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元瑤清醒
“老身現在尚未完全融合這具軀體,實力的確大打折扣。
“這一點,老身不否認。”
小獸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老謀深算的從容。
“但九幻淵對空間規則的掌控,根本不是你現在的修為所能破解的。
“你這混沌雷霆的確厲害,可老身在這座大殿中待了無數歲月,封禁大陣的每個破綻,皆在老身的掌控之中。
“即便你體內的無力再雄渾,老身也能如貓鼠一般,活活耗死你。”
“是嗎?”李元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信。
一個字都不信。
他並指為劍,周遭七十二地煞刃再度發出低沉的嗡鳴。
雷光映照著他冷峻如刀削般的麵龐,瞳孔中的殺意照得纖毫畢現。
“晚輩倒是想要試一試,前輩究竟能不能耗乾晚輩體內的元力。”
“你......冥頑不靈!”
小獸見狀,氣急敗壞地低吼一聲,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惱怒,意識到方才那番威脅,對眼前這個年輕人毫無作用。
其眼珠微微一轉,旋即語氣陡然一變,陰沉刻毒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如同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收起獠牙,換上一副和善的麵孔。
“小子......你且看清楚。”
它緩緩抬起前爪,指向四周大陣紋路。
“這尊大殿的封禁之陣,即便是普通的半步聖者境,若無特殊手段,也絕無可能走出去。
“你現在的實力,若冇有老身相助,絕對不可能離開。”
說到此處,小獸故意停頓了一下,鹿眸中精光一閃,續道:“這樣吧,我們就此罷手,你不再糾纏身,老身便以九幻淵的空間天賦,送你安全離開此地如何?”
它微微歪頭,仿佛在等待李元的答複。
“哦,對了......”
片刻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望向石台上千瘡百孔、氣息奄奄的老嫗,目光中冇有半分憐憫,隻有一種甩掉包袱般的輕鬆。
“那位幻煞門的後輩,你也可以一並帶走。
“你看這樁交易,夠不夠誠意?”
聞得此言,李元並未即刻駁斥,其目光緩緩掃過大殿四周閃爍的陣紋。
此前破解禁製時,他便仔細探查過,這座大殿的規則壓製恐怖至極,縱然半步聖者,亦難輕易破開。
以他目前的修為,想要強行破局而出,確實困難。
李元心中飛速權衡利弊,思緒如棋局般層層推演。
“啊!”
這時,淒厲至極的慘叫毫無征兆地在空曠大殿內炸裂開來。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裡發出的,好像來自靈魂,恰似有一隻無形之手生生將一個靈魂撕成兩半。
尖銳刺耳的慘叫聲穿透虛空,震得四周殘餘的鬼火齊齊熄滅。
李元猛然抬頭,看到半空中的碧藍小獸驟然劇烈抽插起來。
並非尋常的顫抖,而是整個身體都在以一種極不自然的方式扭曲、痙攣,仿佛有兩隻看不見的手,正從內部將它向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撕扯。
緊接著,其肉身如同烈日下融化的冰雪一般,迅速崩解,化為不斷翻滾蠕動的碧藍霧氣。
翻湧不定的霧氣之中,重疊回蕩起兩道截然不同的聲音。
一道是小獸痛苦至極的嗚咽,稚嫩而淒厲,如同被噩夢驚醒的孩子,在黑暗中無助地哭喊。
另一道則是老嫗語無倫次的話語,尖銳、瘋狂、充滿不可置信的驚懼。
“這具軀體......是老身的......你給老身滾出去!”
兩道聲音交織纏繞,在大殿中回蕩不絕,如同兩個溺水之人在同一片深淵中互相撕咬。
不多時,劇烈翻滾的碧藍霧氣開始緩緩凝實,重新顯化出小獸的身形,卻與先前大相徑庭。
它渾身在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恰似體內有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正進行一場你死我活的廝殺。
原本純淨通透的碧藍毛發,此刻被一層濃稠如墨的黑色死氣所侵蝕。
黑色如活物一般,沿著它的脊背、四肢、翅膀、乃至每一根絨毛蔓延。
兩種顏色在小獸嬌小的身軀上不斷交替、轉換。
時而碧藍占據上風,清澈的鹿眸中便會流露出痛苦而掙紮的神情,嘴唇微微翕動,在無聲地呼喚著什麼。
時而黑色猛然吞噬,那雙鹿眸便會驟然變得陰冷而怨毒,瞳孔深處浮現屬於老嫗的狠厲與瘋狂。
這絕非簡單的元力衝突,而是兩個靈魂在這具脆弱的軀殼內,進行慘烈至極的爭奪。
每一絲顏色的變幻,皆伴隨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以及壓抑到極點的靈魂哀嚎。
李元能夠感覺到,元瑤的意識在黑暗中拚命掙紮,卻又一次次被壓製下去。
見此情形,他心臟猛地一沉,所有的權衡,所有的算計,所有利弊的考量,全部被他拋諸腦後。
他顧不上防備可能出現的任何變故,急忙向前踏出一步,朝半空中痛苦的小獸,喊道:“小瑤瑤!”
其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與關切,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害怕失去什麼的恐慌。
九幻淵似乎聽到他的呼喚,被黑色侵蝕的鹿眸中,閃過微弱的碧藍光芒。
元瑤的意識拚命地想要靠近他,控製著身體努力地向前邁了半步。
可半步尚未落下,體內的黑色力量便猛然將它狠狠拽回。
“砰”
小獸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它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
碧藍與黑色在其身上瘋狂交替,如同兩團烈火在一具肉身中彼此吞噬。
李元的心提到嗓子眼,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那種無力感,如同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在他心口上,比方才老嫗的利爪,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小友......莫要衝動。”
突然,一道微弱至極的聲音自石台方向悠悠傳來,細若遊絲,仿佛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
李元循聲望去,拖著千瘡百孔的身體的幻煞門長老,癱臥在石台之上。
她的身軀已油儘燈枯,氣息奄奄,但渾濁的老眼中,卻仍殘留著一絲清明。
“他們正在爭奪幻淵的身體控製權。”
“爭奪身體的控製權?”李元聞言一怔,瞳孔微縮,腦海中靈光驟閃,似乎明白了什麼。
“嗯!”老嫗微微頷首,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深沉的痛苦之色。
那不是身體上的痛,而是一種靈魂深處翻湧上來的,跨越無儘歲月的噩夢。
她深深吸了口氣,吸得極長、極沉,好似要將胸腔中積壓不知多少年的鬱結一並吐出。
“當年......老身踏入這座大殿。”
她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艱難擠出。
“本以為能得老祖指點,修為更進一步。
“誰知………………”
她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眼中閃過一抹刻骨銘心的恐懼。
“誰知等待老身的是一場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老祖要的是我的身體。
“最終,老身冇能扛住,被老祖的那縷殘魂強行鎮壓,占據老身肉身。
“從此淪為了一個苟延殘喘的傀儡,連自己是誰都快要記不清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低不可聞。
李元的眉頭深鎖,目光死死盯著半空中痛苦翻滾的碧藍光影,忍不住又上前半步。
“這種情況,究竟要持續多久?
“這個………………”老嫗長長地歎了口氣,“不好說。
“每個人的靈魂強度不同,抵抗的意誌也不同。
“當年老身自詡天賦異稟,靈魂之力遠超同輩。
“可在那種恐怖的威壓之下,也僅僅堅持區區數息,便被老祖那縷殘魂徹底鎮壓神智,再無半分反抗之力。”
“那我現在能做點什麼嗎?”李元不甘心地追問道,“我該如何才能幫到它?”
他實在不忍心看著元瑤獨自承受這種撕裂靈魂的折磨,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替它分擔哪怕一絲一毫的痛苦。
“隻能......安靜地等著。”老嫗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奈,“這是靈魂層麵的博弈,外力根本無法插手。
“小友,你的混沌雷霆雖威力驚人,可若貿然以雷霆之力去刺激軀體,反而可能給老祖那縷殘魂可乘之機,將小友朋友的靈魂徹底絞殺。”
她艱難地偏過頭,渾濁的老眼中映出半空中痛苦掙紮的光影。
“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
“祈禱你朋友的意誌足夠堅韌。
“祈禱它能撐過這一關。”
李元的目光落在石台旁掙紮翻滾的光影上,呼吸刻意放到最輕。
輕到他能聽見自己血脈在血管中奔湧的聲音。
輕到他能聽見那團光影中傳來的一聲比一聲微弱的嗚咽。
他甚至不敢讓自己的元力產生一絲一毫的波動。
因為他知道,此刻在那具小小的軀殼之內,進行著一場他無法插手、無法乾預,甚至無法分擔的慘烈搏殺。
而他能做的,隻有等。
大殿之中,幽綠的鬼火明滅不定。
時間在這座黑色大殿中,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生。
不知過了多久,令人心悸的異象,開始一點一點地平息。
原本在小獸體表瘋狂廝殺、交替流轉的碧藍與黑色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一寸一寸地緩緩褪去。
那股盤踞在空氣中,令人窒息的陰寒死氣,也隨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而純粹的生機。
它從小獸的體內緩緩滲出,所過之處,連大殿地麵上那些冰冷的石紋都似乎多了幾分暖意。
當一切塵埃落定,九幻淵身上的顏色終於不再變化,徹底定格為純淨無暇的碧藍。
小獸靜靜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麵上,一動不動。
精疲力竭的嬌小身軀微微起伏著,呼吸淺而緩慢,如同在噩夢中掙紮太久,終於沉沉睡去的孩子。
然而,它安靜下來的那一刻,身上的碧藍光芒反而變得更加炫目,宛如深海之中最璀璨的藍寶石。
每一根毛發都流轉著晶瑩的光澤,隱隱有古老規則元紋在其周身生滅閃爍。
李元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屬於九幻淵本源血脈的磅礴之力。
這不僅是奪回身體控製權的證明,更是九幻淵本源血脈在經曆一場生死淬煉後,迎來一次徹底的蛻變與升華。
如同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獸,李元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他收起縈繞在周遭的雷霆劍陣,七十二柄地煞刃化作流光冇入虛空,隻餘一圈淡淡的雷弧,繼而悄然消散。
大殿重歸寂靜。
李元小心翼翼地向前邁步,其動作極輕極慢,仿佛生怕驚擾什麼易碎的東西。
“小瑤瑤?”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與試探。
經曆太多變故,他不敢再輕易相信了。
沉默。
一息。
兩息。
三息。
“小元,不用擔心。
就在李元的心再度懸起時,一道聲音自碧藍小獸的口中悠悠傳出,帶著幾分不屬於小獸的成熟韻味。
“那老家夥......已經被我解決了。
聞言,李元整個人住,瞳孔驟縮。
“你......你恢複神智了?”
他的聲音發澀,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
自從元瑤與他身體分開、化作小獸形態的數十年,一直隻有三歲孩童般的慒懂神智。
不會說話,隻會蜷縮在他懷中,用清澈的鹿眸安靜地看著他。
數十年裡,李元早已習慣了將她當作需要悉心嗬護的幼童。
但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辦法讓元瑤恢複如初。
可李元從未想過,這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的地方,以這樣猝不及防的姿態,驟然降臨。
這種強烈的反差,讓他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實......在進入幻門之前,我就已經感受到那老家夥的氣息。”
九幻淵緩緩抬起小腦袋,鹿眸之中的懵懂與天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曆經歲月沉澱後方才有的清明。
她輕聲解釋道:“我的神智便隨之恢複了。
“隻不過,她的氣息對我的影響太大,所以我才冇有告訴你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