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5章,仰望星空
“飛得起來才見鬼了。”
林川笑罵一聲,隨手把那卷呈報往茶案上一撂。
幾千斤的黑鐵疙瘩往天上吊,還在兩邊插八把兩丈長的鵝毛蒲扇當翅膀,這幫家夥真當老天爺的便宜那麼好占,隨便撲棱兩下就能成仙?
真要照劉頓這個法子點起火來,飛是飛不上去的,把頭頂那層浸油絹布連人帶筐一塊兒燒成灰,倒是十拿九穩。
劉三刀在旁咧著嘴嘿嘿直樂:
“屬下也覺著懸……那大鐵牛脾氣暴,動起來地麵都跟著顫,萬一在半空裡鬨起性子,底下的百姓非得當成天雷砸下來不可。劉頓這家夥也是吃飽了撐的,真該讓人綁了臭罵一頓,老老實實看他的飛球不好麼,偏要不乾正事……”
“罵什麼?”
林川挑了挑眉,笑著搖搖頭,
“非但不能罵,回頭還得從賬上,給創新坊單獨追撥一筆銀子過去。”
劉三刀一愣,臉上的笑僵住了:
“啊?公爺,這玩意兒飛不起來,還白給他們銀子?”
“給,怎麼不給。”
林川抿了一口熱茶,將茶盞輕輕擱回茶案上,
“不過三號鐵牛另有大用,那是留著開春往鐵軌上擱、拉萬斤重貨的,絕不能由著他們胡來,真給塞進藤筐裡去。”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還在發懵的劉三刀:
“回頭讓人給王貴生帶個話,飛舟的立項我準了,但得按格物監的規矩,一步一步來。先讓他們琢磨怎麼把鐵牛的身板削薄、份量減輕,做個精巧的小號樣機出來。”
“至於那八把鵝毛大蒲扇……告訴劉頓,讓他帶幾個人去船廠轉轉,看看水裡的螺旋尾槳是怎麼轉的!水和氣雖說輕重不同,可裡頭借力推物的道理是相通的。把鐵葉子改薄改輕,先在地麵上拿木架子固定好了,用碗口粗的麻繩拴著空筐試!”
“等什麼時候把風力、震動,還有爐火隔絕這幾道催命的關口全摸透了,什麼時候再談上天。”
劉三刀聽得眼珠子一轉一轉,似懂非懂:
“水裡的船槳,還能往天上搖?那不成了天河裡劃船了麼……”
嘴裡雖這麼嘟囔著,可公爺既然發了話,在他心裡那就是金口玉言,當下也不敢怠慢,老老實實點頭記在心裡,準備回頭原封不動地讓人傳過去。
林川瞧著他那副憨樣,失笑搖頭。
身體往軟榻迎枕上一靠,目光落在案上那疊紙頁上,眼底滿是笑意。
這幫匠人敢想,比什麼都金貴。
曆朝曆代,這片土地上就不缺聰明人,缺的是把腦袋裡那些離經叛道的念頭做出來的膽氣,是不怕旁人笑話、不怕炸爐毀窯也要試上一試的莽勁兒!
以往讀書人講究個萬般皆下品,把工匠手藝全歸為奇技淫巧,誰敢越雷池半步、多琢磨一點新鮮玩意兒,滿街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如今好不容易在鐵林穀把這股敢想敢乾的心氣兒給拱了起來,這團火一旦被他這個當主公的一盆冷水澆滅了,往後再想點起來,可就比煉百煉精鋼還難了。
林川撥了撥手邊銅爐裡的炭火。
火星子劈啪一跳,映亮了他的眼眸。
當然,心氣要護著,路卻得分成兩條走。
一條,是按他定下的章程,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推。
就像鐵林穀那台蒸汽機,從他畫出第一張粗糙的草圖,到如今能當著天子和滿朝文武的麵穩穩當當地抽水做工,前前後後硬是磨了整整三年。
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就卡在汽缸的密封上。
為了找準往裡頭塞的填料方子,再把活塞的尺寸用水力機床打磨得嚴絲合縫,王貴生帶著那幫匠人,不知道在爐火旁熬紅了多少回眼睛。
圖紙畫廢了幾麻袋,鐵水倒了重鑄、鑄了又砸,推翻重來了幾百遍。
可也正因為這三年的反複試錯、千錘百煉,如今整個鐵牛工坊的匠人,對火候怎麼拿捏、鐵件受熱之後會漲開幾分幾毫、白汽打哪處容易漏、齒輪轉久了哪塊齒牙最容易磨平,早就越過了死記硬背那些書本道理的階段,實打實化進了手掌心的厚繭裡,成了閉著眼睛拿手一搭都能摸準的本能。
這,才是鐵林穀最值錢的家底。
至於另一條路……
那就得完全鬆開韁繩,讓匠人們自己在野地裡撒歡去闖。
俗話說得好,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他林川腦子裡裝的那些前世經驗,說到底也隻是前人走通的一條路,未必就是這天地間唯一的正解。
說句實在話,林川自己心裡頭也在琢磨,存不存在另一種可能——
當成千上萬個摸透了格物脾氣的本土匠人聚在一塊兒,拿著高額賞銀,摸著他們自己的石頭過河。哪怕起步的姿勢糙了點、路子野了點,甚至鬨出“鐵牛插蒲扇”這種讓人啼笑皆非的笑話,可最終會不會歪打正著,走出一條和他記憶裡截然不同的路子來?
萬一呢?
林川重新端起茶盞,抬頭望著窗外簷角下那一排亮晶晶的冰溜子,嘴角翹了起來。
一回兩回試不成,那都不叫事。
燒壞幾口鍋爐、廢掉幾千斤生鐵,他護國公家大業大,銀子花得起。
他唯一怕的,是這幫人從此縮起脖子,再也不敢抬頭往天上看。
……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正聊著。
前院的廊道下,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快步走到暖閣門外,隔著棉簾躬身通稟:
“啟稟公爺,采石磯的吳山將軍乘快船剛到盛州,這會兒正候在格物監大門外,說是無論如何都要見公爺一麵!”
聞言,林川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這吳山,鼻子倒是比獵犬還靈,兵部的條陳還冇廷議,他倒先一步趕過來了。”
劉三刀在旁收起鐵林穀的呈報,咧嘴笑道:
“這等潑天富貴,換了屬下要是在采石磯窩了好年,聽到風聲也得連夜劃船過來搶這個頭籌,公爺,見是不見?”
“人家頂著大冷天的江風趕過來,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去把人領到前頭的議事廳吧,讓人再備一壺薑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