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4章,禦風飛舟
當年他自稱綢緞商,進了鐵林穀,兩百文一支的箭簇一口氣吃下十萬支,簽字畫押的時候,手都在抖。
回去的一路上,他罵了一路——罵這位爺手黑,是頭吞金獸,雁過要拔毛,蚊子腿上的肉都要刮下二兩。
直到如今他才咂摸出味來,手黑的哪裡是這位爺,是他自己。
“破容易,立難。搶來的民心,終究是假的。”
“你隻盯著擴軍打仗,冇人肯做歸田墾荒的慢功,這軍,撐不過三個冬天。”
離開鐵林穀的那晚,那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說給他這個草莽聽的。
每一句,都砸在他半夜睡不著的心口上。
他還記得那兩日裡,駐在穀中百姓家,一位大娘塞給他的粗糧餅。
餅糙,剌嗓子,可那大娘遞餅時臉上的笑,比他半輩子吃過的山珍海味都熨帖。
後來,一封信隔著幾千裡地,追上了他的隊伍。
“往東南,依托山地自保;或者,良禽擇主而棲。”
短短兩行字,救了他和身後幾萬弟兄。
他照做了。
與程阿三割袍斷義,帶隊脫離亭山軍,一路往盛州來。
那位老搭頭呢?
死於亂軍之中,做了一場空夢。
一念至此,吳山隻覺得當年那口氣,咽得萬分值得。
那時候他被滿城通緝,畫影圖形,賞格千兩,畫像上還是個滿臉橫肉的絡腮胡凶徒。
他一路提心吊膽,抱著掉腦袋的覺悟,去了盛州,去敲汀蘭閣那扇門。
敲門前,他把退路在心裡推演了好多遍,若腳步不對,身後的親衛能不能拚死把他的屍首搶出去。
可護國公是怎麼做的?
冇綁他領賞,冇問他出身,反倒親手給他斟了一盞熱茶,熱氣糊了滿臉。
第二天,這位爺轉身進了東宮,硬是從太子殿下手裡,替他這條反賊命,磨來了一道招安聖旨。
當塗給了他。
采石磯給了他。
半年的糧草軍餉,給了他。
六屯三坊,給了他。
從前的兵,大字不識一個,殺完人隻會咧著嘴討酒喝。
如今的兵,捧著報紙琢磨萬裡之外的沃土。
這就是變化。
是那位爺,一筆一筆,親手描出來的變化。
“反賊”“匪首”這些他背了一輩子的字,被這位爺一筆一筆,從他的命中劃掉、洗掉。
彆人跟主公,圖的是官爵,是金銀,是馬前的威風。
他吳山跟這位爺,圖的就一條——
反賊,也能重新活成個人樣。
跟了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有些人,一麵,便是托付終身。
江風刮得更急了。
吳山深吸一口冷氣,把這滿腔的熱全壓回胸膛,轉身喝道:
“史超!點二十名弟兄,備快馬!不,備快船!”
帳內一陣腳步亂響,史超的大嗓門隔著簾子就炸了起來:“將軍,大冷天的,去哪兒啊?”
“盛州!”
吳山扯開嗓子,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本將要親自去一趟盛州,找公爺——”
“討那枚先鋒大印!”
……
……
盛州,格物監後院。
簷角掛著一排晶瑩的冰溜子。
林川坐在暖閣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卷鐵林穀飛鴿傳書的《鐵林工坊冬月呈報》,臉色那叫一個精彩。
前頭半截,看著還挺讓人省心。
一號蒸汽機在天子麵前露了臉之後,成了鐵林穀的鎮穀神獸,工坊上下乾勁衝天,如今二號機和三號機都已經組裝完畢,連試機都順順當當地過了關。
按照林川原先留下的工業鋪開計劃,這科技樹的攀爬路線是明明白白、一步一個腳印的——
二號機直接拉去西山煤礦,接上精鋼主管道,日夜不停地抽排礦井積水,再順帶牽引礦車,把地底下的烏金源源不斷地拉上來,解決晉地各工坊區的燃料命脈;
至於三號機,林川特意吩咐他們把鍋爐改小,架在鐵軌上,先緊著把“蒸汽機車”的雛形給磨出來。
隻要火車一響,什麼萬裡蔥嶺、茫茫戈壁,大乾的兵鋒和糧草就能順著鐵軌送過去!
這是一個穿越者眼裡最科學的工業革命劇本。
先采礦,再冶金,接著搞動力紡織和鐵路運輸,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可林川萬萬冇想到,他低估了這幫古代匠人在見識過熱氣球上天、蒸汽機轟鳴之後,那顆被砸碎了常識的野心!
如今的鐵林穀,上萬名工坊匠人彙聚一堂,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事事都得靠他手把手畫圖紙的草台班子了。
一個龐大的技術工人雛形一旦形成,又在高額獎金的刺激下,創新坊裡頭冒出來的各種鬼點子,已經完全脫離了林川的掌控,朝著某種詭異又接地氣的方向一路狂飆!
“三刀,你認得字,自己拿去念念後頭那幾頁。”
林川端起熱茶呷了一口,往軟榻上一靠,“讓我也聽聽,是不是我今早起來眼花了。”
劉三刀好奇地抓起後半截呈報,清了清嗓子,借著窗光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入冬以來,創新坊諸匠感念公爺教誨,晝夜思索格物之妙,現有飛球工坊主事劉頓,聯名鐵牛工坊匠人十二名,立項試製‘九天禦風鐵牛飛舟’……”
念到這兒,劉三刀卡了殼,眼珠子瞪得溜圓:
“公爺,啥叫‘禦風鐵牛飛舟’?這劉疙瘩……不是,這劉頓想乾啥?!”
“他想讓鐵牛上天。”
林川無奈地苦笑一聲。
劉三刀倒吸一口涼氣:“那大鐵牛光那個黑鐵飛輪就有上千斤重!加上鍋爐和煤塊,十幾個壯漢都抬不動,他咋弄上天?!”
“你接著往下看。”林川指了指紙頁。
劉三刀趕緊低頭,越看嘴角抽搐得越厲害:
“……劉頓以為,禦風球雖能升空,然受製於風向,風往東則球往東,風往西則球往西,倘若戰場之上妖風倒吹,豈非將我軍斥候直接送入敵營?”
“故而,劉頓鬥膽設想,若將三號鐵牛塞入特製巨型藤筐,吊於數十丈大球之下,再於鐵牛飛輪兩側安裝八扇兩丈長的鵝毛大蒲扇……”
“待升空之後,燒煤催動活塞,帶動八扇大蒲扇瘋狂撲棱,便可逆風而行,日行千裡……”
念完這一段,劉三刀眨了眨眼睛。
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畫麵——
一隻大得遮天蔽日的絹布圓球底下,吊著一口燒得通紅、狂噴黑煙的數千斤大鐵鍋,鐵鍋兩邊還插著八把用鵝毛紮的巨型大蒲扇,在天上吭哧吭哧地撲棱……
“公爺……”
劉三刀結結巴巴地抬起頭,
“這玩意兒……飛的起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