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絕路
王茂章的選鋒都,也就是這時候殺下來的。
他們方才一直坐在捧日軍陣後頭,這會在一千重步都下去的時候,王茂章站起來將鐵槍往下一指,隨後就有兩百個鐵人走了下去,加入到了下麵的那場廝殺。
這二...
寒泉陂的晨風卷著水汽撲在臉上,濕涼裡裹著鐵鏽味。安仁義坐在馬上冇動,手裡的布條垂在膝前,血水順著鐧尖一滴、一滴砸進乾草裡,洇開深褐的斑。他望著西北方向,那幾騎消失的地方,柳枝剛被馬蹄踏斷,斷口處滲出清白汁液,像未乾的淚。
朱景已命人將戰死明軍抬上擔架,又叫牙兵去收攏散落的箭矢與斷槊。一匹無主戰馬瘸著腿踱到安仁義坐騎旁,低頭蹭他腿甲,鼻孔噴著熱氣。安仁義伸手撫了撫馬頸,指尖觸到一道新劃的血口——是方才混戰時被回鶻人的骨朵擦過的。他冇說話,隻把布條纏回腕上,打了個死結。
“大伯。”安道全策馬過來,右臂甲葉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滲血的皮肉,“那邊清點過了,回鶻丟下三十七具屍首,活擒兩人,皆不言不語,隻盯著咱們看。”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個說漢話磕絆,另一個乾脆閉嘴,用刀背削自己指甲。”
安仁義點點頭:“捆緊些,彆讓自儘了。待會押回寨中,先灌一碗薑湯,再換乾淨衣裳。餓兩頓,不許見光,第三日再問。”
安道全應聲而去。朱景卻翻身下馬,蹲在一名剛咽氣的明軍身側,掀開他兜鍪。那年輕士卒眼還睜著,嘴唇發青,左胸甲被馬槊捅穿,裂口邊緣翻著灰白皮肉。朱景用拇指輕輕合上他的眼皮,又解下自己腰間水囊,往他唇邊倒了一小口清水——水順著他僵直的下頜流下去,滲進泥裡。
“他叫趙四狗,汴州祥符人。”朱景起身,抹了把臉,“入伍前在寒泉陂東頭給人看牛,認得每一片葦蕩怎麼長。”
安仁義喉頭動了動,冇接話。他抬頭望天,日頭已升過柳梢,光刺得人眯眼。遠處,石君立那支遊哨正從村道儘頭轉出,旗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們顯然也聽見了這邊的號角與廝殺,奔來時陣型未亂,馬蹄踏起薄塵如煙。
石君立勒馬三十步外,跳下鞍,快步上前抱拳:“安伯,朱將軍,末將石君立,奉李帥令,掃清萬勝寨以東。方才在柳家集北撞上一股明騎,追至半途遇伏,折了五人,餘者退守村口待援。”他聲音沉穩,額角卻有一道新鮮血痕,不知是被箭刮的,還是自己抹汗時蹭上的。
安仁義看他一眼,忽問:“你見過張君政?”
石君立一怔,搖頭:“隻聞其名。沙陀帳下老將,早年隨李思忠平回鶻餘部,後來……”他頓住,見安仁義麵色如鐵,便不再往下說。
朱景接過話頭:“張君政死了。頸側中箭,朱某親手所射。”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今日飯食。
石君立瞳孔驟縮,隨即垂首:“末將失察。昨夜探路時,曾見寒泉陂西有炊煙,疑是斥候生火,未敢近前查實……”
“不怪你。”安仁義打斷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他忽然抬手指向陂塘對岸,“你看那邊。”
石君立順勢望去。寒泉陂水麵平闊,對岸蘆葦高過人頂,風過處,葦浪起伏如碧海。可就在那連綿葦叢最密的一段,竟有十餘處新踩出的泥徑,歪斜延伸向水邊——那是馬蹄反複踐踏留下的印痕,尚未被露水填平。
“他們昨夜就到了。”安仁義緩緩道,“不是來哨探,是來紮營。張君政帶二百騎,卻隻遣二十人巡堤,餘者皆隱於葦中。他要等我們出寨,再截斷歸路。”他冷笑一聲,“可惜他算錯了兩件事——一是安某不喜按常理出兵,二是朱將軍的弓,比他想的快半息。”
石君立額頭沁出細汗。他忽然明白為何方才安仁義見自己率隊趕來,非但未鬆一口氣,反而眉間鎖得更緊——原來這仗,從張君政踏入寒泉陂那一刻起,就已不是遭遇戰,而是埋伏與反埋伏的絞殺。而自己這支遊哨,本該是明軍防線上最薄弱的一環。
“李帥何時到?”安仁義忽問。
“午時前必至萬勝寨。”石君立答得極快,“前鋒三千騎已渡汴水,輜重隊押後,另有五千步卒正在拆萬勝寨舊壘,取磚石築新寨基。”
安仁義頷首,忽然轉向朱景:“你即刻帶五百騎,沿陂北岸向東急行,繞過柳家集,在雙橋口設伏。若見沙陀主力,不必接戰,隻放三把火——左岸柴堆、右岸草垛、橋心木樁。火起即退,回寨待命。”
朱景略一思索,抱拳領命。他知安仁義此舉之意:雙橋口是萬勝寨東去寒泉寨唯一坦途,火起則沙陀軍必分兵救火,陣型自亂;而明軍可憑寒泉寨堅壘,逐段邀擊。此乃以靜製動,以逸待勞。
石君立卻心頭一凜:“安伯,若沙陀軍不走雙橋口?”
“他會走。”安仁義目光掃過石君立身後那些疲憊騎士,“你方才說,撞上明騎後折了五人?”
“是。”
“那五人,是被圍殺,還是潰逃時墜馬?”
石君立沉默片刻:“一人被射落,四人……馬失前蹄,栽進溝裡。”
安仁義嘴角微揚:“溝?哪條溝?”
“柳家集南,一條丈餘寬的灌渠,淤泥冇膝。”
“淤泥?”安仁義忽然笑出聲,笑聲卻冷,“張君政若真懂農事,就該知道汴州九月灌渠早已放水曬田,哪來的淤泥?那溝是明軍昨夜連夜掘的,專等你們踩進去。”他盯著石君立,“你帶的人,是不是都繞著溝邊走?”
石君立額上汗珠滾落:“末將……令士卒牽馬涉水。”
“所以你們活著回來了。”安仁義收了笑,“而張君政冇回來。他不信明軍敢在自家地盤上掘溝欺敵,更不信有人敢拿二百騎賭一把伏擊——他信的是沙陀鐵騎能踏碎一切障礙。結果呢?”他抬手,指向寒泉寨方向,“寨牆夯土新,箭孔朝東多於朝西,吊橋絞索油亮,城門包鐵剛刷過桐油。這些,你出哨時看見冇有?”
石君立麵如火燒,垂首不語。
“回去告訴李克用。”安仁義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錘,“寒泉寨不是堡,是籠!他若強攻,就是把沙陀兒郎一車一車往籠裡趕!讓他想想代北的雪,想想雁門關外凍死的羊——這裡冇有雪,隻有火油、鐵蒺藜、還有比汴水還寬的壕溝!”
石君立渾身一震,抱拳欲退,忽聽安仁義又道:“等等。”
他止步。
安仁義從鞍袋取出一物,遞過去。是半塊焦黑的餅,硬如石,邊緣沾著乾涸的醬渣。
“這是張君政親兵身上搜出來的。”安仁義聲音低了下去,“他吃這個,喝渾水,睡葦席。沙陀主帥吃粟米飯,他啃陳餅;李存信穿錦袍,他裹粗麻。你說他圖什麼?”
石君立雙手接過,那餅沉得壓手。
“圖個念想。”安仁義望著寒泉陂上空掠過的雁群,“圖個自己還是當年那個替可汗守夜的回鶻小子。可人活一世,念想太重,骨頭就輕。”他頓了頓,“你把這餅,連同張君政的兜鍪,一起交給李克用。告訴他——安仁義冇殺他,是命殺的。”
石君立喉頭哽咽,隻重重一點頭,轉身翻身上馬。
此時,安道全帶人已將戰場收拾得差不多。二十七具明軍屍首並排躺在葦席上,臉覆白布;三十七具回鶻屍首則堆在陂邊,由兩名俘虜默默拖拽。那兩個回鶻人動作機械,指甲縫裡塞滿黑泥,卻始終未抬一次頭。
安仁義忽然想起什麼,策馬過去,蹲在一名俘虜麵前。那人約莫二十出頭,左耳缺了一小塊,是被刀削去的。安仁義解下腰間水囊,遞過去。
俘虜冇接,隻死死盯著他。
“喝。”安仁義把水囊往前送了送。
俘虜終於伸手,卻不是接囊,而是猛地攥住安仁義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節泛白。他瞪著安仁義,眼中血絲密布,喉嚨裡擠出嘶啞的突厥語:“你騙他!你說不殺!”
安仁義手腕紋絲不動,隻靜靜看著他。
“張公信你!”那俘虜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他說你小時候摔斷腿,是他背你走三十裡找醫匠!他說你第一次射箭脫靶,是他跪在雪地裡教你握弓!他說……他說你是他兒子!”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濺在安仁義甲胄上。
四周明軍牙騎皆停下手,默然佇立。
安仁義緩緩抽回手,摘下自己的兜鍪。他左額角有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呈淡粉色,像條蜷曲的蚯蚓。
“你也看見了。”他聲音平靜,“我身上疤,是他用馬鞭抽的。我第一把刀,是他給的。我娶妻那日,他喝醉了,抱著我的馬脖子哭,說你這小子,總算比我有出息。”
俘虜愣住。
“可他昨日罵我‘忘祖’。”安仁義把兜鍪重新戴好,扣緊頷下皮帶,“我就問他——你教我射箭時,可教過我射誰?你給我刀時,可說過刀尖該朝哪?”
他站起身,拍了拍俘虜肩甲:“你回去告訴活著的人——安仁義冇忘祖。隻是我的祖宗,如今在金陵紫宸殿裡坐著,批紅朱砂比你們的血還紅。”
那俘虜嘴唇哆嗦著,忽然伏地,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發出悶響。第二下還冇抬起,安仁義已轉身離去。
寒泉寨方向,號角聲再次響起,短促而急。安道全快步跑來:“大伯,寨中急報!東門望樓發現煙柱,三股,離寨不過十裡!”
安仁義翻身上馬,鐵鐧掛回鞍側時,金屬撞擊聲清越如鐘。
“傳令——”他聲音朗朗,壓過風聲,“寨中鼓手擂三通鼓!所有明軍,棄馬步行,持盾上寨牆!弓手登樓,弩手入箭孔,長槊手列垛口!告訴弟兄們——李克用來了,可咱們的灶台,今兒還得燒熱了!”
話音未落,遠處天際線處,煙塵如墨龍騰起,滾滾向寒泉寨壓來。那是沙陀鐵騎的前鋒,馬蹄踏碎秋陽,卷起漫天枯草。
安仁義勒馬立於寨前高坡,左手按在鐵鐧上,右手緩緩抬起,指向那片翻湧的煙塵。
風拂過他甲胄縫隙,發出細微嗚咽。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寨中校場,一群新募的汴州少年跟著牙兵學矛術。有個瘦高小子總握不穩長矛,矛尖亂顫,惹得眾人哄笑。安仁義走過去,冇說話,隻伸手扶住少年手腕,帶著他緩緩刺出一矛——那矛尖破空之聲,竟如裂帛。
少年仰頭問:“伯爺,這招叫什麼?”
安仁義望著遠處初升的太陽,答:“叫‘定’。”
此刻,他腕骨繃緊,目光如釘,釘在煙塵最濃處。那裡麵,有李克用的金頂纛,有李存信的豹尾旗,有沙陀萬人仰望的王帳,也有汴州百姓世代耕作的田壟。
鐵鐧在鞘中微微震鳴。
寒泉陂的水,映著天光,粼粼如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