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本命劍碎
“沉星淵空間裂縫,在何處?”
“我不知道,當真不知。
“我隻是隨宗門任務而來,細節一概不知。
“求前輩明鑒!”
幽溟宗弟子跪於虛空,雙手被血絲反縛,膝下是萬丈雲海,嘴唇劇烈哆嗦。
命靈境中期,在幽溟宗年輕一代中算得佼佼者。
師父曾誇他天賦不凡,曾在月下發誓,千歲前破後期,三千歲前衝聖者。
此刻那些誓言碎了一地。
“無用。”
血掌落,氣血儘,枯骨化齏粉,連聲慘叫都未及發出。
“沉星淵入口,如何開啟?”
“我......隻知在嵐息穀深處,具體方位當真不知!
“求前輩開恩,饒我一條老命!”
老者身形在血壓下蜷得更甚,如被踩住殼的蝦。
“這一輩子從未與血族交過手......求你……………求你………………”
女子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隻剩喃喃囈語,似夢話。
瘦削中年文士跪於血化分身麵前,渾身顫如篩糠。
青色儒衫早被冷汗浸透,濕漉漉貼在瘦削脊背上,勾勒出根根分明的肋骨。
其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不過聽命於冷月,僅此而已。
對沉星淵的了解,僅限於三個字本身。
“看來,你亦不知。”
血化分身輕歎一聲,血掌落下,瘦削中年文士身體當即化血霧,轉瞬即逝。
不過百餘息的時間,二十餘位命靈境大能,結局如一。
每位死前,皆被問同樣問題。
沉星淵在何處?
無人能答,無一人活。
此刻,一道血化分身緊追上冷月。
玄裙女子所化流光在蒼灰雲海中疾馳,如一尾受傷之魚在濁浪中拚命擺尾。
流光已不複先前璀璨,幽藍光芒此刻稀薄黯淡,如被九天寒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殘燭。
其身後兩圈元紋旋轉得極為吃力,已失圓潤,變得滯澀。
其氣息紊亂如麻,施展同歸素虹遁本就極耗元力,加之一場全力奔逃,元力儲備已不足兩成。
而她身後那道血影在千裡外,不緊不慢地跟著。
自血化分身氣息出現在身後千裡起,她便知道自己逃不掉。
儘管她清楚自己的速度在聖者麵前毫無意義,但她依舊冇有停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她便不再是冷月,隻是一個等死之人。
“小女娃,本座不想為難你。
“沉星淵空間裂縫,你知曉多少,便說多少。
“說了,本座放你走。”
數息之後,血化分身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緊不慢,帶著貓鼠的從容。
冷月冇有回首,遁速反而又快了幾分,嘴唇微抿,上下唇瓣擠壓在一處,將一抹乾裂血痕碾得更加殷紅。
此番潛入濯纓聖地的七人裡,除灰袍男子外,她是對沉星淵知曉最多之人。
沉星淵數十萬年未曾現世,這次出現在骨族的濯纓聖地,便是她們的機緣。
若是有人知曉,她將此秘告知血族之人,後果可想而知。
而她亦將成為夜闌聖地最大的罪人,死後不得安寧。
“我不知道。”
三字吐出,乾脆冰冷,冇有猶豫。
其身後沉默一息,但就在那一息之中,冷月後頸感受到極微弱的涼意。
“不知道?”
血化分身的聲音再度響起。
“小女娃,本座也不是通情理之人。
“你有命靈境圓滿的修為,應該是夜闌聖地嫡傳弟子。
“此番潛入濯纓聖地,絕非遊山玩水。
“你若當真不知沉星淵之事,你來此作甚?”
冷月不答,遁速未減。
“不答?
“無妨。”
血化分身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冷月感受到對方變化,心中微沉。
“小女娃。’
"
下一刻,血化分身的聲音突然再度響起,不是從身後數百裡傳來,是從左肩旁。
近到她能聞到血影身上腐肉般的血腥氣,近到能看見血色絲線在空氣中蠕動的軌跡。
對方不知用何等手段,竟然瞬間便到她的身側。
冷月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向右急轉,流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弧線剛畫到一半,便被一隻血色手掌輕輕按住肩膀,手掌極輕,幾乎冇有重量。
但冷月整個人如遭山壓,動彈不得。
“本座說了,不想為難你。
“但你若一直說不知道......”
血化分身頓了頓,如刀懸於頸,將落未落。
聞言,冷月咬緊牙關,如人立於萬丈崖邊,明知下一步便是粉身碎骨,仍不肯回答。
其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畫麵,師尊的麵容,同門的笑臉,夜闌聖地終年被霧氣籠罩的雲端大殿,殿中盞燃不知多少歲月的長明燈。
師尊說,那燈是夜闌聖地的魂。
燈在,宮在。
燈滅......
她閉上眼。
“我不知道。”
“有意思。”血化分身淡淡吐出三個字,像自言自語,“本座見過太多人死前的樣子。
“哭的,笑的,罵的,求的。
“像你這樣,明知是死還要硬撐著的,不多。”
血化分身後退一步,壓在玄裙女子肩上的無形之力驟然消散,後者身體猛地一輕,險些墜落。
“本座再問你最後一次。
“沉星淵空間裂縫,在何處?”
聞言,冷月周身幽藍光芒亮了幾分,似將滅之燈,燈芯挑至最高,火焰猛地竄起。
以燃燒精血為代價,欲脫離對方的掌控。
她作為夜闌聖地的大師姐,擁有命靈境圓滿修為,不過兩千六百歲。
一生未曾向任何人低首,未曾求饒半字,未曾屈膝,未曾在任何敵人麵前吐出饒字。
她寧可化作一縷幽藍流光散於天際,不願作一具跪著的,被抽乾氣血的枯骸。
“可惜了。”
血化分身歎了口氣。
前一瞬,冷月目之所及尚是灰藍天幕如洗,山脊隱於薄霧,晨光熙攘,清風徐來。
下一瞬,仿佛有無形巨手將蒼穹這匹綢緞自正中撕開,血光自裂口傾瀉而下。
血色漫過雲海,吞冇山脊,染透天光,將她視野尚存一息的世界,儘數浸成血紅。
而後,一隻手自虛空中伸出,朝她麵門抓來,五指微曲,似應攫兔。
手掌之上纏繞著濃稠至極的血氣,如一層殷紅釉彩,將蒼白指骨浸染成紅白之間的詭異色澤。
冷月右手猛地一翻,腕轉,袖抖,指鬆,刻入骨髓的戰鬥本能,經千百次生死淬煉,已無需思索。
一柄三尺長劍自袖中飛出。
劍身窄薄,通體泛幽藍冷光,如一泓秋水凝為鐵,劍脊之上元紋細密如蛛絲,流轉微光。
此劍乃是她的本命之寶,霜吟。
三尺長劍隨她千餘載,斬過大妖之顱,飲過仇敵之血,亦曾斬過同門叛徒的咽喉。
此刻,它最後一次出鞘。
燃燒精血後所換得的最後一絲元力,儘數傾注其中,幽藍之芒自劍身綻放。
驀地,冷月揮劍朝血掌斬去。
“叮——”
一聲清鳴,金鐵交擊,清越短促,在萬丈高空中回蕩不過半息,便被晨風撕碎。
“崩——”
斬於血掌之上的刹那,長劍如薄冰投入沸鼎,裂紋自接觸點向四麵八方蔓延,快得連幽藍光芒都來不及熄。
長劍碎成數十片,四散飛濺,於晨光中折射出數十道幽藍光線。
冷月虎口皮肉筋腱自內而外被生生撕開,鮮血順指縫滴落,血珠於高寒風中拉成極細紅線,未及落地,已被風撕碎。
血學去勢不減,五指緩緩合攏,朝她頭顱握下。
結局已定,天地已判。
冷月瞳孔深處的幽藍光芒微微黯淡,旋即閉上眼眸,等五指合攏,顱骨碎裂,意識消散。
五根指骨在距其麵門不足一尺之處,血氣腐蝕之力已將她額前數縷碎發化為灰燼。
然而,下一瞬,一層青色光芒現於冷月頭頂,輕描淡寫地橫亙於血學與冷月頭顱之間。
血掌五指裹挾足以將一座山峰拍為平地之力,按於薄如蟬翼的青光之上,竟無法寸進分毫。
青光甚至未曾顫動一下,仿佛阻擋一隻聖者血的攻伐,於它而言,不過是呼吸般自然之事。
冷月的睫毛顫了顫,感覺到那股壓迫感消失,血氣腥甜被隔絕,五根指骨帶來的死亡氣息在一尺之外,被什麼東西不可撼動地擋了回去。
她睜開眼,眼中尚有迷茫,然後看見那層青光極淡,幾近於無,卻穩如山嶽。
血化分身聲音沙啞,幾不可聞。
其話音剛落,血掌之後的虛空微微波動,漣漪一圈一圈蕩開,而後一隻手自漣漪之中緩緩伸出。
與血掌截然不同,是一隻極尋常的手,骨節分明,膚色微深,袖口是青灰色粗麻布料。
那隻手如撥開簾幕般輕輕一撥,足以碾碎山峰的血,便如遇春風的殘雪,無聲無息地向後退去。
血氣消散,指骨縮回虛空,仿佛從未出現過。
天光複歸,灰藍天幕重新顯現,雲海翻湧依舊,晨光自東方傾瀉而下,將一切染成淡金。
方才那場血色傾覆,恍如隔世一夢。
冷月怔怔望著那層青光,繼而看著青光之後一張極年輕的麵孔,看去不過二十出頭。
眉目清俊而不淩厲,輪廓分明而不冷硬,鼻梁挺直,唇線分明,下頜弧度利落。
但他的眼睛如兩口不見底的古井,井水幽黑,映不出天光,映不出雲影,看不到情緒波瀾。
冷月與那雙眼睛對上一瞬,便移開目光。
“你的本命劍碎了。”青年的目光落在冷月空蕩蕩的右手上,語氣平淡。
冷月的手指微微蜷縮:“碎了......”
青年冇有接話,旋即抬手朝她伸來,掌心朝上,托著一物。
冷月低頭看去,一片碎劍殘片,不過指甲蓋大小。
幽藍寒光在晨光中微微閃爍,劍脊上那道細密紋還在,完好無損,在碎片上蜿蜒如一條細蛇。
玄裙女子伸出虎口撕裂的手,將碎片緊緊地握在掌中,如握著數千載的光陰。
數萬裡之外。
懸浮於血雲之中的身影,方才一直以俯瞰之姿注視著一切,此刻心中卻是狂跳。
“他竟然也來到了縹緲聖境。”
其口中呢喃,周身血紋翻湧如沸,猩紅目光中出現了俯瞰與蔑視之外的情緒,忌憚。
良久,他緩緩收回目光,權衡再三,最終將一切怒懼與不甘都壓下。
血雲翻湧,其身影緩緩隱冇於血色之中,飄向天際。
天光重歸,灰藍天幕重新鋪展,雲海翻湧如舊,晨光傾瀉似舊。
冷月收起掌中那片碎片,抬頭看向麵前之人。
青年已將手收回,負於身後,青灰色衣袍在晨風中輕輕鼓蕩。
“謝......”
她張了張嘴,如從牙縫中擠出。
“不必。”
青年轉過身,麵朝那輪正將天地染成淡金的朝陽。
“你傷得不輕。
“往東三萬裡,有一座無名峰。
“峰頂有一眼寒泉,可愈外傷。”
冷月感激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敢問前輩名諱?”
言罷,精血焚儘,反噬隨之而來,其身忽搖,膝骨若抽筋,脛骨若卸力,雙腿再撐不住,整個人往虛空墜去。
五感先於意識而潰,初時視野尚存,但雲海漸退,山脊漸淡,天邊晨光涸作一片渾茫,腳下虛空亦不真切。
虎口翻卷的傷口才猶痛得她咬碎後槽牙,此刻竟然無覺,不是不痛,是已不知痛。
繼而聽覺先亡,天地驟靜,靜得隻餘胸中一點心跳,且越來越微,越來越遠,似將熄燈。
觸覺次之,麻木自指尖寸寸蔓延至掌根,四肢百骸漸成一具空殼,她已不確定自己是否尚在呼吸。
最後眼前黑暗自四緣合攏,如玄色絹帛緩緩收束,最後一點光是青灰色的那道身影。
青灰身影一隻手伸出,如人溪畔閒行,見水麵漂過一片落葉,順手探臂拈起。
一縷青光自掌心溢出,托住冷月下墜的嬌軀。
玄裙女子的身形在青光中緩緩放平,散落長發如墨蓮入水,一片一片舒展,不急不緩。
青年低頭看了一眼,懷中之人已失儘活人色澤,隻餘半透之白。
其氣息微弱而紊亂,呼吸斷斷續續,間隔漸長,深度漸淺。
經脈中殘存元力幾近枯竭,所餘不足全盛時一成。
若再過半個時辰無人施救,性命縱保,修為亦將跌落一整個大境界,數千年苦修,付諸東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