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血化分身
“冷月,你給我等著。”顧九思朝冷月逃離的方向暴喝,繼而左右看了身旁兩女一眼,“我們也分開逃,出了濯纓聖地後,前往指定地點彙合。”
說完,顧九思用怨毒的目光,再度恨恨望向冷月離去的方向,繼而其腳掌在虛空猛踏,腳下空氣悶響如擂鼓,身形拔起數十丈,化為一道黑芒朝玄裙女子不同的方向掠去。
當眾人回過神來,冷月所化藍光,顧九思所化黑芒,隻剩兩個模糊光點。
十數名幽溟宗弟子方才整齊的包圍圈如受驚的魚群四散,憑本能各尋出路逃命。
赤紅男子看了一眼冷月消失的方向,又掃了一眼四散奔逃的幽溟宗弟子,繼而轉頭看向灰袍男子。
二人對視一瞬,無話也冇點頭,一眼已儘。
赤紅男子轉身朝西遁去,流光如火,灰袍男子緊隨其後,衣袍獵獵如撕裂的舊旗。
瘦削中年文士,青衫翻飛,麵色蒼白而眼神清醒。
他看了背負雙刀的黑衣青年一眼,二人同時動身,朝著兩個方向,光芒交錯一瞬,各散天涯。
淡紫羅裙女子咬唇,目光在灰衣老嫗佝僂的身影上停了一瞬,轉身朝北方飛去,紫色流光在灰白天幕上劃出柔和而決絕的弧度。
灰衣老嫗最後掠走,動作遲緩如風中彎折的老根,腳步卻極穩。
這不是年輕元者的輕盈,而是曆經太多生死,將恐懼磨成老繭的穩。
轉眼間,方才劍拔弩張的二十餘人已如風散蒲公英,消於四麵八方。
高空唯餘獵獵風聲與漸稀的元力餘波,四散的流光尾跡在晨風中緩緩消散。
天歸天,地歸地,萬籟俱寂。
按他們所想,聖者縱速通天,也不可能將二十餘人一一追及。
隻要散得夠開,分得夠遠,方向夠多,聖者便隻能擇一而追,餘者便有逃生之隙。
千餘裡之外,長天如洗。
血色流光在層疊雲海中疾馳,所經之處,一道極細的殷紅裂痕留在天幕上,暗紅霧氣翻湧不散。
忽然,血光一頓,光芒凜冽收斂,刺目殷紅在一息之內儘數收斂,化為體表隱隱流轉著暗紅微光的血袍身影。
其腳下數百丈,雲海翻湧如灰白平野,再往下,山川縮為輿圖,峰巒如齒,江河如線。
東方朝陽散發的金紅光芒自側平射而來,將他兜帽的陰影切成一道鋒利的明暗界線,半邊在光中,半邊在暗中,界限如刀。
其猩紅豎瞳微微眯起,在兜帽深影下收縮為兩道細線。
他的靈魂力朝前方感知而去,似一張遮天巨網以其為心鋪天蓋地延展。
每絲元力流轉,每縷氣息起伏,皆被精準捕捉。
下一刻,其眉心幾不可察地一皺。
“哦?”
驀地,極輕的鼻音自喉間溢出,淡如指拂蛛絲,其中卻分明帶著幾分意外。
在靈魂力感知下,前方原本隻有七道命靈境氣息在逃竄,而今七道氣息周遭憑空多出十數道命靈境氣息。
那些氣息原本靜止,安安靜靜懸於半空,而此刻驟然炸開。
二十餘道氣息如被巨手從圓心猛然撥散的棋子,每顆皆在以畢生最快的速度遠離中心,彼此間距急劇拉大。
血袍身影微感愕然,兜帽下的猩紅豎瞳在二十餘道氣息間飛快一掃,將每道方位、速度、強弱儘數收入心中。
他原以為追上那七人不過是時間問題。
以他的速度,即便七人燃燒精血壽元,也不過是多苟延片刻。
但此刻憑空多出十數人,且全部四散,這便不同。
不是追不上,方圓數萬裡內,冇有任何命靈境能逃出聖者掌心。
命靈如螢,聖者如月,螢火縱有千萬盞,照亮月亮的陰影。
不過,二十餘道氣息,二十餘個方向。
縱是聖者,亦不能在同一剎那追及所有,選了這個,便放了那個。
明明可以全抓,卻不得不放走小半,這比追不上更令人不悅。
猩紅豎瞳在那些漸行漸遠的流光間緩緩掃過,其靈魂力鎖定一個氣息最亂者。
那人所化流光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軌跡如醉漢踉蹌,全無章法。
顯然已被恐懼吞噬理智,隻知一味變向,妄圖以不規則路線甩脫聖者追擊。
血袍身影收回靈魂力,並未親自追擊每個人。
以聖者境修為,其血道手段已臻化境,可同時凝聚七道血化分身。
略微沉吟,七道分身自本體分裂而出,如七滴從傷口迸濺的血珠,每滴皆裹挾本體的氣息和意誌,且帶著深入骨髓的殘忍與漠然。
每道分身雖僅具聖者初期之力,但於命靈境元者而言,已是雲泥之彆,是寫死在天地規則中的絕對差距。
七道分身如七頭嗅到血腥的豺狼,朝七個方向疾追而去。
其中一道僅僅數息,便出現在那名變向元者身後不足百丈。
百丈之距,於聖者而言,已是貼麵。
那名元者尚未察覺,流光仍在瘋狂變向,元力在經脈中橫衝直撞,元神被恐懼儘數占據。
其一切感知向內蜷縮,隻顧著逃,顧不上看。
血袍身影懸在其身後百丈處,兜帽下的猩紅豎瞳中冇有任何可稱之為情緒的東西,繼而抬手,如從棺木中探出的骨爪。
五指微曲,指尖凝聚起一粒極小的暗紅光點。
光點在成形的一瞬,令方圓數百丈溫度驟降,周遭一切溫度與生機皆被吞噬。
繼而,五指輕彈,暗紅光點無聲射出,融入前方那道慌亂的流光之中。
下一瞬,流光如飛鳥在半空被無形之手攥住翅膀,其中的身形於半空,護體光芒寸寸龜裂,其麵容上還殘留著方才的驚恐與茫然。
他低下頭,其胸口多出拇指大小的孔洞。
洞緣無血無肉無骨,隻有一圈焦黑烙痕,以及洞中的暗紅虛空。
虛空在旋轉吞噬,將其體內殘存的無力、精血、生機一絲一縷地抽離。
欲呼無聲,欲動不能。
唯餘雙目圓睜,瞳中猶凝著未及化開的驚駭。
他便這般看著自己,自胸口那道貫穿的創口起,一寸一寸,肌骨成灰,簌簌而落。
三息,一個命靈境大能,一方人物,便從天地間徹底消失,無屍,無魂,無遺物。
血袍身影將骨爪縮回袖中,指尖暗紅微光緩緩熄滅,麵容依舊隱於兜帽深處,看不清表情。
他轉過身,猩紅豎瞳再度掃向遠方。
二十餘道氣息,仍在逃,仍在散,仍在各自的方向上掙紮求存。
他記得那道融為一體的白虹,其中老嫗的氣息最弱,繼而嘴角微動,最終鎖定了灰衣老嫗氣息的方向。
血光一斂,身形再隱,空間折疊,如紙對折,一步跨過。
萬丈高空之上,隻餘一縷極淡的血腥氣,在晨風中緩緩飄散。
千餘裡之外,黑袍青年仰望蒼穹,按在刀柄上的手非但冇有鬆開,反而緊了一分。
不是要拔刀,是他拔不動。
在血化分身的氣息籠罩之下,元力運轉已壓至滯澀。
其體內元液之海似被巨石封住的深井,任他如何催動,隻能從縫隙中擠出幾縷細若遊絲的元力。
幾縷元力彆說拔刀,連維持流光都已勉強。
黑袍青年咬緊牙關,腮幫肌肉高高隆起,後槽牙發出幾不可聞的咯響。
其目光從兜帽陰影中的猩紅眸子、陰鷙薄唇、三圈緩緩旋轉的血紋上掃過。
“嗯?”
血化分身發出極輕的疑問,歪頭又偏了幾分。
其猩紅豎瞳中兩點微光在兜帽陰影裡微微跳動,目光從黑衣青年臉上移到他的手上,繼而猩紅薄唇右側嘴角向上牽動不到半毫。
“倒是有幾分骨氣。”
其音不疾不徐,沙啞低沉。
每個字如從砂礫中碾出,被風扯成幾縷,卻清晰鑽入黑衣青年耳中。
“本座問你幾句話。
“你若答得令本座滿意,本座可許你先逃十息。”
十息二字落入黑衣青年耳中,令其身體微微一顫。
明知是騙局,他心底最深處仍不可遏製地冒出無法扼殺的希望。
十息太短,但亦長到足以令一個心死之人在死前再掙紮一回。
黑衣青年喉結滾動,咽下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嘴唇翕動數下,終究隻吐出一個字:“問。”
血化分身猩紅豎瞳微眯,帶著一種“有意思”的神色:“好。”
其枯瘦蒼白的手掌從血袍袖中探出,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一團暗紅光霧在掌中凝聚翻湧,如被揉碎的血色雲霞,旋轉收縮,最終凝成一枚極小的血紋。
血紋氣息微弱到近乎不存在,卻令黑衣青年靈魂最深處猛然一顫。
“此紋名問心血咒。”血化分身的聲音極輕,“你不必開口,隻需想。
“想你所知的一切。”
黑衣青年的目光從血紋上移向血化分身隱於兜帽深處的臉,咬牙道:“我若不想呢?”
聞言,血化分身豎瞳微凝,微怔不過半息,便被一抹更濃的陰鷙取代。
猩紅薄唇向兩側緩緩拉開,露出一排尖細的,近乎獸類的牙齒,在兜帽陰影中泛著幽暗白光。
“不想?
“那你便冇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血化分身收起血紋,向前邁了一步,黑衣青年周身空氣驟然凝固,如無形巨手從四麵八方合攏,將其攥入掌中。
其骨骼發出聲響,內臟如被緩緩攥緊,耳膜嗡鳴大作。
“你的刀握得住嗎?”
血化分身五指微屈,如虛握一隻無形酒杯,而後輕輕一提。
黑衣青年的身體卻在一提之下猛然一震。
其體內殘存的氣血,在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牽引下,開始朝體外湧。
那些氣血從碎裂的骨縫中滲出,從斷裂的經脈斷口處溢出,從每一個被撕裂的毛孔中被強行抽出。
他的意識飛速模糊,視野中的顏色層層褪去,最後隻剩一片灰敗的、毫無溫度的白。
白不是光,而是萬色儘褪後,天地未生之前,最本初的虛無。
但他的意識並未徹底潰散。
非是意誌堅韌,是血化分身不許。
血化分身欲將其元神中最後一縷清明懸而不滅,好將氣血深處殘存的記憶、畢生修為所悟,隨精血一並煉出。
血族禁術,噬生引。
以活人為爐鼎,以氣血為薪柴,以元神為引信,將元者畢生修為、記憶、道基一息抽乾煉淨。
被施術者不會立刻死,會在無法掙紮的漫長過程中,一點一點感受自己的生命空下去。
黑衣青年的嘴唇在動,卻冇有聲音。
喉管已碎,聲帶已斷,氣管中灌滿自己的血,但嘴唇仍按著某種記憶中的形狀翕動。
“冥頑不靈。”血化分身咬牙道,加大抽取的力度。
黑衣青年的身體猛然弓起,已碎成七八截的脊柱在痙攣中發出脆響,胸腔塌陷,肋骨斷麵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骨茬上掛著幾縷未儘的血絲。
眼眶深陷,眼球上血管儘數爆裂,兩顆眼珠化為渾濁的暗紅色,如泡在血水中的石子。
黑衣青年體內氣血轉瞬被儘數抽空,殘餘血氣在空中扭曲數下,化作暗紅細絲,被高空寒風一吹,如煙散去。
其身體自空中墜落,朝下方雲海墜去。
其雙臂無力攤開,十指猶保持握刀之姿,指骨已從皮肉中刺出,如十根枯枝。
陽光自雲隙漏下,照在已不成人形的軀體上,將斷裂的骨茬、外翻的皮肉、未乾的血跡,都鍍上一層淡金。
血化分身低頭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看著掌心之中,一團精血正緩緩凝聚,濃稠得近乎固體,如一塊暗紅琥珀。
黑衣青年畢生修為的殘餘,都在這裡煉成這一團。
血化分身閉目將那團精血連同殘餘生氣一並吞入腹中,口氣中帶著滿足,如老饕品罷佳肴,從鼻腔溢出幾不可聞的喟歎。
下一刻,其目光越過翻湧雲海,投向更遠的天際,近二十縷尚未收割的氣血。
繼而,身形一晃,化作血光,對著天際掠去。
殷紅殘痕橫亙天際,比來時更長,邊緣滲出的血氣更濃,如被反複撕開的傷口。
血光冇入天幕儘頭,隻餘那道殘痕在灰藍天空中緩緩消散。
同樣的場景,在方圓數萬裡內,以近乎相同的方式,一次次重複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