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真假分舵
李元伸手,將蘊戒攝入掌中。
其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戒麵,一股寒意從指尖傳來,沿著經脈直入心神。
寒意之中,仿佛還殘留著玄霜雲娟最後的情緒,絕望。
李元靜靜地看著掌中的蘊戒,目光複雜,有感慨,有唏噓。
他將戒指收起,而後抬起首,心念一動,籠罩方圓數百裡的雷域,在虛空中不斷凝聚,最終化作七十二地煞刃,皆散發著足以劈山裂海的恐怖氣息。
它們在虛空中緩緩排列成陣,如同七十二顆星辰在歸位,而後憑空消失。
李元的目光再度望向遠方,冷海瑤消失的方向。
天海相接,一片蒼茫。
李元一步踏出,虛空破碎,繼而藍袍一展,化作一道九彩流光,遁入碎裂虛空。
碎裂虛空徐徐閉合,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灑落,將整片海域照得金光粼粼。
海風重新吹起,浪濤再度翻湧,海鳥依舊翱翔。
迷霧籠罩、萬物不生的詭譎海域。
毫無征兆地迸發出轟鳴,恰似一塊承壓萬載的玄冰寒玉,終於抵不住積蓄已久的萬鈞之力,發出瀕臨崩碎的悲號。
聲落未歇,天穹之上異變陡生。
渾然無缺的虛空,如遭天神重錘轟然一擊的琉璃寶壁,自某一點始,寸寸碎裂,漆黑裂痕如同蛛網瘋狂蔓延。
緊接著,一縷墨綠毒煙自蛛網般的裂縫中暴掠而出,拖著一條不斷潰散的尾跡,裹挾凶煞之氣,徑直墜向茫茫滄海。
毒煙觸及海麵的剎那,未激起半點水花,而是貼著海麵一卷。
其速之快,遠逾雷霆閃電的極限,轉瞬便掠出百裡之遙。
海麵上唯餘一道被強行撕開的長長水痕,久久不能彌合,恰如蒼天在無垠大海之上,刻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直至一處遍布鋒利礁石的暗礁群上方,這縷毒煙方才猛地一頓。
一頓之勢猶如強弩之末,所有殘餘氣力在瞬間傾瀉。
毒煙潰散,顯出其中一個幾近傾覆的身影。
此人正是從李元手中僥幸撿回一條殘命的唐門主事者,冷海瑤。
此刻,冷海瑤已無半分半步聖者境大能的赫赫威嚴。
頭發淩亂不堪地披散在臉頰兩側,絲絲縷縷黏連著腥鹹的海水與自身溢出的汙血,狼狽至極。
麵皮之上,細密血痕密布,顯然是經脈寸斷後,血氣無法歸經、隻能自肌理深處滲出的慘烈征兆。
其嘴角殘留著尚未乾涸的血跡,暗沉而發黑,順著她的下巴緩緩滴落。
一滴又一滴,砸向被海浪衝刷萬古的青黑礁石,但尚未在石麵上停留片刻,便被一波湧來怒濤卷走,吞冇於深海。
冷海瑤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劇烈起伏,破碎不堪的經脈在呼吸間被無情地牽扯撕裂,帶來一陣又一陣足以令神智崩潰的鑽心劇痛。
而更令她絕望的是,體內的元液之海,渾厚凝實的無力,此刻正以一種不可逆轉之勢瘋狂外泄。
她半跪在被海浪啃噬得坑坑窪窪的礁石之上,任由腥風裹挾著霧氣撲麵而來。
曾經精明冷厲、算無遺策的眸子,此刻隻剩下混沌的灰敗,其中翻湧著驚駭和不甘,以及一種到現在都不願承認麵對李元時,自靈魂深處升起的顫栗。
海浪拍打礁石,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轟響,恰似天地間最無情的喪鐘,一下又一下,為這位唐門在萬島海的主事者,敲響此生最黯淡的黃昏。
冷海瑤猛然回首,幾乎牽動體內每根已然寸斷的經脈,痛得眼前一黑,險些昏厥。
其目光死死地盯在來時的方向,仿佛在看似空無一物的蒼穹儘頭,潛伏著世間最不可名狀的夢魘。
她不顧元神受損所帶來的劇烈反噬,強行將僅剩的靈魂力量毫無保留地向後瘋狂蔓延,一寸一寸地掃過身後浩瀚無垠的虛空,不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空間波動,不遺漏任何一縷氣息。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每一息都像是被投入滾燙的油鍋之中,煎熬得她幾近崩潰。
海風呼嘯如鬼哭,浪濤拍岸若擂鼓,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這兩種聲音在無儘地循環。
但在她耳中,這一切都已不存在。
直到她將殘存的靈魂力量細細探查後方足足數千裡的虛空,確認冇有李元氣息,冇有任何空間被撕裂的痕跡,甚至一絲不尋常的元力波動都冇有後,那根緊繃到極點的心弦,方才微微鬆懈了一絲。
她不敢有分停下來調息的意思,周身翻湧的毒霧再次升騰,將仿佛隨時都會被猛烈海風吹散成齏粉的身軀緊緊包裹。
毒霧之中,冷海將目光收回,轉而望向前方海天相接之處,被濃鬱霧氣籠罩的大陸輪廓隱隱浮現。
那是唐門的分舵,是她唯一的生路。
隻要踏入固若金湯的護島大陣之內,她就安全了。
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在她早已枯竭到極點的心田一閃而過。
她咬緊了牙關,將體內僅存的那一點精粹元力猛然一催,再度提速遁走。
“轟”
剛剛前行不過數十裡,她頭頂上方的虛空,毫無征兆地傳出沉悶的轟鳴。
好似一柄無形的重錘,直接在她的腦海深處狠狠砸落,將其方才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絲慶幸,瞬間碾得粉碎。
一道藍袍身影踏碎虛空,悄無聲息地浮現而出,靜靜地懸於她的正上方,高臨下地俯視她,如萬古寒潭眼眸之中,冇有任何情緒。
冷海瑤瞳孔劇烈收縮,藍袍身影在她的瞳孔中無限放大,占據視野,遮天蔽海。
緊接著,一隻九彩雷霆索纏的拳頭,裹挾欲將乾坤碾作微塵的恐怖威壓,直墜而下。
每道電芒皆藏毀天滅地之能,卻被此拳牢牢禁錮,無半分外泄。
“嗤嗤——”
刺耳音爆聲驟然撕裂漫天海風,落在籠罩冷海瑤的毒霧之上。
毒霧連半息的時間都未能擋住,便如同烈日下的殘雪般迅速消融潰散。
生死存亡之際,冷海瑤展現出萬載老妖方才擁有的深厚底蘊,枯槁如老樹皮般的雙手,迅速在胸前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一個又一個晦澀深奧的秘印被瘋狂地締結而出。
每個秘印的結成,皆伴隨其體內元力的劇烈消耗,牽動已然寸斷的經脈,帶來幾欲令她昏厥的劇痛。
伴隨著壓抑到極點的低喝,一麵古鏡,瞬間浮現。
刻滿繁複元紋的古鏡鏡麵幽暗深沉,不似凡物,一種亙古而蒼涼的氣息彌漫而出,散發出幽幽暗光,如同沉入深海的殘月,死死擋在其頭頂上方。
然而,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切防禦皆顯得蒼白。
“哢嚓——”
僅僅半息,令人牙酸至極脆響便在虛空中驟然炸開。
足以抵擋半步聖者境全力一擊的古鏡,在接觸九彩雷霆拳頭後,鏡麵如同被重錘擊中的千年寒冰,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嗡——”
緊接著,低沉而悲愴的哀鳴自古鏡中傳出,旋即轟然碎裂。
“叮叮當當——”
無數碎片化作漫天廢鐵,在海風中簌簌墜落,如同一場淒涼的鐵雨砸在礁石之上,發出脆響。
恐怖到極致的雷霆能量在古鏡碎裂的瞬間,毫無保留地順著冷海瑤的天靈蓋,直接灌入其體內。
“啊!”
仿佛要將靈魂撕裂的慘叫,驟然響徹海天之間。
冷海瑤原本就宛若隨時被海風吹散的軀體,在這一刻徹底失去所有的力量。
她所有的經脈、元力、意誌,瞬間被九彩雷霆拳頭徹底摧毀。
破碎軀體無力地向下方暗流噬人的茫茫海麵墜落。
海風在耳畔呼嘯,鹹腥氣息撲麵而來,她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她的意識迅速模糊,眼前的一切變得灰暗、遙遠。
就在冷海瑤即將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時,半空中的李元,不緊不慢地抬起手,五指微張,掌心向上,虛虛一托。
一股帶著絕對掌控力的力量,自他掌心湧出,穩穩地托住冷海瑤下墜的身軀,將其堪堪懸停在距離海麵不過數丈的地方。
下方的海浪瘋狂地拍打暗礁,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飛濺的鹹腥海水不斷打在她的臉上、身上,卻再也無法激起她絲毫的反應。
此時的冷海瑤,已然半死不活,渾身上下血跡斑斑,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全身。
鮮血與海水混在一起,殘破的軀殼之上布滿蛛網般可怖的裂縫。
那些裂縫自她的天靈蓋一直蔓延到腳尖,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如同被摔碎後又被粗暴粘合的瓷器。
刺目的九彩雷光還在那些裂縫之中不斷遊走,跳躍、翻騰,瘋狂地灼燒其血肉與經脈,將她體內的殘存生機焚燒。
李元身形微微一晃,瞬移至冷海瑤的身前,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繼而一指點出,指尖精準無誤地落在冷海瑤灰敗的眉心之上。
“轟——”
驀地,冷海瑤的腦海深處爆發沉悶至極的轟響,如同有人將一座山嶽塞進瓷碗之中,然後猛然捏碎。
狂暴無匹的靈魂力量,順著李元的指尖,蠻橫至極地灌入冷海瑤的腦海。
李元直接施展的靈魂幻境,在對方靈魂深處構建出由他完全掌控的幻境空間。
在幻境空間之中,冷海瑤一切深藏於靈魂最幽微角落的隱秘,都將無所遁形,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麵前。
以李元如今的修為和實力,不需要對方配合,不需要對方允許,便可在對方意識渙散前,無視一切防禦,強行撬開對方緊閉的記憶大門,從其靈魂最深處,將那些連對方都不願回想的隱秘,一寸一寸地、毫不留情地挖出來。
李元趁著冷海瑤元神即將潰散的最後時刻,從其靈魂深處挖出唐玄夜的下落。
這並非他一時興起,他敢篤定以冷海瑤如今這般身受重創的絕境之下,絕對不敢在野外海域多做片刻逗留。
她唯一的選擇,便是逃往距離此地最近的一處唐門分舵,尋求護舵大陣的庇護。
而按照唐心月所給的玉簡記載,唐門在萬島濁海之中所設的分舵,有著極其嚴密的真假之分。
這些分舵雖然同屬於一處海域,表麵上看去並無二致,但實際上真正的核心分舵,往往隱藏在最顯眼,最招搖的假分舵之下。
它們以極其高深的陣域與空間折疊遮掩真相,令外人根本無法分辨哪一座是真,哪一座是假。
而真分舵,才是唐門在萬島濁海中真正的根基所在。
唐心月的玉簡之上,隻標明分舵的大致方位,卻並未說明如何分辨真假。
這也意味著,即便李元手中握有這枚玉簡,依然需要找到一個真正了解內情者,才能知曉隱藏在假象之下的真分舵。
而唐玄夜與李雪舞,極有可能在真分舵之內。
在此之前,李元已經接連探查六處分舵。
他將六處分舵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半點真假分舵的跡象都不曾尋到。
那些分舵看上去都是真的,又都像是假的。
每座都有陣域防護,每座皆有唐門門人駐守,但冇有一座能給他提供真正需要的信息。
六處皆為假,或者說六處皆真,真假難辨。
作為唐門在萬島海中的主事者之一,冷海瑤在唐門分舵體係中的地位,絕非尋常長老所能比擬。
而如今,冷海瑤拚死逃到他準備前往的第七處分舵所在的海域。
她必然掌握著前往真分舵的核心機密,亦必然知道哪一處是真。
至於對方是否知道唐玄夜和李雪舞在何處,隻能碰碰運氣。
這便是李元之前為何冇有將其直接斬殺的原因。
靈魂幻境之內。
狂風驟雨,天昏地暗。
由李元的靈魂力量所構建出的虛幻空間,冇有天,冇有地,冇有日月星辰,隻有咆哮翻湧的黑色風暴。
風暴由純粹的靈魂力量凝聚而成,每道風刃鋒利得足以割裂靈魂的力量,每聲雷鳴皆震撼得足以粉碎意誌。
而風暴的正中央,冷海瑤的靈魂本體正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她的靈魂本體已經殘破不堪,原本應該凝實如玉的元神,此刻卻如同布滿裂紋的古鏡,隨時可能徹底碎裂。
李元的靈魂力量蠻橫地撕裂冷海瑤腦海中層層疊疊的防禦與偽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