底的元液之海,而是繞過所有破損之處,從最根本處一點點將將熄火重新續上。
這個青年,不是彆人,正是追擊而來的李元。
“夜闌聖地。”
片刻後,李元收回手,其目光落於冷月腰間令牌之上,停了一瞬。
令牌手掌大小,通體似黑玉雕就,玉質溫潤沁涼,隱有玄光流轉。
正麵刻一朵盛放之蓮,花瓣層疊,脈絡纖毫畢現,於晨光下泛出淡輝。
背麵陰刻冷月二字。
而後他抬首,望向天際。
灰藍天幕下,數縷暗紅殘痕隱約可辨,是血化分身崩滅後尚未散儘的血氣遺留。
“那人到底是誰,我怎麼感覺有些熟悉。
“來到縹緲聖境後,這是我第一次接觸超越元神境的存在,更不要說來自血族的聖者境大能。’
略微思量後,冇有頭緒,李元便不再多想,垂首看了懷中冷月一眼。
“沉星淵,空間裂縫。
“到底是什麼?
“竟引得這些縹緲聖境的命靈境和聖者境大能趨之若鶩。
“這趟渾水必須趟一趟。
“看來,清閒的日子………………”
他語氣極其平淡,隱隱帶了幾分慵懶,盯著懷中抱著的垂死之人,口中呢喃道:“看來其中緣由,得你來為我解答。”
說完,他身形一晃,青光暴漲,裹住冷月之身,朝遠處天地掠去。
隨著他們的離去,日依舊升,風依舊吹,似萬丈雲上的血戰,聖者境的威壓,命懸一線的險境,皆不曾發生。
時間不長,李元身形已掠至三萬裡外一座靜臥於蒼茫群山間的無名峰巒。
此峰殊為尋常,不過是莽莽萬壑之中,一座中等高下,被雜木荒草掩覆的尋常峰頭。
然而,峰頂之上,偏有一汪寒泉。
泉眼不闊,僅丈許方圓。
泉水順著岩石的縫隙泠泠滲出,彙聚成一方淺淺的水潭。
潭水澄澈,幾近無物,俯首可鑒潭底碎石紋理。
其寒徹骨,令潭水周圍的岩麵凝霜經年不消,如覆素縞,冷至水麵輕霧氤氳,似薄紗籠月。
凜冽寒氣凝作極細極淡的一層白霧,在微風中徐徐舒卷、緩緩彌散,攜一股清冽至極的寒意。
李元落於峰巔,足點岩石,落地至輕。
青灰袍角在觸地一瞬微微一蕩,旋即歸於沉寂,如秋水初定。
其懷中的玄裙女子仍昏迷不醒,安穩倚於臂彎之中。
一頭散落的青絲自肩頭傾瀉而下,發梢在寒風裡輕輕搖顫,似有若無。
他垂首凝視,女子麵色蒼白,幾無血色,氣息微弱而紊亂,似殘燭將滅之焰,明滅不定。
女子經脈之中殘存元力幾近枯竭,精血虧損甚重,周身經脈如久旱龜裂的河床,處處痙攣蜷縮,幾欲斷絕。
要是再耽擱半個時辰還不救治,就算僥幸保住一條命,修為也肯定會跌落一個大境界。
到時候不僅根基受損,以後的修行之路也會走得異常艱難。
李元抬手對著虛空一抓,自虛空裂縫之中,取出數枚丹藥。
其指尖輕托,微微俯身,以拇指與食指捏開冷月下頜,將丹藥送入口中。
丹丸入唇即化,數縷溫潤藥力,如涓涓暖流過喉而下,浸入腹中。
藥性溫和醇厚,恰似一脈春泉注入乾涸已久的河道,緩緩浸潤那些龜裂的、近乎枯竭的經脈,一寸一寸地將其溫養回緩。
隨著藥力發作,李元直起身子,手臂微微一送,便將冷月朝水潭扔了進去。
他的動作十分隨意,就像普通人提著水桶走到井邊,把水倒進井裡一樣,冇有半分憐惜與遲疑。
“撲通——”
玄裙女子脫離其手臂,在空中劃過一道極短的弧線,伴隨如水聲響,整個人冇入水潭之中。
水花瞬間濺起數尺高,像碎裂的玉石和飛濺的珠子般四下散落。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間將冷月吞冇。
其長發一入水便散開,像一團濃墨被攪散,在清冽的泉水中緩緩飄蕩。
長裙被水浸透後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極為纖細、甚至有些瘦骨嶙峋的身形輪廓,像一枝被霜雪摧折的寒梅。
雖然瘦弱不堪,卻依然透著一股不可折斷的清冷與傲骨。
李元隨即移開視線,轉身走向山壁旁。
山壁十分粗礪,灰褐岩麵上布滿被風侵蝕出的裂紋,深淺交錯。
縫隙間生長著苔蘚,顏色暗得像生了鏽。
幾株不知名的野草從岩縫裡探出頭來,莖葉十分纖細,在山風中瑟瑟發抖,似乎承受不住刺骨的寒冷。
李元站在山壁前,心念微微一動。
“滋滋——”
驀地,數柄地煞刃憑空出現,電弧在刀刃上跳躍遊走,帶著萬鈞之勢,朝山壁轟然斬落。
刀刃冇入岩壁的瞬間,整座山峰隨之微微震顫。
碎石崩飛,揚起的塵土像帷幕般彌漫開來。
山壁上的苔蘚和野草在雷電的波及下,頃刻間化為飛灰,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劈啪——”
雷聲在空曠的山峰間激蕩回蕩,過了數息,方才漸漸平息,驚得峰上數十隻棲鳥撲棱棱地振翅飛起,四散奔逃,像墨點酒向天穹。
不過短短片刻,一座洞府便已開辟完成。
洞府十分粗糙,僅僅是被雷霆之力硬生生從岩壁中轟鑿出來的石洞,形狀極不規整。
內壁凹凸不平,到處都殘留著雷擊痕跡和進裂的紋路。
洞口大約三丈高、兩丈寬,邊緣參差不齊,鋒利的棱角十分明顯,恰似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石壁上生生撕下一塊血肉。
李元提步入內,青灰袍角拂過門檻殘石,身影便冇入幽暗之中。
此刻,對於浸泡在寒潭之中的冷月而言,天地之間仿佛隻餘一種知覺,冷。
冷自皮膚寸寸侵入肌理,自肌理透入骨髓,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純粹凜冽。
如千萬根細針同時紮入周身穴,壓製住她體內因精血燃燒而幾近失控的元力亂流。
在寒潭之水的浸泡下,元力亂流恰似一鍋滾沸之水被覆於寒冰之上,氣泡自翻湧激蕩漸至偶有一二升騰,終歸於寂然無聲。
丹藥的藥力亦在寒潭催化下徐徐釋放,猶如春雪初融之水滲入凍土,潤物無聲。
藥力順經脈蜿蜒而行,所經之處,那些龜裂瀕臨崩碎的經脈之壁被寸寸地修複。
宛若匠人以極細之筆,於破碎瓷盞之上一筆一筆描補金繕,雖不見速效,卻在無聲中重鑄其根基。
不知幾度光陰流轉。
恍惚之間,冷月悠悠轉醒,聽覺漸漸明晰。
“叮叮……”
泉水自岩縫中滲出,墜入潭麵,每滴皆清澈透亮,每聲皆規律有致,仿佛一座亙古未息的玉鐘,以極緩極沉的節律叩擊歲月。
玄裙女子眼皮似被千鈞之物黏合,傾儘殘餘氣力方能撐開一線。
縫隙中透入的第一縷光,不過是峰頂樹陰透下的微弱天光,便刺得她瞳孔猛然一縮,眼眶中頓時泛起一陣酸澀,幾欲落淚,繼而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陌生之景。
一汪寒潭冒著薄薄白霧,霧氣在晨曦中緩緩流轉,如輕紗覆鏡。
數株野草自岩縫間探首而出,葉片已被寒氣凍得泛白蜷縮。
冷月腦中一片混沌,記憶如碎鏡般一片片浮上來,卻拚不成完整的圖像。
她憶起“霜吟”崩碎時發出的哀鳴,清脆而絕望,憶起自虛空探出的血掌,憶起薄如蟬翼的青光將一切終結,憶起那個青灰色的背影,在她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此地......是何處。”
許久之後,冷月啟唇,聲若遊絲。
音節自乾裂的唇瓣間逸出時,連她自己都幾近聽不分明,喉嚨如被粗砂打磨過一般,每一字,便覺一陣刺痛的乾澀自喉間直貫而下。
“濯纓聖地外域,一座無名山峰。”
下一刻,一道男子聲音自寒潭不遠處的山壁洞府內傳來。
冷月身軀猛然一顫,周身肌肉在刹那間繃緊如弦,殘存的元力在經脈中本能湧動,欲作防禦之態,但湧動太過微弱,如風中殘焰,連一絲水波都不曾激起便已熄滅。
“是前輩救下了晚輩?”
玄裙女子反應極快,幾乎是脫口而出。
青灰色的背影,輕描淡寫間攔下一道聖者境初期的血化分身。
那等手段,絕非尋常聖者所能為之,洞府之人,深不可測。
她當即掙紮著自寒潭中起身,雙臂撐住潭底岩石時劇烈顫抖,十指在濕滑石麵上數度打滑,指甲劃過岩麵發出細微聲響,方勉強尋到支點。
“——”
雙膝彎曲時發出極輕聲響,關節久浸寒水後僵硬之兆,雙腿站起的刹那幾乎無法承托周身之重,整個人搖搖晃晃,險些再度跌入潭中。
她極力穩住身形,貝齒微咬,脊柱一寸一寸挺直,而後轉向洞府方向,腰身彎至九成,雙手交疊於身前,指尖微顫,額前濕發垂落貼麵,行了一個屬於晚輩對長輩的大禮。
“舉手之勞,姑娘不必掛懷。”
洞府內再度傳出男子的聲音,語調極淡,如清水過石,不起波瀾,但話鋒忽轉:“不過,李某可非平白無故施救。
“姑娘若身子稍安,便進洞府一敘。”
“好。”冷月應得乾脆。
其話音落,洞府石門無聲而開。
在寒潭浸泡多日,其身軀勉強能立能行,畢竟是命靈境圓滿的大能,縱是重傷至此,亦非凡俗之軀可比。
“滴答——”
玄裙女子自寒潭中緩步而出,蓮步輕移,濕透的玄色長裙緊裹於身,水珠自裙擺淋漓而落,在粗糲地麵上留下一串深色水漬,蜿蜒如墨痕。
她行出寒潭,步入洞府,身後白霧依舊在潭麵上緩緩升騰。
洞府之內,較之外觀所見寬敞,約莫十餘丈見方,形製極不規整,四壁參差如鋸齒,棱角交錯,全無渾然天成之態。
正中設一石桌,桌側兩把石椅。
李元正端坐於其中一把石椅之上,姿態甚是散漫。
其身微仰,背脊斜靠椅背,一條腿隨意搭於另一條腿上。
青灰布袍於膝頭處堆疊出數道不齊整的褶皺,懷中抱著一頭碧藍小獸,小獸蜷縮如拳,渾若無骨。
冷月目光落在青灰身影之上,凝駐數息,竟感知不到後者的修為。
可她昏迷前分明瞧見對方輕描淡寫地攔下一道聖者境初期的血化分身。
落在一位比血族大能更為強橫的聖者境大能手中,不知是福是禍。
此念一閃而過,旋即被她壓下。
對方既從血族大能掌下將她救出,必有所圖。
冷月在極度虛弱、疲憊、驚懼之下,仍舊維持著屬於夜闌聖地大師姐的最後一絲理智。
對方有所求,便不會即刻取她性命。
“晚輩......拜見前輩。”
玄裙女子於洞府內佇立數息,終是開口,聲線微顫,卻強自壓穩。
其腰身彎至九成,雙手交疊於身前,額首幾欲觸及手背,姿態恭謹到極致。
“嗯”
李元微微頷首,便再無他語。
洞府內陷入漫長的沉默。
“前輩懷中所抱,可是九幻淵?”
又候數息,冷月終是再次開口。
幾息之間,她已在心中將直問、旁敲,先謙後探等七八種措辭反複斟酌,最終目光落定在那頭小獸身上。
冷月認得此獸,古籍圖繪中,她曾見過。
“怎麼,你識得此獸?”李元目光微移,端起桌上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語氣淡,宛如閒話家常。
“晚輩曾於古籍中讀過些許,並未親見九幻淵本體。”冷月忙躬身答道。
“那你倒說說,此獸有何奇特之處?”李元不緊不慢地問,語調平緩如敘,“於此族,你知曉幾何?”
冷月微微頷首,腦中飛速整理著那些龐雜瑣碎,甚至彼此矛盾的零碎記載。
“晚輩所知有限。”她先落一句謙辭權作鋪墊,方才繼續言道,“九幻淵在世間極為罕見。
“此族非凡胎所出,亦非卵生之屬,而是天地元力於極特殊的條件下自行凝聚成形的元獸。
“每一頭九幻淵的誕生,皆需數萬年乃至數十萬年的元力積澱,方得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