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或是機緣
李元側臥碎石間,雙目緊闔,麵色蒼白,呼吸微弱。
一隻手無力搭於身側,青灰袍角在晨風中輕翻,如無人執握的旗。
與碎石之上其餘五具昏迷之軀彆無二致。
其心跳沉穩有力,每一下都精準壓在昏迷者應有的微弱頻率上。
然而,昏迷之下,其腦海如懸於暗室的銅鏡,不動聲色將方才所曆一切收入鏡中。
七位命靈境大能自天而降,六件元寶各放光華,施展同歸素虹遁,化作白虹貫天而去。
血光中,自兜帽陰影射出的目光,如兩道血色寒芒從他身上一掠而過。
李元在“昏迷”中,嘴角幾不可察動了一下,確認此刻安全無虞,這出戲暫時無需加演,繼而睜眼。
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雲海,投向血光消失之處。
天際線上唯餘一抹極淡暗紅殘痕,如未愈舊傷,邊緣泛幽微暗紅之光,在風中寸寸消散,融入天幕。
李元目光在那抹殘痕上停了三息,而後收回,腦海中正無聲推演。
跟上去,意味著同時麵對七位命靈境大能、十數名幽溟宗弟子,一位血族聖者境大能。
不跟,或許會錯過一個極為罕見的機緣。
沉星淵,空間裂縫。
七位命靈境大能冒被濯纓聖地察覺之險偷偷潛入,血族聖者不惜越境追殺,所牽扯的絕非尋常俗事。
此刻,他們正以極快速遠遁,一寸寸脫離他的感知之界。
若此刻轉身回外門,繼續做養傷中的窮元者,關於沉星淵的一切,七人來曆圖謀、血族聖者真實意圖,都將化作永不可解之謎。
而他李元,從來不肯讓懸謎壓頂。
其眸色微沉,血族聖者並未察覺他的存在。
在對方眼中,這座無名矮峰上隻有六具被威壓震暈的螻蟻,不值得回頭一顧。
此刻血族聖者的心神與殺念,全然鎖死在前方亡命遁逃的白虹之上。
李元緩緩坐起,垂首斂眉。
晨風掠麵,幾縷碎發起落,他閉目深吸,納儘山間清冽晨氣。
再睜眼時,眸靜如淵,緩緩握拳,再徐徐鬆開,指節舒展,經脈暢行,體內元力如暗流湧,一切如常,儘在掌底。
他隨即起身,衣上塵沙簌簌而落,眉心處九彩骨紋驟然亮起。
一個紋元印從中掠出,繼而在峰頂轉瞬布置乾道元紋大陣,可以抵擋命靈境之下的任何攻擊。
晉升聖者境後,眉心凝練出骨紋,施展的每一個紋元印,其內擁有的元紋將從百道提升至千道。
乾道元紋陣將周彥五人護在其內,緩緩流轉,青輝柔和恒定,織出薄如蟬翼卻堅不可破的光罩,偶有漣漪微動,旋即複歸平靜。
半個時辰後,五人自會醒轉,隻不過元神初期的李師弟已不知所蹤,而守護陣會在他們醒前自行消散,不留半分痕跡。
他們會疑惑猜測,但對於李元來說,他們的想法,不值一提,重要的是五人安然無恙。
在尋覓無果後,自會各自歸山,繼續做濯纓聖地的外門弟子。
將眾人安置妥當後,李元身形一頓,青灰袍角在風裡輕輕一卷,周身無半分元力外泄,像一個尋常山民,邁出一步。
下一瞬,他整個人化作一縷淡到近乎透明的青色流光,一閃而逝。
峰頂再無其身影,唯有乾道紋靜靜流轉,青輝如舊,護著五名昏眠的低階元者,像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周彥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不知是夢見醉仙居新釀的酒,還是在罵哪個欠了元石不還的同門。
沈清言眉頭舒展幾分,呼吸漸趨平穩,麵色從蒼白轉回紅潤。
方嶽粗臂微動,五指張開又握找,像夢中還在與人角力。
蘇婉凝手指輕蜷又鬆,如花在夢裡開了又合。
而林若煙睫毛顫了一下,似將醒未醒,終又沉入更深的夢境。
鬆濤陣陣,朝陽漸高,山峰重歸寂靜。
同歸素虹遁所化白虹,於雲層深處疾馳,如天地擲出的流失,破開萬丈霧氣,橫貫蒼穹。
百息時間,於冷月七人而言,漫長得恍若一生。
同歸素虹遁對元力的消耗本就恐怖,七人雖將修為凝為一體,以冷月所化元力為導引,以灰袍男子那柄兩尺短劍為樞,將七道元力控作一般,但命靈境儲備終究有限,不可能無限製維持。
此理七人皆知。
白虹之速已從撕裂長空跌至尋常命靈境水準,光華由凝實轉稀薄,千瘡百孔如反複搓洗的薄紗。
遠遠望去,它更像一條被擰乾的濕布,勉強維持形態,內裡空空。
“維持不住了。”
灰袍男子的聲音自白虹內部傳出,其頭頂那柄樞軸短劍上的元紋明顯遲緩,明滅忽快忽慢,如心律不齊的心臟做最後掙紮。
“最多再撐三十息。”其喉結艱難滾動,聲音沙啞如砂紙磨出,“同歸素虹便要自行潰散。”
沉默在白虹內蔓延,七人呼吸交織,如七條瀕死之魚在乾涸河床做最後掙紮。
光華繼續黯淡,速度繼續下降,三十息如懸頂之刀一寸寸落下。
“快看!”
就在這時,紫裙女子驟然喊道,帶著絕處逢生的驚喜與近乎失態的急切,手指指向前方偏左天際。
十餘枚光點大小參差、明暗各異。
大者如拳,小者若豆,散布天際,如一串被風吹散的星子,在灰藍穹頂上緩緩移動。
氣息參差卻彼此呼應,顯是十數名修為不等的元者結隊同行。
“是跟我們一同潛入濯纓聖地的幽溟宗弟子!”
冷月低呼極輕,語調卻帶著意料之中的篤定,雖非最優解,卻已是絕境中唯一可抓的浮木。
赤發男子猛瞪雙眼,恐懼未褪已被狂喜覆蓋,粗獷麵孔上肌肉抽搐,差點笑出聲,硬生生以一聲粗重鼻息壓回。
瘦削的中年文士長吐一口濁氣,如扼喉之魚終於探出水麵,肩膀塌下幾分。
黑衣青年的手指鬆了又緊,而灰衣老嫗渾濁老眼精光一閃,如古井躍起的金鯉。
灰袍男子的瞳孔深處亮起一點微弱明滅之光,如深夜荒原遠處將熄未熄的燈火。
他們冇敢奢望幽溟宗十數名弟子能與聖者境正麵抗衡。
畢竟命靈境對聖者境,螢火之於烈日,十數命靈境聯手結陣,亦不過多數息。
但隻要對方能幫他們稍擋一下,對強弩之末的七人而言,便是絕處逢生。
冷月目光從天際收回,淡淡說出兩個字:“轉向。”
驀地,白虹於霧氣中驟然折轉,朝十數名幽溟宗弟子氣息所在疾掠而去。
十數名幽溟宗弟子所化光點自枯骨嶺西北飄來,若隱若現,如暗夜將明未明的螢火。
其速不疾不徐,恰是命靈境大能趕路的慣常節奏。
既無倉皇之急,亦無悠遊之緩,倒似結伴遠遊的行腳客。
他們不知道,東南數千裡外,一道血光正以撕裂虛空之勢疾追而來,如嗜血赤蛇,循獵物氣息寸寸逼近。
冷月心中稍安,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半分,但她並未放鬆警惕。
血族聖者距此已不足萬裡,以聖者的速度,那種前一刻尚在數十裡外,下一刻便近在咫尺的恐怖速度,萬裡不過數十息之事。
“噗——”
白虹剛到幽溟宗弟子正前方,便傳出輕細響聲。
七道光華各自分離,繼而七道身形重顯半空,光華收斂,元寶歸位,在晨風中一字排開。
對麵幽溟宗眾元者顯然早已察覺,十餘道流光猛然一頓,隨即人群向兩側散開,動作雖快卻不淩亂,顯然受過嚴訓。
每名元者下意識催動力,元寶或明或暗祭出。
有人掌心亮起幽光如鬼火浮動,有人袖中滑出短刃刀鋒一閃,有人背後浮現小盾紋路隱亮,周身氣息驟然緊繃,似滿弓待發。
雖未即刻做出不善之舉,戒備之意已不言自明。
雙方隔百餘丈對峙,不過一息,但雙方靈魂力已無聲碰撞數次。
“咦!”
下一刻,清亮話語自幽溟宗人群中傳出,音色偏高,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矜持篤定。
人群分開,如水遇礁石,自然讓開一條道來。
二女一男緩步走出,皆是命靈境後期修為,氣息渾厚內斂如三口深井,表麵無波,底下暗湧。
其身後皆有兩圈元紋旋轉不休,色澤深沉如墨、光華凝實如鐵,隱隱有踏入命靈境圓滿之兆。
左首女子玄青勁裝、腰束銀帶,身姿挺拔如鬆,麵容冷峻英颯,眉宇間有不讓須眉的淩厲。
右首女子雪白長裙外罩輕紗,麵容清麗如畫,似笑非笑,看似溫婉,眼底卻藏刀。
居中男子身形高大麵如冠玉,墨色長袍繡暗紋,雙手負後,氣度沉凝如嶽。
三人站定,目光同時落在對麵七人身上,目光中有審視打量,亦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對麵七人,狼狽不堪、元氣大損,如被狂風驟雨摧過的落湯雞。
墨色長袍男子的目光最後落在冷月身上,含笑道:“冷仙子,這是怎麼了?”
“趕路有些急了。”玄裙女子淡淡回應道。
“你這氣色,是趕了很遠的路?”墨色長袍男子語氣輕描淡寫。
冷月微微頷首,轉而問道:“顧九思,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墨色長袍男子,不疾不徐地回應道:“我等奉命前往濯纓聖地拜訪一位前輩,途經此地,不想竟遇上冷仙子。
他略微頓了頓,話鋒一轉,問道:“你們夜闌聖地離濯纓聖地距離不短,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顧某方才遠遠望見,冷仙子七人的流光方向,倒像是從嵐息穀方向來的。”
冷月聞言,瞳孔一縮,心中狂跳,但麵上從容之色卻紋絲不動,言道:“顧兄好眼力。
“不瞞顧兄,我等確是自嵐息穀方向而來......”
她正要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忽然,目光一凝。
與此同時,顧九思的視線越過冷月肩頭,越過幾道狼狽的身影,投向他們後方天際儘頭。
他看見了一抹紅,在天際線上一閃即冇,如雲層後一隻血色之眼,眨了一下,便被晨霧吞了回去。
顧九思麵帶不善,聲音冷硬如鐵:“幾位與我們在此相遇絕非巧合。
“以為顧某不知道,你們是偷偷潛入濯纓聖地。”
冷月麵對對方質問,麵色不變,隻是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反問:“顧九思,你這話說的,好像你們不是偷偷來的?”
顧九思麵色一沉,回應道:“冷仙子,有些誤會了。
“顧某與兩位師妹此次到濯纓聖地來,並非偷偷摸摸。
“我等是奉家師之命,前來與濯纓聖地外域一位隱世大能會麵。
“此事,冷仙子若不信,大可去查證。
“不管幾位為何到濯纓聖地,顧某不想多問。
“隻希望,幾位不要阻止我等在此行事。”
話音落下的同時,其身後十數名幽溟宗弟子不約而同向兩側散開,形成一個半弧形的包圍圈,將冷月七人兜在弧線內側。
一股股蓄勢待發的殺意,如繃緊的弓弦,大戰隨時都可能爆發。
冷月麵色微變,嘴唇微翕,正欲開口,神色卻猛地一變,瞳孔驟縮,驀然回首,目光如電,射向天際。
不止是她,在場所有元者,在同一瞬間,感受到一股浩瀚氣息,如一座無形冰山自九天之上,以一種全然不顧下方螻蟻死活的蠻橫姿態,直直砸落。
虛空發出極其沉悶的嗡響。
每個人皮膚上同時泛起一層細密的粟粒,後背汗毛根根倒豎。
不是害怕,是恐懼刻在骨血,麵對絕對上位者時無法抗拒的戰栗。
天地萬籟俱寂。
“聖者境大能!"
顧九思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自喉間擠出時已全然變調,冇有方才從容的腔調,倒像被人掐住脖頸的嘶喊。
其雙目赤紅,眼白布滿蛛網般血絲,死死瞪向冷月七人,嘶吼道:“你們竟將濯纓聖地的聖者境老怪物引來了?”
冷月見對方這般反應,顯然不可能與他們聯手對抗來者,當即輕喝道:“馬上分頭逃走!”
驀地,其身後兩圈元紋瘋狂旋轉,幽藍光芒自體內噴湧而出,將其裹住,當即化作一道幽藍流光,帶著破空之音,率先朝西北天際飛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