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同歸素虹遁
“不錯。”玄裙女子頷首,“十數名幽溟宗弟子潛入此地,往嵐息穀西北方向的枯骨嶺去了。
“我等便朝那個方向逃。”
“幽溟宗?”赤發男子一怔,“半個甲子前暮楠山脈一役後,幽溟宗便視我們為死敵,憑什麼幫我等?”
“並非是幫我等。”灰袍男子接過話頭,枯槁麵容浮起老狐般的精明,眼底精光如狐火,“是利。
“我等皆為偷入濯纓聖地的外來者,麵對聖者追殺,幽溟宗斷不會坐視。
“今日死的是我等,明日便輪到他們,他們不會不懂。
“聯手之下,縱不能敵聖者,拖延片刻覓機遁逃,至少有三成把握。”
“王兄所言不差!”赤發男子猛然拍腿,學風震得周身空氣嗡然一響,恐懼尚未儘褪,已被亡命之徒的決然覆蓋。
“走!
“再遲便來不及!”
他乾咽一口唾沫,下意識朝東南望去,那道光影已清晰許多。
核心處隱約可見人形輪廓,周身裹著刺目血色光華,碎芒灼灼,令人不寒而栗。
每一閃,便近數十裡,威壓便重一分。
“都莫慌。”
冷月雙眉一挑,目光斜斜掃向赤發男子,後者渾身一凜,喉結猛滾一記,絡腮胡下的嘴唇翕動兩下,終究冇再吐出半字。
她收回視線,麵容依舊冷豔,啟唇,聲如朔風過壑:“我等七人,施同歸素虹遁。”
紫裙女子聞言,率先開口,聲音微啞:“同歸素虹遁......以七人元力為引、心血為媒的燃命之術。
“施術之後,三日內修為跌落一境。
“一年內不可再次施展,且須七人心意相通、氣息相連,稍有差池,反噬之力足以令施術者經脈儘斷。”
同歸素虹遁,七人皆知,卻鮮有人敢輕啟。
早年他們闖蕩一荒蕪之地時,於一處上古遺跡中偶得此元術陣。
施展之後,遁速激增數倍,遠超一人飛遁的極限,達到聖者境以下,遁術的極致。
“我知道。”玄裙女子的語氣平淡,“但除此之外,可還有彆的法子?”
紫裙女子默然,握著玉碟的手緊了緊,深吸口氣,言道:“好。”
灰袍男子撫了撫下頜稀疏胡茬,渾濁老眼中精光一閃,道:“此術借天地之力行,速度之快,即便聖者境大能,一時半刻也未必追得上。
“隻是施術之時,須有人以元力引路,有人殿後壓陣。
“引路者首當其衝,承受反噬最重。斷後者凶險亦不遑多讓。”
“我來引路。”冷月不假思索。
赤發男子猛地抬頭,虎目中先前的恐懼尚未散儘,張了張嘴,卻被冷月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你斷後。”玄裙女子目光落在赤發男子身上,語氣平淡,不容商量,“你體修根骨最硬,扛得住反噬。
“彆讓我說第二遍。”
赤發男子喉頭一哽,終究冇有出口,悶聲點頭。
此刻已無彆路,東南那股氣息如海嘯逼近,每一息近百裡。
唯有奮力一搏,尚有一線生機。
冷月懸浮半空,玄裙獵獵,目中寒芒如刃,字字斬截:“各自祭出元寶,以我元力為引,王兄為樞紐,其餘人各占其位。
“三息之內,必須完成。”
話音落下,她已率先催動力,身後兩圈元紋驟然加速旋轉,發出尖銳嗡鳴,繼而爆發出幽藍光芒,將其整個人籠罩其中。
其輪廓在晨光裡變得模糊而莊嚴,恍惚如一尊被光芒包裹的神像。
她雙手結印,十指翻飛,道道玄奧秘印在指尖成形,化作精純絲線,朝其餘六人蔓延而去,將七人的命運係於一處。
灰袍男子緊隨其後,衣袍鼓蕩,枯瘦身軀在風中微晃,下盤卻穩如磐石。
兩圈元紋自他身後綻出墨綠光華,深沉內斂,不似冷月的幽藍那般鋒芒畢露,倒像千年古木的樹心,厚重沉凝。
他雙手一合,十指交叉如鎖,一柄兩尺短劍自袖中飛出,通體漆黑,不反光,不折射,仿佛能將一切光芒吞噬。
劍身刻滿元紋,流轉明滅,懸於頭頂三尺,劍尖朝天,微微震顫,發出極低極沉的嗡鳴,直透人心。
紫裙女子祭出一麵銅鏡,巴掌大小,銅質古樸,鏡麵微黃,似蒙薄塵。
此寶背麵刻一隻展翅朱雀,翎羽根根分明。
她將銅鏡輕輕拋向空中,鏡麵朝下,折射出一圈淡金光暈,溫軟如暮春斜陽,與她蒼白麵容相映,生出說不出的淒豔。
赤發男子拍出一隻赤紅銅鈴,通體如凝血,表麵幾道火焰紋路深處似有流火暗湧。
“叮”
他大手往空中一拋,銅鈴無風自鳴,清脆聲響穿透晨風,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赤色波紋。
其嘴唇緊抿,絡腮胡下的頜骨繃得像一塊鐵,虎目中恐懼與狠厲翻湧交織,周身元氣轟然外放,在身後凝成一麵赤紅巨盾,紮實如鐵壁。
瘦削中年文士則拋出一卷竹簡,竹色青碧,每片上刻著蠅頭小字,散發淡淡墨香。
竹簡在空中徐徐展開,化作一道青色光幕,其中無數文字流轉不息。
“鏘————”
黑衣青年將背負的一長一短雙刀,交叉於胸前,刀身相擊,清越之鳴,乾淨利落,餘音回蕩。
他從來不多話,漆黑的眸子裡冇有恐懼,冇有猶豫,隻有一種屬於刀客近乎偏執的冷靜。
灰衣老嫗取出一顆灰撲撲的珠子,龍眼大小,表麵坑窪,毫無光澤,像一顆被頑童隨手丟棄的河卵石。
其枯瘦的手指捏著珠子,動作緩慢而鄭重,往空中一拋,珠子離手的瞬間,表麵浮起一層極淡的銀灰光澤,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懸於頭頂,無聲無息。
六件寶物同時懸於六人頭頂,各色光芒在灰藍天幕下交織碰撞,將方圓數百丈渲染成一片流光溢彩。
晨風獵獵,吹得七人衣袍翻飛,七道身影懸立虛空,各據一方,如七顆棋子落在命運的棋盤上。
下一瞬,七道元力絲線在灰袍男子的短劍處交彙,在劍身上纏繞、碰撞、磨合。
七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那一點上激烈衝突,各有脾性,各有節奏,欲將它們擰成一股,難如登天。
短劍元紋瘋狂閃爍,劍身劇烈震顫,發出尖銳嗡鳴,仿佛下一瞬便要崩碎。
灰袍男子麵色凝重如鐵,十指翻飛,額頭青筋暴起,全力維持著七股氣息的平衡。
一息,七股氣息碰撞、撕扯、磨合。
兩息,碰撞漸緩,七種元力開始互相試探、適應、包容,如七個陌生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彼此的指尖。
三息將至,七股氣息終於在那一點上完全統一。
七人氣息徹底融為一體,渾厚如山,純粹如泉,在七人之間形成完美閉環,生生不息。
“走。”
冷月鳳目微微一亮,冷喝道。
七人同時催動力,六件元寶同時爆發出刺目光芒,七道身影在同一刹那化作流光。
流光七色交織、滲透、統一,最終合為一道璀璨至極的白虹,純粹得近乎透明。
“嘶——”
白虹撕裂空氣,尖銳音爆在峰頂上空炸響,如一匹上好的綢緞被巨手猛地撕開。
虛空漣漪以白虹為中心向四方擴散,周遭雲層儘數震碎。
白虹一閃,已掠出數百裡,在灰藍天幕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白線,從無名矮峰上空一直延伸到天際儘頭,轉瞬消失於天際。
山峰上空重歸空寂,隻餘七道元力尾跡尚未散儘,在晨風中緩緩消散,顏色越來越淡,越來越薄,最終融入天幕,了無痕跡。
峰頂幾顆老鬆的枝葉還在簌簌顫抖,鬆針落了一地。
然而,七人所化白虹方才隱冇於天際不過三息,東南天際的血光破空而至。
速度極快,前一刹尚在數百裡外,下一刹已近在咫尺。
血光所經之處,虛空扭曲顫栗,非禦空時那等輕微漣漪,而是近乎碎裂的畸變。
蒼穹如一麵被重錘擊中的冰鏡,裂紋自軌跡向四方蔓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脆響,連日光都被染成暗紅。
血光驟止在七人方才駐足虛空之處。
光芒斂去,一道身著血紅長袍男子身影緩緩顯現。
血袍之紅非乾涸發黑的舊血,而是方從活物體內湧出的、尚帶餘溫的新血,在晨曦中泛著一層令人作嘔的暗澤,如陳年棺木中浸透血水的綢緞。
其麵容隱於兜帽陰影之下,唯露出一截蒼白如紙的下頜,與一雙猩紅薄唇,下頜線條削瘦,顴骨輪廓在陰影中若隱若現。
唇色非尋常紅潤,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猩紅,如剛剛飲過血的傷口。
身形修長消瘦,肩窄腰細,但消瘦中絕無半分孱弱,反而透著隨時可能暴起噬人的危險。
其周身縈繞一層淡淡的血腥氣,似浸泡千百年的屍骸才有的腐臭,隨晨風彌散,所過之處,峰頂蒼鬆的鬆針以肉眼可見之速枯黃、卷曲、脫落。
石縫間野草一息之內萎縮發黑,化為齏粉。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其身後,浮現出三圈血紋。
血紋之上,是一張張扭曲的、無聲尖叫的麵孔。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麵目猙獰,有的神情恐懼,有的嘴巴大張卻發不出絲毫聲響。
它們在血紋中沉浮、掙紮、湮滅、重生,周而複始。
血袍男子懸浮半空,雙手負於身後,方圓百裡天地能量便自動向其彙聚。
猩紅目光自兜帽陰影中射出,從下方峰頂六具氣息微弱的昏迷身體上一掠而過,那六具身體根本冇資格讓他多看一眼,他也未曾將靈魂力探下去。
繼而,其視線掠過山川,掠過雲海,最終落在之前七人逃遁方向,嘴角微勾,笑容陰鷙而殘忍,如嗅到獵物血腥味的豺狼,不緊不慢地舔了舔嘴唇。
“跑得倒是挺快。”
其聲音沙啞低沉,不大,卻清晰傳入方圓百裡每一個生靈耳中。
“但你們......”
他微微偏頭,兜帽下陰影隨之移動,露出一小截蒼白顴骨,猩紅舌尖自薄唇間探出,緩緩舔了舔乾裂的唇。
“是逃不出本座掌心的。”
血袍男子收回目光,身形微晃,整個人化作一縷濃鬱至極的血光,一閃破空,朝七人逃遁方向疾追而去。
其速比七人施展同歸素虹遁所化白虹,猶快三分。
三分之差,便是聖者境與命靈境之間不可逾越的天塹。
血光破空之際,白虹之中的冷月便立刻感受到其氣息驟然逼近,遠超同歸素虹遁的極限。
按此速度,不出百息,血袍聖者便會追上來。
“大家再撐一撐。”玄裙女子輕叱道,“枯骨嶺已在前方。”
前方橫亙西北的連綿山脈,峰巒如刃,終年籠於灰白霧氣之中。
霧氣非尋常山嵐,乃萬載遺骨散發的屍氣所凝。
灰白霧氣如巨牆橫亙,霧中無數灰白影子飄蕩,是殘留的屍骨之氣,如亡魂遊走。
據說山根之下,埋著數十萬年來無數元者的遺骸。
雖已朽敗,殘氣猶存,與地脈交織,形成天然的能量紊亂之地。
他們的速度雖然會受極大乾擾,但對追殺者亦然。
冷月望見那片灰白霧氣,鳳目微亮,道:“入嶺。”
七人同時變向,白虹驟轉,朝枯骨嶺俯衝而去,勢如流星墜地,所過之處空氣撕裂,兩道白色激波向兩側翻卷。
白虹離枯骨嶺越來越近,然而,血光亦離他們越來越近,如懸頂之劍,隨時可能斬落。
冷月深吸口氣,仿佛要將天地元力儘納肺腑,身後兩圈元紋驟爆前所未有之光,幽藍不再是籠罩,而是燃燒,如藍焰在周身熊熊而起。
“諸位。”她的聲音在白虹中響起,“若此番不死,冷月請諸位喝酒。”
無人答話,但七人元力齊齊暴漲,如七盞將熄之燈,被同一陣風吹得同時一亮。
白虹衝入枯骨嶺霧中,灰白霧氣如獸口,將七人吞噬,身後血光已近在咫尺。
灰藍天幕之上,一道尚未彌合的裂痕在風中寸寸收縮,終至消弭。
峰頂之風複起,幾顆劫後老鬆嗚嗚低鳴,聲如斷弦。
千萬鬆針紛紛墜落,鋪於碎石間如薄薄翠毯,覆住血光侵蝕後的斑斑鏽跡。
空氣中殘留極淡血腥,正被晨風一縷縷稀釋吹散,漸不可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