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3章,挖蘿卜坑
“至於隨軍的文官……”
李若穀眯起眼睛,笑嗬嗬的看著張維,
“吏部文選司那邊,老夫已經吩咐過了,太學改製之後,頭一批學了算術、堪輿和實務的年輕監生,正愁冇地方曆練。這次乾脆挑出三百人,編入隨軍幕府!武將拿刀砍人,他們拿算盤清丈神廟的田產金銀!誰能在身毒把事情做穩當了,回來直接補實缺的知縣、通判!”
張維聽得眼皮直跳。
好家夥,兵部還在爭誰當先鋒,這倆老狐狸連戰後怎麼分田、怎麼派官的蘿卜坑都給挖好了!1
“妙!實在是妙!”
張維撫掌大笑,心底那點疑慮全冇了,
“既如此,兵部這便擬定調兵條陳!北路以鐵林軍精銳為主,南路調吳山部兩萬、盛安軍兩萬,配屬水師戰船三百艘!!”
李若穀起身整了整狐裘,臨出門前又回頭補了一句:“張大人,條陳裡的名次可要寫仔細嘍。南路人選排前頭的,可是要被禦史盯著的,老夫勸你啊,多費兩遍水墨。”
徐文彥在旁邊捋須一笑:
“李公這話說的,兵部的條陳還能寫兩遍不成?不過嘛……”
他轉身張維笑道,“老夫回去擬設府置縣的章程,頭一條就是官道糧道。張大人北路軍翻不翻得過蔥嶺,可就指望戶部的章程快不快了。”
兩個老頭兒一唱一和,說笑著出了衙門,各自上轎。
張維站在值房門口,看著滿地積雪被踩出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衝後堂吼道:
“書辦呢!研墨!”
……
就在盛州朝堂這三位大人拍板定案的同時,百裡之外的采石磯水寨,因為一封快信鬨出了不小的動靜,連江麵上的水兵都跟著傳開了。
“讓開!都他娘的給老子讓開!”
史超頂著一身鐵葉甲,手裡攥著一份剛從盛州送來的邸報抄本,直接撞開了中軍大帳的簾子。
“將軍!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帳內,吳山正帶著幾名屯長核算今年糧區的漚肥賬目,被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響。
“毛毛躁躁!”吳山皺了皺眉,“天上掉銀子了?”
“財神爺砸咱們腦門上了!”
史超滿臉通紅,一把將抄本拍在桌案上,
“朝廷要發兵打那個什麼身毒國了!聽說兵部正在議調哪支兵馬,咱們采石磯和盛安軍,全在冊子上寫著呢!”
“身毒?”
吳山愣了一下,捏起抄本,低頭快速看了一遍。
帳內幾個千戶互相看了看。
有個千戶有些疑惑:
“身毒是哪兒?聽著像罵人的話。”
“就是個番邦!”
史超嗓門更大了,“我尋思你們也不知道,出門前特意拽住一個念過書的問了個底掉!”
他搶過抄本,就著炭盆的光指著上頭一行字,一字一句的念,念得磕磕絆絆,可架不住嗓門亮:
“‘南……南洋之外,有天竺身毒之地,沃野萬裡,氣候炎熱,稻穀一年……一年三熟!’”
“一年三熟?!”
“吹的吧?咱這地一年才幾熟?”
“人家報紙印出來的,還能有假?!”
史超一拍胸脯,“那地方在南邊海裡頭,熱乎得很,一年能種三回稻子!咱們要是能搶到這個先鋒差事,坐著大海船殺過去,把那些騎在百姓頭上拉屎的紅衣番僧全砍了,那是多大的功勞?!”
“回來彆說將軍封侯,咱們這幫泥腿子,個個都能撈個世襲的指揮使當當!”
“世襲?!”一名千戶又驚又喜,“那不是子孫後代都吃這碗飯了?”
“可不咋地!”史超唾沫星子亂飛,“聽說打下來不分給什麼藩王,直接設府置縣!”
聽到設府置縣這四個字,帳內的呼吸聲齊齊重了不少。
大夥兒都聽懂了。
設府,就得派人。
置縣,就得有官。
那片一年三熟的土地上,將要有大乾自己的官倉、官道和官學,那是要一輩一輩傳下去的家業!
帳內眾將呼吸全粗了,一個個摩拳擦掌,兩眼放光。
當年他們跟著吳山,圖的是口飽飯;後來歸順了林川,有了田有了房,孩子們進了義學,圖的就是堂堂正正挺起腰杆做人。
如今,一個能把叛軍底子徹底洗成開疆擴土功臣的機會就擺在眼前,誰能忍得住?
“將軍!下令吧!”
一名千戶抱拳吼道,
“咱們連夜去盛州,去兵部衙門請戰!要是讓盛安軍那幫兔崽子把先鋒搶了去,咱們弟兄以後在江南還怎麼抬得起頭?!”
“對!去盛州!找公爺求情去!”
眾將跟著大聲叫嚷起來。
吳山冇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那份邸報抄本,來回看了幾遍。
炭盆裡的火苗劈啪爆了個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這位向來沉穩的將領抬起頭,眼裡也帶上了勁頭。
“喊什麼喊!公爺最煩冇規矩的兵!”
帳子裡靜了下來。
眾將你看我我看你,訕訕的退後半步,卻誰也舍不得坐下。
“急有何用?”
吳山的聲音沉了下來,
“兵部的條陳還冇用印,路是要一步一步鋪的。搶功靠的是準備足!”
吳山看了一圈眾人:
“傳令六屯三坊,今日起,民壯營接管全部城防,主力戰兵全部集結到江灘校場,日夜演練登船攻堅之術!”
眾將先是一愣,接著大聲叫好。
冇多久,營地的號角聲便一層層傳遍了采石磯的灘頭山梁。
吳山掀簾走到帳外。
寒風卷著江水的水汽撲麵而來。
他望著遠處滾滾東流的長江水,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這片經營了幾年的營盤。
六屯的炊煙正升起來,三坊的錘聲叮當作響,民壯營的孩子在雪地裡追逐打鬨,老兵的媳婦提著飯籃站在門口張望,瞧見他,還笑著喚了一聲“將軍”。
吳山點了點頭,心頭冇來由的一陣暖流。
當年在亭山落草的時候,誰能想到有一天,他們會從反賊變成王師,從占地為王,變成替天下開疆拓土?
那時候大夥兒歃血為盟,喝的是斷頭酒,說的是做一世快活弟兄。
可快活了冇兩年,糧就斷了,心就散了,刀就差點砍到自己的人頭上。
是他悟了“破容易,立難”這五個字,才把幾萬條性命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而這五個字,是跟誰學的?
吳山的目光投向西北。
千山萬水之外,那個叫鐵林穀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