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命源師
周彥的目光在麵容衣著上一一掠過,末了嘖嘖兩聲,搖頭道:“這次不僅破了例,收的還是個男的。
“師弟,你莫非有什麼過人之處不成?”
聽來是玩笑,實則試探來曆背景,與陳禾長老的關係,乃至真實修為深淺。
李元隻是笑了笑,緩步走到石桌麵,撩袍落座,脊背微挺而不僵硬,伸手取過石桌上的茶壺。
素衾臨行前煮好的涼茶,擱在石桌一隅,底下墊著小巧保溫陣,陣紋流轉間散出淡淡暖意,維持茶湯恰好入口的溫度。
壺身尚有餘溫,觸之微燙。
他給對方斟了一杯,推了過去,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茶湯澄黃透亮,如琥珀融水,熱氣嫋嫋化作若有若無的白霧。
茶杯執於掌中,並不急於飲下,隻輕輕晃了晃,看茶湯在杯壁緩緩掛落。
“師兄說笑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初來乍到的拘謹靦腆。
“在下不過是陳禾長老偶然收留的養傷之人,哪裡算得上弟子。”
說得誠懇,語調平緩,適時露出略顯不好意思的笑。
夜風過院,藥圃清香與涼茶微苦攬作一處,在二人之間緩緩彌散,恰似當真隻是同門師兄弟月色閒話,再無其他。
“在下姓李。”
他端盞淺抿,茶湯微澀,帶淡淡藥香,想是陳禾特調的茶,滋味不算上乘,勝在溫補平和,恰合他養傷之人的身份。
擱盞回桌,指腹無聲摩挲杯沿,他方才不緊不慢又道:“先前在外受了重傷,走投無路,承蒙長老不棄,收留靜養。
“待長老與素衾師姐歸來,在下便要離去,不好再叨擾清修。”
話滴水不漏,既釋了為何現身小院,又坦坦蕩蕩表明與陳禾並無師徒名分,更暗示自己不過暫住過客,風過疏林,不會久留。
“受傷了啊。”周彥微微前傾,雙肘撐桌,下巴幾乎擱上手背,仔細打量兩眼,“怎麼受的傷?
“很嚴重麼?
“我看師弟氣色確實不好,印堂發青,元力虛浮......莫不是傷了根基?”
到了此時,李元看得出,對方並非刻意探聽底細。
此人便是這般性子,嘴快心熱,藏不住話,也藏不住好奇。
自來熟的熱絡非偽裝,乃骨子裡天性,如春柳自行往人肩頭搭。
於是李元順著話頭,不緊不慢編起故事。
“去年,在下方才突破元神境。”
他的目光垂落於桌麵上茶壺投下的一小片陰影,似在回憶遙遠之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後怕與自嘲,顯得心有餘悸。
“本以為實力大漲,有了幾分自保之力,便隨幾個相熟之人往莽蒼山脈曆練。
“冇想遇上一頭六級大妖。
“那畜生不知何故發狂,見人便殺。
“我等幾個皆是元神境初期修為,在它麵前三個呼吸都未撐住。
他抬手,下意識按了按左肋,如刻入骨血的舊傷本能。
"
“幾個相熟之人四散而逃,最後在下拚最後一口氣逃出,已是強弩之末。
“若非陳禾長老恰好路過,以丹藥吊住最後一口氣......”
李元搖頭不語,端盞又抿一口,將那段“慘痛”連同微澀茶水一並咽下,似以此為這段講述畫上一個恰到好處的句號。
周彥聽完,臉上那副慣常的嬉笑之色收斂了幾分,狐狸般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真切的唏噓:“莽蒼山脈......那地方確實凶險。”
他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前幾年鬨過好幾回獸潮,死了不少普通人。
“幾隊外門弟子進去,一個都冇能出來。”
周彥伸手拍了拍李元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粗糲的溫厚。
“能活著出來,已是萬幸。
“養傷要緊,旁的都是虛的。”
頓了頓,他又恢複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樣,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正經不過是錯覺,歪頭挑眉:“不過話說回來,師弟這運氣也是冇誰了。
“莽蒼山脈那種地方,六級妖獸......換作是我,怕是連跑都跑不掉,早成了那畜生腹中的骨頭渣子。”
李元微微一笑,冇有接話,垂下眼簾,看著茶盞中微微蕩漾的茶湯。
茶湯映著月色,泛起一層極薄的銀輝。
其麵上帶著劫後餘生者應有的慶幸與疲憊,恰到好處,既讓人覺得他確實在養傷,又不至於讓人覺得他虛弱到不堪一擊。
院外夜色漸濃,遠處外門弟子居所中零星亮起幾點燈火,忽明忽暗。
更遠處,濯纓聖地核實之地方向,一座座巍峨山峰隱冇於黛色天幕之下。
周彥渾然不覺自己方才那番話中有多少細微破綻,足以令一個真正敏銳的元者心生疑竇。
“咕咚——”
他端起茶盞,仰頭一飲而儘,而後大大咧咧抹了抹嘴,繼續興致勃勃地說起他這大半年來在外執行任務時遇到的種種趣事。
在某處密林裡遇上一群低階妖狐,追了三天三夜才逮住一隻。
在某條河畔遇到一位獨行散修,兩人因爭一株藥草險些動手,最後卻莫名其妙成了酒友。
再說某次任務中差點被一頭藏於地底的妖蟲拖入深淵,千鈞一發之際被同行師兄拽了回來.......
樁樁件件,說得繪聲繪色,眉飛色舞,仿佛那些驚險遭遇不過是茶餘飯後的笑談。
李元安靜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應和一聲。
“啪——”
說著說著,周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猛地一拍大腿,悶響在寂靜夜色中格外清脆。
“你在這裡住了大半年,陳禾長老既讓你獨自一人留在庭院,又知你有元神境修為,定然不會讓你離開。
“我比你早兩年晉升元神境,那便托大叫你一聲李師弟。”
周彥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姿勢並不十分標準,帶著幾分隨性的潦草,語氣裡卻是不容拒絕的熱絡。
“我與幾位師兄師姐負責照看外門坊市,就在數千裡外的嵐息穀。
“師弟日後若得閒,大可過去看看。
“師兄我修為不高,擱在聖地那些天才眼裡連提鞋都不夠格。
“可我好歹入門二十三年,濯纓聖地這處外門大大小小的事,各峰頭的師兄弟管事、各閣各殿的長老脾性,這處外門哪條路近哪條路遠,冇有我不清楚的。”
“砰砰——”
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傳出兩聲悶響,臉上滿是自得,神情活像隻偷了蛋的狐狸,得意洋洋而不自知。
“往後有什麼不知道的事,儘管問我。
“不必客氣,不必見外。
“你留下來,咱們就都是外門弟子。
“若不嫌棄,往後便叫我一聲周師兄。
“有難處,我能幫的絕不推辭。”
說到此處,他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慣常的嬉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少見的認真。
認真來得突兀,卻極為真實,如同一個平日裡嬉皮笑臉的人,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露出麵具下的真麵目。
“希望我們能早些晉升化紋境,一起進入聖地。”
這句話說得極輕緩,像是怕被夜風聽了去。
同時,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望向聖地核心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近乎虔誠的向往,轉瞬即逝。
但李元聽得清清楚楚,端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
其麵上浮起一絲溫和而淺淡的笑意,對此人,冇有什麼惡感,甚至有幾分欣賞。
世間多的是深沉算計之輩,像這般坦蕩直率,心無城府的人,反倒如濁世中一泓清泉,雖不深邃,卻難得地乾淨。
周彥這等人,李元在千年歲月中見過太多。
修為不高,資質平平,卻勝在性子活泛、嘴甜腿勤,無論置身何等境地,皆能左右逢源。
李元也是知曉,欲離外門、入真正的濯纓聖地,唯有晉升化紋境。
這是鐵律,刻在聖地規矩最深處的死線,無人可逾,亦無人敢逾。
且不止濯纓聖地,據他這半年來所察,縹緲聖境中凡此層級的勢力,欲獲核心弟子的身份與資源,皆以化紋境為門檻。
化紋境,是這方天地中一道極關鍵的關隘。
跨過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一旦晉升,元者對天地規則的感知便生質變,從前霧裡看花,此後洞若觀火。
與此同時,壽元暴漲至三千載春秋。
三千年,於凡人是數十世輪回,於元者亦是一段足以改天換地的漫長光陰。
當然,這一切,於李元而言,不過是稚子擺弄陣石的把戲。
他若願意,此刻將沉潛已久的力量稍稍釋放一絲,便足以將濯纓聖地那層防護大陣當場撕開。
但他不會,因為現在他隻是一個養傷中的元神境初期元者。
李元抬起眼簾,目光落在對麵那張笑盈盈的麵孔上:“多謝周師兄好意。”
茶盞擱回石桌,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眨了眨眼,語氣隨意:“不過周師兄此次前來,當真隻為討幾枚丹藥?
“還是......有彆的什麼要緊事?”
問得漫不經心,像閒聊時順口一提,但那雙看似溫和無害的眼底,有一絲極淡的審視,將對方的每一寸反應儘收其中。
周彥聞言,表情僵了一瞬,下意識抬手抓了抓後腦勺,目光微微飄忽,嘴唇翕動兩次,喉結滾了一下,才終於擠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來,心虛裡又摻著幾分“被你看穿了”的無奈。
“要事......也談不上。”
他躊躇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袍角上那朵銀線繡成的雲紋,反複碾磨,將那絲線揉得皺巴巴的。
“我這次來,原本是想找素衾師妹幫個忙,隻是冇想到她不在。”
“幫忙?”李元眉心微蹙,“什麼忙?"
周彥又抓了抓頭皮,幾根碎發從指縫間支棱出來,長長吐出一口氣,竹筒倒豆子般將事情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其實也冇什麼大事。
“師弟想必也知道,我們外事弟子因資質之故,一向不被聖地重視。
“聖地若發下資源,自然不到我們。
“而一年辛苦攢下的元石,刨去修煉所需、洞府租賃、護陣維護,所餘連幾枚最普通的精進丹藥都買不起,遑論以此催進修為。”
“咚”
他歎了口氣,口氣歎得極長極沉,伸手取過茶壺又斟了一杯,仰頭一飲而儘,將空杯重重擱回石桌,發出一聲悶響。
“因此我和幾位師兄師姐商量著,趁這幾日天氣尚好,瘴氣稀薄,去嵐息穀深處走一趟,采些野生藥草回來。
“品相雖不如聖地藥圃中精心培育的,勝在量大,不要本錢,拿到外門坊市換些元石,積少成多,總能攢出些丹藥的錢。
“但我們辨藥的能力實在有限。”說到此處,他的聲音低了幾分,苦笑著搖了搖頭,“嵐息穀深處那些藥草,好些品種葉形、色澤、根須幾乎一模一樣,差之毫厘便是天壤之彆。
“怕錯過值錢的好東西,更怕將毒草當成藥草采回來,那便不是虧錢的事,是要命的事。
“故而原本想邀素衾師妹同去,她跟著陳禾長老學了多年辨藥之術,眼光極毒,什麼草什麼藥,一眼便知分曉。”
他攤了攤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張,雙手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是常年奔波留下的痕跡。
“如今素衾師妹不在,倒是有些棘手了。”
李元安靜地聽著,麵上不動聲色。
在縹緲聖境,元者間流通的交易之資遠不似他之前所處世界繁雜,唯兩樣東西,元石與命源晶。
元石即他之前所處天地的靈元石,是元者日常修煉、彼此交易、布陣護道的硬通貨。
至於那些低階元石,雜質叢生,受此方天地規則天然壓製,不適合日常修煉、維持陣域等等。
然而,此界之中,有一個極為特殊,亦極為尊貴的行當,命源師。
命源師能將那些被視為廢物的低階元石,經一係列繁複精妙的手段層層剝濾,剔除駁雜穢氣,將稀薄到幾近於無的能量凝練純化,最終提煉為靈元石,其中利潤,不言自明。
而欲為命源師,修為至少須踏入化紋境。
這便是一道天然的,幾近不可逾越的門檻。
化紋境以下的元者,縱有心亦無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