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4章,慈母擲袍
鐵林穀,內城深處。
陳家小院裡,那盞換過幾茬紙皮的舊燈籠還掛在廊簷下,在風雪裡晃出一團昏黃的光暈。
“撲棱棱——”
灰白的天幕下,一隻信鴿穿過漫天風雪,落在了院角的木架上。
片刻後。
陳遠山站在廊下,看著剛從信鴿腿上解下來的裝著密信的銅管。
這幾年在鐵林穀,每日裡教軍院的後生們演練戰陣,閒暇時聽著學堂傳來的算學歌謠,他身上那股子從北疆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似乎已經被這滿穀的煙火氣磨平了不少。
隻是每逢陰雨天或是坐久了起身時,膝蓋和腰胯間傳來的酸痛,總會在默默地提醒他,當年傷及臟腑的舊疾還在。
歲月不饒人啊。
他這頭昔日橫行北疆的猛虎,終究是老了。
陳遠山抽出密信,借著廊下燈籠的光亮展開。
目光才掃過頭幾行,他的眉頭便驟然一皺,呼吸也在這一刻瞬間屏住。
紙上是林川親筆寫下的字跡,不算工整,甚至透著幾分熟悉的散漫,可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意思,卻讓陳遠山瞳孔驟縮!
翻越蔥嶺,掛帥征南!
待掃滅邪教、平定恒河之後,在萬裡之外的膏腴之地上,建一座天高皇帝遠、再也無人能折辱半分的陳家寨!1
這位連當初生擒趙承業時都不曾抖過一下手腕的鐵血老將,此刻捏著那張薄薄的棉紙,五指竟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林川這臭小子……
他怎麼連自己午夜夢回時,獨自坐在石桌旁對著二叔的木牌喝悶酒、連做夢都不敢宣之於口的隱秘念頭,都算得一清二楚?!
陳遠山仰起頭,任由雪花落在滾燙的眼皮上,化成水珠順著滿臉的傷疤滑落下來。
院子裡,一片安靜。
唯獨寒風刮過老槐樹梢的呼嘯聲,嗚咽如號角。
心底那團早已被他壓進灰燼深處的烈火,被林川這一封信,直接捅開了一道口子。
陳家的男兒,誰不想披甲?
誰不想上馬,誰不想在萬軍叢中殺個痛快,博一個封妻蔭子、青史留名?!
可當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向正屋那扇緊閉的木門時,眼底的那抹熾熱,又一點點冷卻下來。
屋裡,亮著一豆昏黃的油燈。
隔著玻璃窗,他看見八十高齡的老母親正站在供桌前,佝僂著背,拿著一塊棉布,一下一下,仔細擦拭著桌上那一排排靈位。
二十多年了。
當年陳家寨大火衝天之夜,母親撲倒在泥地裡慟哭失聲;盛州陰冷的死牢裡,母親把最後一口發餿的牢飯省給年幼的孫輩;還有鎮北王府那座看不見血的朱門牢籠裡,母親咽下所有眼淚,熬白了滿頭青絲,才終於盼到在鐵林穀安穩度日的這幾年……
他陳遠山如今已經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殘廢之人,臟腑有暗傷,氣血也不複當年。
這一去翻越蔥嶺,萬裡遠征,山高路險,他若是死在絕域雪山之上,或是把這把老骨頭扔在異國他鄉……
苦熬了一輩子的老娘,該怎麼辦?
陳遠山眼底的光亮暗了下去,他緩緩將信紙折好,順手揣進懷裡,轉身走到石桌旁,伸手去拿那把凍得冰涼的酒壺,打算悶頭灌上兩口,裝作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吱呀——”
正屋的木門突然開了。
陳老夫人一手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拐杖,一手拎著剛剛縫好領口的戰袍內襯,站在門檻後頭。
老太太頭發早已全白,卻用一根木簪挽得一絲不苟,布滿刀刻般皺紋的臉上滿是歲月的風霜,可那雙眼睛看向院中時,卻異常明亮。
半點不像個八旬老嫗。
“娘,外頭風大雪急的,您怎麼出來了?”
陳遠山連忙收斂起臉上所有的情緒,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想要攙扶。
“啪!”
陳老夫人根本冇讓他扶,手中棗木拐杖往青石台階上重重一頓。
老太太斜睨了自家兒子一眼:
“老婆子要是不出來,怎麼能看見陳大將軍接了一封信,就跟丟了魂似的在院子裡裝木頭樁子?”
陳遠山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低頭悶聲道:
“娘,冇啥大事,就是林川那小子從盛州來信,年底了,尋常問候一聲……”
“放屁!”
陳老夫人毫不客氣的啐了一口:
“你是從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你撅什麼屁股拉什麼屎,老娘還能不知道?!”
“那信鴿腳上綁的是軍機銅管!能讓你站在風雪裡盯著看半天、連最愛的將軍醉都忘了喝的,除了打仗披甲的事,還能有什麼?!”
陳遠山被自家老娘懟的啞口無言,那張能止小兒夜啼的猙獰麵孔上,頓時浮現出一抹窘迫。
陳老夫人哼了一聲,拄著拐杖,顫巍巍跨出門檻,一步步走到石桌旁。
“說吧。”
老太太頭也不回,摩挲著懷裡的舊戰袍,淡淡道,
“林川那孩子,又給你尋摸什麼要緊差事了?是北邊契丹餘孽冇殺乾淨,還是南邊哪個不長眼的藩王又造反了?”
陳遠山看著母親,沉默良久,終究冇法撒謊。
他深吸了一口氣,低聲把身毒大黑天教之亂、朝廷欲派他掛帥北路軍翻越蔥嶺、以及林川信中所提的“天子詔書正名”與“海外裂土建寨”的兩全之策,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說完最後一句,陳遠山啞聲道:
“娘,這差事,兒不接。”
“鐵林軍如今能挑大梁的男兒多得是,兒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院裡陪著您,給您劈柴溫酒,頤養天年。”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陳老夫人轉過身,二話不說,舉起手裡的棗木拐杖,照著陳遠山的小腿迎麵骨就是重重一下!
“砰!”
這一杖砸的結結實實。
陳遠山紮著步子紋絲不動,生怕震著老娘的手,嘴角卻還是配合地抽搐了一下。
“混賬東西!”
老太太氣的胸口劇烈起伏,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
“陪著我?你拿我這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當做縮頭烏龜的擋箭牌呢?!”
“剛才在屋裡給老祖宗擦牌位的時候,你爹和你二叔還在我耳邊念叨,說咱們陳家的雙鐧掛在屋裡許久冇見血,都快生鏽了!”
“怎麼著,在鐵林穀才過了幾天舒坦日子,吃了幾頓安生飯,你身上的骨頭就泡軟了?!”
“娘!”陳遠山急的抬起頭,眼圈發紅,“兒不是骨頭軟,兒是怕萬一我這一走,有個三長兩短——”
“怕什麼?!怕我死了冇人摔盆送終,還是怕你自己死在蔥嶺雪山上回不來?!”
陳老夫人眼睛一瞪,那股子年輕時跟著當家的在刀口上舔血、經曆過大風大浪的氣場,瞬間壓了過來:
“聽聽你說的這叫什麼喪氣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猛虎就算老了、掉了牙,那也是吃肉的猛虎,還能叫一群番邦裝神弄鬼、喝牛尿的禿驢給欺負了?!”
“你二叔天生經脈斷了一截,尚且能在皇宮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熬了整整二十年,臨死之前,還能拿著一杆短槍當鐵鐧使,護住了咱們陳家的臉麵!”
“你呢?!你四肢健全,一身本事還在!”
“林川那孩子仁義,萬裡迢迢把路都給你鋪到了天邊,要把咱們陳家丟在北關的尊榮全撿回來,你居然敢跟我說你不去?!”
老太太越說越激動,上前一步,一把將手裡那件剛絮好棉花、還帶著針線餘溫的戰袍內襯,砸在陳遠山的懷裡!
“娘今天實話告訴你!陳家咬牙熬這二十年,絕非為了讓你窩在小院子裡,給我當個端茶倒水的孝子!”
“我是要睜著眼睛看著咱們陳家的大旗,重新插在千軍萬馬的最前頭!”
“讓天下人看看,陳家男兒,頂天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