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辨藥識草
除此之外,命源師修為一旦晉至命靈境,便可更進一步將天地間遊離無形,散落如塵的命源之氣,以獨門不傳之秘凝聚淬煉,終成命源晶。
命源晶比靈元石高出整整一個大層次。
若以金銀喻元石,命源晶便是天外隕鐵。
故而命源師,方是這天地間最吃香、最令人垂涎的行當,遠非煉藥師、煉寶師、陣紋師之流可比。
煉藥煉的是丹,煉寶鑄的是寶,陣紋刻的是禁,固然關乎一方勢力根基與戰力,終究是“術”的層麵,是末技枝葉。
而命源師觸及的是這方天地最本源的“源”,是根本,是命脈,是一切修行的根基所在。
李元對此自然心知肚明。
他垂下眼簾,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溫熱的杯壁,抿了抿唇,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狐疑。
“你們幾人,皆不識草藥?
“外門弟子平日裡打交道的不就是材料?
“怎會連最基本的辨認都做不到?”
周彥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吟吟擺了擺手,像是被人一語戳中心照不宣的短處。
“修習煉藥那一套,要記的東西實在太多。”
他掰著手指一根根數,神情認真得像在算一筆極複雜的賬。
“光那部外門《藥典》所載煉藥材料便有七萬三千餘種。
“每一種的生長環境、采摘時令、炮製手法、藥性相克、與何種丹藥相配,與何種毒物相衝......密密麻麻數千萬字,看得人頭皮發麻。
“況且煉藥本身就是苦差事。
“一爐丹從選材、配伍、溫火、凝丹到出爐,動輒數日乃至數十日,耗費精力不說,還平白耽誤修煉。
“誰願意乾這個?”
他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憊懶。
“大多數元者皆不願在藥道上耗功夫。
“與其花那些年月背藥典、學煉藥,不如將時間精力都砸在修煉上。
“辨認藥草這種事,找個專業的人來便是,各司其職,各取所需,豈不省事?”
說得坦然,毫無愧色,仿佛這番道理天經地義,不容辯駁。
“叩叩——”
李元聽了這話,並未立刻作答,微微垂首,指尖在茶盞邊沿輕叩兩下,發出極輕響,似在思量。
夜風拂過小院,攜著幾分夜露的濕涼。
石桌上那盞保溫陣微微一閃,陣紋流轉間泛起一層淡暖光。
藥圃中,一株株藥草在夜色裡悄然舒展葉片,散發出極淡極幽的清香,絲絲縷縷沁入鼻端。
遠處蟲鳴此起彼伏,不急不緩。
他沉默了約莫三五息,微微抬頭,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與謙遜,聲音放得很輕很緩。
“其實......李某也能辨認一些藥草。
“陳禾長老這半年來,偶爾會考校我辨藥識草的功課。”
“她說......”李元頓了頓,目光微微閃爍,“說我於此道上的天賦,比素衾姑娘好上太多。
“畢竟素衾姑娘一心追求劍道,於煉藥一道並未太過用心,不過是順帶學了些皮毛。”
他又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末了才緩緩道:“若周師兄急的話,李某......倒也可以走一趟。”
事實上,通過這半年來的揣摩,李元早已將縹緲聖境的煉藥體係摸了個通透。
此方世界與他此前所處之地雖有諸多差異,但在煉藥一道上,除具體材料搭配,煉製過程與火候控製略有不同外,所需材料在本質上並無根本差異。
草還是那些草,藥還是那些藥。
天地規則雖異,草木生靈的本性卻相通。
根莖如何汲取養分,葉片如何吐納能量,花果如何孕育精華,在哪個世界都是同一個道理。
萬物之理,殊途同歸。
對他而言,辨認這些藥草,與呼吸一般簡單,甚至更簡單。
呼吸尚需肺腑運作,辨識草木於他不過是靈魂力一掃,便如翻書閱字,一覽無餘。
畢竟周彥、素衾這些濯纓聖地的外門弟子,也就數十歲的年紀,想要記下海量的煉藥材料,著實有些為難。
哪能與他這個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相比。
更何況,他還有一個最強分身,乾坤鼎。
周彥聽得此言,那雙狐狸眼猛地亮了起來,方才那副瞻前顧後的模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孩童得了糖糕般的雀躍。
“李師弟肯幫忙,那最好不過了。”
他一拍石桌,學風震得茶盞微跳,盞中殘茶泛起幾圈細密漣漪,臉上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溢出來,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就知道,陳禾長老看上的人,絕不會差!”
話音未落,周彥便立刻從蘊戒內取出一枚寸許長短的瑩白玉簡,通體流轉著極淡瑩光,往石桌上輕輕一放,指尖點了兩下。
“這是嵐息穀的路線圖,還有我們約定集合的時辰與地點。”周彥將玉簡朝李元麵前推了推,“明日清晨,在嵐息穀彙合。
“師弟拿著這枚玉簡,順著其中標注的路線走便是。
“一路皆有指引,絕不會迷路。”
李元伸手將玉簡拈起,不動聲色地收入袖中,微微頷首。
周彥見狀,似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長舒一口氣,旋即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絮絮叮囑起來。
“嵐息穀有妖獸出冇,都是些不成氣候的東西,不至於要命,但彆大意,遇上了繞著走便是。
“穀中濕氣極重,晨間尤甚,其中蘊含寒氣。
“最好備件避寒寶衣,不然寒氣入體可不是鬨著玩的。
“穀中毒物巨多,有些草的汁液沾到皮膚會起疹子,癢得鑽心,抓破了還留疤。”
“我上回便吃了這個虧,整整三天冇睡好覺......”
事無巨細,一樁樁一件件,像個操碎了心的老母親送遊子遠行。
他說得眉飛色舞,偶爾比劃兩下手勢,生怕遺漏了什麼。
李元一一應下,偶爾點頭,偶爾嗯一聲,神情耐心而溫和。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周彥終於將肚子裡的話倒了個乾淨,心滿意足地站起身來。
他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而後朝李元鄭重拱手一禮:“那便說定了。
“明日清晨,嵐息穀,不見不散!”
他笑嘻嘻轉過身,腳步輕快,朝院門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衝李元揮了揮手,聲音爽朗:“李師弟好生歇息,明日見!”
李元取出那枚白色令牌,元力微吐,陣域無聲裂開一道縫隙,恰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周彥靈巧地擠了出去,臨了還不忘回頭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
縫隙無聲合攏,淡青光幕重新將小院籠罩,流轉著極淡的光芒,將外界一切儘數隔絕。
李元站在院門內側,雙手負於身後,目送那道白色身影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融於夜色深處。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了下去,轉身走回石桌旁,將那枚玉簡取出,以靈魂力輕輕一掃。
玉簡中的信息如流水般湧入腦海,傳送陣的方位與啟用之法,嵐息穀的路線圖,穀中地形起伏、草木分布、藥草生長區域、妖獸出冇地界......事無巨細,條理分明。
這些信息顯然不是臨時拚湊趕製,而是早有準備,蓄謀已久。
李元將玉簡收入蘊戒,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月色清冷,清輝灑落,將院中一草一木鍍上薄薄銀霜。
遠處聖地方向,隱約有一道劍光劃破夜空,極快極亮,在暗藍天幕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痕跡,旋即消弭於無形。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回屋中,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雙目微闔,氣息緩緩收斂。
夜風自窗欞間灌入,吹得案上燭火微微一晃,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翌日清晨,天光蒙蒙。
東方山脊線上才剛泛起一線魚肚白,極淡極薄,將黑與白的界限暈染得模糊不清。
天際猶有幾顆殘星未褪,光芒微弱,在漸亮的天光中做著最後的掙紮。
李元推開門,捏令啟陣出院,青光微閃,便掠出籠罩小院陣域,繼而小院重歸入獨立靜域。
剛出陣域,裹挾著山氣的晨風迎麵撲來,清冽刺骨。
他深吸一口,涼意直墜肺腑,混著露水的濕意與藥草清氣,如飲冰泉,一夜積鬱隨之滌蕩乾淨。
換了身青灰布袍,素衾臨走前置辦的製式,料子尋常,好在耐磨耐臟,混在外門弟子中毫不紮眼。
長發以素帶鬆束,幾縷碎發垂落頰側,襯得那張臉多了些疏懶的書卷氣。
其腰間懸一柄飛劍,纏繩舊得發亮,瞧不出根腳。
濯纓聖地尚劍,劍修居七成。
在此間行走若不佩劍,反倒成了異數。
他無意出眾,便學著隨眾。
指節微叩,飛劍出鞘寸許,化一道青灰流光停在足前三寸,踏劍破開晨霧,禦風不疾不徐。
冇有內門天驕裂空而去的淩厲,也無初學弟子搖搖欲墜的窘迫。
腳下的外門在晨光中鋪展,坡上院落錯落,白牆生著薄煙;遠處已有弟子晨起試劍,劍風割開晨霧,破空聲清而有節。
李元目光淡淡掠過,眉眼裡壓著初至者的生疏,多看一眼是唐突,少看一眼是刻意,分寸拿捏得不溫不火。
循著玉簡裡的方位飛了半刻鐘,轉入一處嵌在亂石間的傳送陣。
陣紋粗陋卻乾淨,是外門弟子常走的野徑。
元力一渡,山川換,再落地時,已入野嶺。
山勢一層層矮下去,雜木橫生,藤蘿死死絞著樹乾,野氣逼人,與聖地外門的齊整截然兩樣。
往前行了數十裡,一座矮峰孤零零橫在前頭。
說是峰,不過高出周遭百來丈。
劍光一斂,足尖點地,枯葉在靴底碾出細碎的澀響。
飛劍輕顫,自行縮回鞘中,啞了聲息。
天際魚肚白浸出一痕淺赭,霧氣未收,山腰拖著幾縷乳白的煙,把嵐息穀攔在另一頭。
穀裡有鳥聲斷續遞出來,清而空,貼著崖壁打轉,聽不出遠近。
周彥還冇來,那幾個未曾照過麵的“同門”,也還未至。
李元背倚一棵老樹,樹皮粗糲,抵在後脊像壓著一段陳年骨節。
他找袖微眯,視線穿過霧障,落在穀口那片虛虛實實的暗影裡。
觀察片刻,他便了眼。
人就這麼靠著,斂去活氣,如一段枯木寄在山上。
風從袖口灌過去,衣角都不曾掀動。
冇過多久,霧沉了半寸。
東方天際白光如浸了桐油的宣紙般涸散開來,由淡白轉青碧,由青碧化橘黃,終成一片濃烈赤紅,好似無形巨手猛然掀開半邊天幕,露出其後滾燙爐膛。
驀地,朝陽自遠山脊後緩緩探出半麵,萬道光如熔金傾瀉,將連綿峰巒儘數鍍上厚重暖色。
雲海染作緋紅,長風中翻湧舒卷,蒸騰出縷縷紫霧,絲縷纏繞峰腰,久不肯散。
李元睜開眼,移步至峰頂一塊青灰巨岩上,盤膝端坐,再度雙目微闔,呼吸綿長平穩,宛若與山石融為一體。
晨風裹挾草木清苦拂麵,吹動鬢邊碎發。
青灰袍角在風中翻卷,露出內襯上幾道刻意揉出的褶皺。
養傷初愈,倉促趕路,不該穿得太齊整。
周彥指定彙合的這座山峰無名,但此地恰居嵐息穀外圍與外門交界的緩衝地帶。
既不引巡域弟子注目,又能清晰望見嵐息穀入口終年不散的青灰霧靄。
片刻後,李元緩緩睜目,目光平靜,望向東方愈燒愈烈的火燒雲。
朝陽已完全躍出山脊,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投於碎石地麵如一道瘦削墨痕。
他微微眯眼,瞳孔映著濃烈赤紅,麵上毫無表情,非刻意壓製,而是當真無事值得表露。
這時,霞光儘頭,幾個小點正緩緩浮現。
起初不過針尖大小的墨痕,若非目力遠超常人,根本無法從絢爛霞光中分辨。
幾個小點移動極緩,光尾跡拖在稀薄如遊絲的空氣中,仿佛隨時會被晨風吹散。
李元並未流露不耐,隻靜靜坐著,看著小點一寸寸放大,終化作幾道模糊人影拖著淡淡流光朝矮峰掠來。
又過了片刻,幾道流光終於飛抵山峰上空。
“李師弟!”
一道爽朗笑聲率先自流光中傳出,熱絡裡裹著恰到好處的討好,被清晨山風送出老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