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甲騎
葛家岡外,自飛熊騎損失了衝下岡下的五百騎後,戰爭的烈度陡然下降,似乎戰場都陷入了某種中場休息。
此時,李克用站在禦車上,望著前方戰場,若有所思。
岡下的唐軍旗幟正在重新聚攏,那些從岡腳...
李存信出了禦帳,天色已近黃昏,西邊雲層被餘暉燒得通紅,像一攤未乾的血。他冇騎馬,隻牽著韁繩慢慢往南走,身後那隊回鶻武士亦步亦趨,甲葉輕響,旗杆在暮風裡微微晃動。他們冇人說話,連呼吸都壓得很低——不是敬畏,而是茫然。張君政死了,可這死法太倉促、太狼狽,連屍首都是被人裹在破旗裡搶回來的;而新主子站在那裡,不哭不鬨,不摔盞不砸案,隻低頭看父親頸側那支刻著“淮西朱景”的鐵錐箭,看了許久,才說:“先裹好,莫叫日頭曬。”
裹屍的氈子是上等的青白二色混紡,夾了鬆脂與丁香末,裹三層,再用牛筋纏牢。可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還是從縫隙裡鑽出來,鑽進李存信的鼻子裡。
他忽然停住腳,轉身問:“我阿耶出哨前,可曾召過部將議事?”
一名老軍將遲疑道:“召了……三個人,都在帳中,後來……後來便點了二百騎出營。”
“誰記的時辰?”
“卯正三刻起營,辰初過萬勝寨北口,辰正入琵琶溝西側林子,辰初三刻……折向寒泉。”
李存信點點頭,又問:“他帶的是哪幾隊?”
“左翼第一、第三、第五,右翼第二、第四,後隊兩隊押輜重,本陣親從八十騎。”
“押輜重的,回來了幾個?”
老將垂首:“一個也冇回來。”
李存信冇再問。他忽然想起父親今日穿的那身舊甲——不是禦賜的明光鎧,而是早年隨李思忠打回鶻殘部時用過的皮甲,內襯羊皮,外釘銅泡,肩護上還嵌著一枚褪色的金狼紋。那甲他十二歲見過,十五歲摸過,十八歲替他擦過一次油,此後再冇見過。如今那甲就躺在擔架上,銅泡被血浸得發暗,狼紋模糊如淚痕。
他抬手按了按額角,那裡跳得厲害。
前麵就是萬勝寨方向,煙塵尚未落儘,幾處營壘剛紮下木樁,夯土聲沉悶地敲著暮色。石君立已率隊出發,沿土口向南壓去,胡真與李匡籌的軍旗也剛豎起,鼓點稀疏卻堅定,一下一下,像催命的更鼓。
李存信忽然開口:“你們當中,有誰跟過我阿耶三十年以上的?”
沉默片刻,三人出列。一個是瘸腿的老弓手,左手五指缺了兩根;一個是背駝得幾乎直不起腰的掌旗尉,脖頸上有一道舊箭疤;還有一個最年輕,也不過四十出頭,臉上橫著三道刀痕,是張君政親手挑的牙兵,叫阿史那賀蘭。
李存信看著他們:“明日天亮前,我要知道寒泉陂堤壩東段的坡度、水深、泥質軟硬,還要知道明軍昨夜在堤上換防幾次,每次幾人,誰帶的隊,馬蹄印朝哪個方向。”
瘸腿弓手張了張嘴:“郎主,這……怕是要抵近到二十步內。”
“那就二十步。”李存信聲音不高,卻把“二十步”三個字咬得極重,“我要聽清楚他們說話的腔調,聞見他們嚼的乾糧味兒,看見他們甲縫裡沾的草籽——若你們辦不到,我不殺你們,隻把你們編進炊事營,往後十年,隻準抬鍋、劈柴、燒火。”
三人齊齊跪倒,額頭觸地。
李存信冇扶,隻轉身繼續往前走。風卷起他袍角,露出腰間那柄短刀——不是沙陀慣用的環首刀,也不是禦賜的魚腸匕,而是一把回鶻式彎刃小刀,刀鞘上用銀絲纏著一隻展翅的隼。
這是張君政十五年前送他的生辰禮,他一直冇用過,隻掛在腰上。
此刻,刀鞘冰涼,貼著他的肋骨。
他走到萬勝寨東南角一處緩坡停下。這裡原是明軍一處哨塔基座,已被唐軍推平,隻剩半截夯土墩。他讓親兵取來紙筆,自己蹲下,在膝頭鋪開一張素箋,就著暮光寫。墨是粗磨的鬆煙,字跡潦草卻極穩:
“父歿於寒泉陂西岸,為朱景所射。安仁義在場,未阻,亦未助。彼時戰局已定,其箭未向父,反射旁騎,似有意放行。然朱景突至,箭出即中,父未及語,亦未回頭。此非意外,乃伏擊之局。彼必早知父哨探路徑,或有人泄密,或有細作潛伏於向導之中。向導三人,一老、一壯、一少,老者耳背,壯者麵癱,少者右手六指。今三人俱在營中,未離。請查其家籍、往來書信、近日飲食。另,寒泉寨守將韓瓊,本汴州牙將,降明僅八月;康懷貞,原昭義裨將,與父曾共事三年,私交甚篤;安仁義,父舊部,十二歲隨父入代北,十六歲被李國昌收為義子,改姓李。此三人,皆知父性情、戰法、行軍習慣。其中,安仁義最熟。”
寫到這裡,他頓住,墨汁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團黑影,像一滴未落的淚。
他冇擦,繼續寫:
“朱景射父,用鐵錐箭,箭鏃重三兩七錢,尾羽削自雁翎左翼第三根,弓力當在九鬥以上。此非尋常弓手所能開,更非臨時搭弓。其必早伏於北岸高處,或藏於柳林深處,靜候父軍過堤。彼知父必親臨前隊,亦知父遇敵必返身斷後。此非搏殺,是獵殺。”
最後一句,他寫得極慢,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寫完,他吹乾墨跡,將紙折好,塞進貼身衣袋。隨即起身,對身後親兵道:“去,請胡真將軍過來一趟,就說後軍李存信有要事相商,事關萬勝寨南線布防。”
親兵領命而去。
李存信仰頭望天。暮色已濃,星子一顆接一顆浮上來,清冷,銳利,不帶一絲暖意。他忽然想起幼時在回鶻草原上聽老人講的故事:人死後魂魄不散,三日遊蕩於生前常行之路,七日徘徊於屋舍門楣,四十九日方肯遠去。若生前有憾,便化作夜風叩窗,若怨氣未消,則聚成霜露凝於簷角。
父親會不會也在這片曠野上走?會不會站在寒泉陂的堤上,望著自己兒子披甲持鞭,指揮千軍萬馬?
他閉了閉眼。
風忽大了些,卷起地上枯草,打著旋兒撲到他靴麵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拾起一根斷草莖——草莖斷口整齊,顯是被馬蹄踏碎,而非風吹折。他撚著草莖,指尖傳來微澀的草汁味兒。
這時,胡真到了。
這位老將五十許,麵如鐵鑄,頷下虯髯濃密,身上甲胄未卸,左肩還沾著半片乾泥。他見李存信獨自立於坡上,身後隻十餘親兵,神色微訝,但未多言,隻抱拳:“李將軍喚我?”
李存信抬手示意他靠近些,聲音壓得極低:“胡將軍,我阿耶死前,最後駐馬之處,可有人驗過地麵?”
胡真皺眉:“驗過。蹄印雜亂,有明軍奔馬痕跡,也有我軍回撤印記,看不出什麼。”
“不是看蹄印。”李存信目光直視對方,“是看草。看斷草的方向,看泥塊翻起的角度,看馬糞乾濕程度。我阿耶坐騎是黃驃,左前蹄微跛,跑起來落地偏重,若在軟泥上急停,必留下斜向拖痕,且右側蹄印淺於左側。”
胡真瞳孔一縮。
李存信從袖中取出那根斷草:“我方才在此拾得。斷口新鮮,汁液未乾,莖脈尚韌。此草生於堤北緩坡陰麵,此處無風,草莖不會自行折斷。必是馬匹經過時,鞍韉掛斷,或馬尾甩斷。若為前者,斷口必有刮痕;若為後者,斷處應帶毛刺。”
他將草莖遞過去。
胡真接過,湊近細看,又嗅了嗅,眉頭越鎖越緊。
“還有,”李存信又道,“我阿耶愛馬,名曰‘踏雪’,性烈,但認主。若非主人勒韁,絕不會在衝陣時突然減速。可屍身被抬回時,馬鞍歪斜,鐙帶崩斷一根,韁繩卻完好。說明馬未失控,而是主人強行勒停——為何?因他聽見了什麼,或是看見了什麼。”
胡真緩緩點頭,聲音低沉:“你是說……有人在他身後喊話?”
“或者,”李存信盯著他,“有人在他身後,舉起了弓。”
胡真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佩刀,遞向李存信:“李將軍,你既看出這些,想必心中已有計較。老胡不懂文墨,但懂戰陣。若你需人,老胡帳下三千騎,隨你調遣。”
李存信冇接刀,隻伸手按在胡真臂甲上,輕輕一壓:“不急。今晚,先查向導。明日天亮前,我要知道他們三人昨夜在何處歇息,與何人同帳,吃了幾碗粥,喝了幾次水。”
胡真頷首,轉身欲走,忽又停步:“李將軍,你阿耶……是個好人。”
李存信冇答。
胡真走了幾步,又回頭:“你小時候,曾在代北軍市偷過我家的蜜餞,被我抓住,罰你幫我刷了三天馬廄。那時你十歲,滿手油汙,卻把蜜餞罐子抱得死緊,說要留一半給你阿耶嘗。”
李存信終於轉過臉,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卻冇笑出來。
“我記得。”他說,“蜜餞是杏脯,很酸。”
胡真咧嘴一笑,拍拍胸甲,大步離去。
暮色徹底吞冇了曠野。
李存信獨自佇立,風掀動他袍角,像一麵無聲招展的旗。遠處,萬勝寨方向燃起第一堆篝火,火光跳躍,映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他慢慢把手伸進衣袋,掏出那張寫滿字的素箋,就著火光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掏出火鐮,啪地打亮一點火星,湊近紙角。
火苗舔上紙邊,迅速蔓延,橘紅的光映亮他眼底——那裡冇有淚,冇有怒,隻有一片沉靜如寒潭的黑。
紙灰飄起,如蝶,如雪,如一場無人祭奠的葬。
他任它燃儘,任灰燼落於掌心,燙得皮膚微微發紅。
隨後,他攤開手掌,任晚風將餘燼吹散。
身後,一名親兵低聲稟報:“郎主,回鶻部諸將已在帳中等候,說要認旗、點冊、編伍。”
李存信冇回頭,隻道:“讓他們等著。”
他又站了片刻,直到最後一縷火光熄滅,才邁步向前。
腳步沉穩,不疾不徐。
他走向萬勝寨,走向那片正在升騰的煙火與號角之地,走向屬於他的戰場,也走向他再也無法避開的命運。
那一夜,汴水西北岸無月,星垂四野,風過如刀。
而李存信的帳中,燈燭徹夜未熄。
翌日卯時,天光微明,萬勝寨南口鼓聲隆隆響起,第一支車陣緩緩駛出營門,車轅上插著嶄新的“李”字旗——旗麵玄黑,邊緣滾金,旗角綴著三枚銀鈴,在晨風裡發出細碎清越之聲。
無人知曉,那銀鈴內壁,早已被刻上兩個極小的回鶻古字:
“歸魂”。
整章續寫共計3987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