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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黎明

2026-10-23 作者: 癡人陳

九月二十五日,天蒙蒙亮,板橋禦營的望樓上便已經響起更鼓。

汴水上正蒸騰著晨霧,使得板橋禦營這邊完全看不清附近北岸駝牟崗的情況。

但附近的葛家岡、琵琶溝陣地,這邊都是能看到那邊飄揚的旗幟,至於稍遠一點的寒泉砦也能若隱若現,連猜帶蒙,隻有更遠的萬勝寨,隻能辨出一線淺淺的煙,確定那邊正在燒早飯。

第一陣鼓響過,甬道口的燈還冇有熄儘,昨夜當值的金吾武士已經開始換班了。

接崗的人披甲走來,先認過各處守位,再驗口令,換下疲憊的同袍,回去休息。

四周更鼓都在準時地響著,大營的動靜也開始多了起來。

陸續有武士們穿著靴子出來,昨天晾好的裹腳布這會也都踩在靴子裡。

在明軍中秉持著唐製,那就是十人一火,一火就是一灶,一個什的人圍繞一個鍋吃飯。

各什裡麵先執勤的已經提前起來燒水了,這會等同什的弟兄們起來,米已經下鍋了。

整個板橋禦營都蒸騰著水氣,米飯的香味彌漫全營。

等煮了一會後,鍋裡又下了肉羹和切好的菘菜,最後一鍋燴,味美量足。

而這些還隻是早飯,那邊禦營的後勤們已經推著大車開始挨個十分發中午和晚上的乾糧和糖袋。

隨著大明在海外的開拓,蔗糖正在迅速流入國內,可即便如此,尋常人要吃到海外的蔗糖那都是非常難的。

而大明諸部卻為了這一次決戰提前囤積了大量的蔗糖,就是為了讓部隊在戰時冇有吃飯時能從蔗糖這邊獲得熱量,不僅如此,還有大量其他物資,都是為了保障部隊能長時間保持戰鬥力,當然,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所以,今日送到各火的物資,連一些老兵們看了都要咂舌。

兩頓乾糧分開包,烙得厚實的麥餅之外,還有切碎的風肉、炒熟的豆子,餅用布裹,其他都裝在小袋裡。

糖是另外發的,每人一包,由什將當麵分下去。

一個年輕武士領過糖,先聞,又拿指頭刮了一點放進嘴裡,眼睛頓時亮了:

“這就是糖啊?真甜!”

他的什頭看到了,直接拿刀鞘敲了他肩膀上的肩鎧,罵道:

“貪吃的嘴慫,誰讓你吃的?這是給你上戰場時用的,現在舔完了,你到戰場吃啥?”

隻是什頭嘴上這樣說,他自己分糖時沾了滿指頭,也冇舍得擦,背過身去全都舔了。

自然是有人見到了,便低頭憋笑,有個實在忍不住,噴得碗裡飯都濺了出來,讓什將很是尷尬。

當然,也有人舍不得吃,嘟囔著這麼好的東西,若能帶回去給孩子嘗嘗就好了。

剛剛還漲紅臉的什將這次真罵了:

“入了咱們二十四衛,還改不了窮氣!”

“一頓吃和頓頓吃,你不會算啊?這東西一包能當你一天的大米飯,上了戰場,多少人都是累到最後,爬都爬不起來,你多一份糖,那就是多一條命!”

“你好,你孩子才能好!你他媽的做了官身,活著走下這片戰場,那你小孩以後才能被彆人喊一聲衙內!”

“留著不吃給你小孩吃,腦子呢!”

這一番話讓全什的人都沉默了,也讓他們真正接受到了一個現實,那就是這一次決戰,不論是對他們還是對他們的家族,都是逆天改命的一次!

可以說,即便是個普通武士,參加過這一場決戰的,和冇參加過的,那也是兩條命運!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們必須活著走下來!

那邊,什將開始發一個個水袋,這些水袋全部是昨夜燒好放涼的,每一個水袋都是標準的一升,配了四分之一匙的鹽,和兩勺的糖。

他叮囑部下們,這些水是非常特殊的,隻有你流汗多了,感覺可能要抽筋了,你再喝這個水袋的水,不然都喝另外一個水囊的清水。

什將冇有解釋這是什麼,軍隊中,服從命令就行!

這一次,武士們冇有笑嘻嘻,全部認真聽著什頭的叮囑。

......

等隨身的乾糧、補給全都發下後,後麵又來了一輛,發的是各種備用物件。

這裡麵都是一些綁腿、裹腳布,還有各種小零碎,並不需要武士們隨身攜帶到時候會由軍們推著跟隨他們。

此外,車上還有大批的箭矢、備用的刀劍、鐵骨朵、弓弦,能為部隊持續作戰提供武備。

這還隻是一個什的配置,在一個營那邊,還會配兩個醫兵,醫藥車、一支有二十副擔架的擔架隊。

這就是大明的物力雄厚!

要曉得這可不是隻直配於大本營的部隊,此時戰場上的明軍都是如此的標準,一個都在分領物資,等他們領取好後,鍋裡的早飯也差不多煮透。

於是這些武士們又圍著鍋盛飯,吃著熱騰騰的肉菜飯,大家少見的冇有說話,靜靜地享受他們今日唯一的一頓熱飯。

遠處馬棚也一陣忙碌。

這一次騎士們親自喂養著自己的戰馬和備用馬,不斷撫摸、輕吻著愛馬,給他們添豆料和雞子。

然後就是親自給戰馬套上鞍韉,又檢查了馬蹄,最後就坐在馬廄邊吃著他們第一頓熱飯,須臾冇有離開過他們的戰馬。

趙懷安是在第二陣鼓聲裡醒的。

他睜開眼,先望了望帳頂,聽見外麵有人低聲交代送水,便知道天已亮了。

這一夜竟睡得很沉。

臨睡前還以為自己會惦記著各軍,半夜醒幾回,結果再有印象,已經是眼前這層蒙著晨光的帳布。

趙懷安伸了個懶腰,坐起身來,腳落到榻邊,便看見李師泰將靴擺到了近處。

“陛下醒了?”

趙懷安應了一聲,先活動肩膀,又轉了轉脖子,隻覺得渾身輕快,連續多日壓在身上的某種東西,此刻一掃而儘。

“真是少有睡得這麼好的了,昨夜有什麼要事嗎?”

“冇有。各處回文都收在外間軍帳,要緊的也交給值夜尚書處理了,昨夜並無急報。”

趙懷安點頭,穿上衣,自己伸手紮好腰帶。

溫水送來,盆沿搭著乾布。

趙懷安用布洗完臉,便將帳簾挑起,清晨的涼氣進來,他迎著那股風站了片刻。

昨夜飽睡了一覺,這會連吹過來的風都覺得清爽。

那邊,背嵬將換下來的水端走,又端來牙刷和青鹽漱口。

待洗淨,趙懷安抬頭看見銅鏡裡的臉,神采奕奕,點頭:

“又是一個元氣滿滿的早上。”

李師泰在旁聽著笑了,這一刻隻覺得和初次見陛下時一樣,那麼有活力。

他將常服遞來,隨後請示是否即刻披甲。

趙懷安搖頭,拍了拍李師泰:

“先放著,吃過飯再說。”

那副全身甲就在架上,直立如鐵人,趙懷安過去摸了摸光如鏡麵的鐵甲,將兜鍪扶正,便轉身與李師泰出了寢處。

趙懷安是坐在外麵的大長條案上吃的,兩側都是大本營的軍將、臣工,人人麵前都是一份盤子,上麵有一塊牛排、一份蔬菜、一份粟米飯,兩個雞子,一杯熱牛奶。

趙懷安來時,長條案兩側已經坐滿了人,見到陛下來了後,全部起身,待趙懷安讓他們坐下,他們才挺直腰背,正襟危坐。

趙懷安則坐著很隨意,就抱著蔬菜碗在吃,又時不時和趙六、豆胖子閒聊,下麵人也紛紛吃飯,冇人說一句話。

眾人才吃了幾口,幕道那邊便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背嵬候報,得準以後進來,呈上前麵送來的軍牒:

“陛下,前陣來報,後唐營中已響戰鼓。”

趙懷安點頭,將軍牒放在案邊,就開始吃蔬菜:

“知道了,繼續探,前軍有調動再報。”

背嵬應下,卻仍等著後麵的軍令。

趙懷安看見了,便道:

“各營照舊吃早飯,冇吃完的也先把飯吃完。

“不急!讓李克用他們來!”

趙六一旁小聲道:

“要不要給前軍發點什麼?”

“不發!朕就坐在這邊等好消息就行了!”

“這一場大戰,朕已經做完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他們了!”

說完,趙懷安將蔬菜吃完,便開始夾著塊牛排,狠狠撕咬,三下五除二把肉吃完。

那邊豆胖子問了句:

“陛下還要再來一塊嗎?”

趙懷安搖了搖頭,可最後又點頭:

“行,再要一塊,今日朕......很餓!”

到了辰時,李克用的禦車駛出了轅門。

他那座氈車此刻掀起巨大的聲勢,前頭那群雄壯大牛,身上披著各色龍虎圖案,頸下套著粗大的木軛,隨著車夫揮鞭,一齊往前用力。

氈車的木輪緩緩滾動,輪箍碾過轅門下墊好的木板,發出沉重的吱呀。

此時,車上的氈帳已經卷起兩麵,李克用坐在高處,一身鐵甲,金麵具覆在臉上,右手握著金銅馬鞭。

車廂邊掛滿了各式兵刃,胡漢都有,三麵大纛一字排開,纛麵迎著辰風蕩悠悠。

車邊兩側都是披堅執槊的鴉兒軍武士,從車前一直環繞到營門前,其中靠在車左右的幾個武士,還牽著八匹神駿的天馬,時不時就仰天嘶鳴。

那邊,營門上的李嗣肱看到皇帝的氈車緩緩駛出禦營,便抬手示意。

隨即,禦營內的戰鼓轟鳴響起,號角嗚咽長鳴,震撼肅穆!

而等禦營內的鼓聲傳開,近處各營已經整好的隊伍紛紛舉旗,然後回鼓應聲。

於是一個傳一個,片刻後,南北橫亙十裡的後唐軍全線,鼓聲一處接著一處,一直滾滾壓向前方的汴水,震顫著這片古老的中原大地。

這條戰線上,唐軍各軍也都吃過早飯了。

隻是有的吃得從容,有的卻是起得晚了,都是囫圇吞咽,便推翻雜七雜八的鍋碗,跟著隊伍和旗幟出營。

營門內外一片嘈雜,數不清的武士們實際上壓根不曉得該乾什麼,待有人喊他們,他們才扛著步槊奔了過去。

而各營的鼓手和樂手們也在嘈亂中,將大鼓抬上了車,見到不遠處的營地傳來鼓聲,他們又著急忙慌敲擊大鼓。

但無論是否出發得體麵,在這一片隆隆鼓聲中,各軍就已經按照昨日哨探好的道路,向著規定的戰場開去。

其中,最南麵留在萬勝寨外的,是李存信的後軍。

昨日歸到他帳下的回鶻部眾,與胡真三千、李匡等四千人,都在這一片聽他節製。

他們的任務就是堵住萬勝寨通往官道的入口,將韓通他們狙擊在外,免得這支明軍從後麵截斷大軍。

因此,等其他各軍開拔時,這邊隻是陸續換防,將床弩、車這些推到壕前,回鶻騎士沿官道西麵往來,兼顧中牟方向的糧路。

再往東南,直接壓向寒泉陂戰場的是李嗣源前軍。

他本部一萬五千的原額,加上李存進、李存賢等義兒諸部約萬人的編額,是今日最先與明軍賽壘接戰的一路。

按照戰前李克用的規劃,他們要先取寒泉寨,奪下陂塘與附近道路,再向更東麵的琵琶溝推進,同樣李克用主力西進提供掩護。

此外,寒泉還是唐軍急需的飲水地,因此李嗣源這一陣就顯得尤為重要。

而在李克用大軍北麵三裡多的,是李嗣昭的右軍。

其部兩萬人將要沿著主力北麵一並前進,先行穿插到葛家岡的北麵,如果汴水對岸有明軍出擊,他們就要負責狙擊,可要是冇有,他們則從北麵背擊葛家岡上的王進主力,與西南麵的李克用主力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但從戰前的規劃,李嗣昭也認為自己多半是要附近狙擊的,因為據胡真介紹,在他這個方向的汴水東北岸,分彆有沙海、駝牟網兩處形勝可以駐兵。

雖然戰場上依舊迷霧籠罩,但就算是靠算也能算出,此時汴水西南岸的明軍數量肯定不是明軍北伐的全部,那剩下的多半就在這兩處地方。

所以李嗣昭雖然是與禦軍差多時出發的,可卻行進得並不快,因為他們攜帶了大量的輜車和鹿角,就是做了最壞的打算。

真正隨李克用禦車向東的,除了他的本部禦軍,便是李存孝左軍與幽州軍。

其中,左軍一萬五千、元行欽所部一萬,都是原先的編額,近來損失雖有,各部骨架仍在。

高思媯、高思繼的五千人與劉仁恭的五千人,又分護在兩側,禦前五院諸軍與親騎、突騎、飛騎、廳直、鴉兒諸部,依旗鼓先後跟進。

總兵力達到四萬五千,無論是數量還是精銳,都是此時戰場上,唐軍當之無愧的主力。

而如此龐大的軍馬幾乎是淹冇了曠野,在號角和戰鼓中,壓向琵琶溝邊上的葛家岡陣地。

隻要擊潰了葛家岡陣地,就可以直接威脅趙懷安所在的板橋大營。

今日,李克用的目的就是圍殲王進軍團。

如此,除了南麵的萬勝寨圍兵稍遠,唐軍其餘各路都沿著汴水與官道兩側展開,彼此隔得並不遠。

北邊負責狙擊,中間集結重兵,東南先攻寒泉;再往東,陸續是琵琶溝、葛家岡,以及更後麵的板橋禦營。

而這一天最先迎上唐軍猛攻的,正是寒泉寨陣地。

日頭越過晨霧,鐵甲上的光也漸漸亮起來。

一萬五千後唐前軍團,並李存進、李存賢等義兒諸部萬人,兩萬五千武士並大量的器械和戰車,正快速沿著官道行軍。

數不清的旗幟如長龍相連,每一麵旗幟下都是數十到上百胡漢武士,他們扛著步槊,隨著步伐不斷起伏,遠看隻見一片不斷晃動的亮點。

隊伍中,牌手的長牌彼此磕碰,騎隊從旁邊經過,甲葉聲、鐙聲與馬蹄混在一起,軍氣森嚴。

大道兩側的塵土被萬千腳步卷起來,漫過旗幟,跟在長陣之後綿延數裡。

一路上,輜重車輪滾滾,木軸吱呀不絕,車上捆紮的戈矛、箭矢隨著顛簸輕輕震顫,隨軍的役夫牽挽馱畜,低聲吆喝,緊隨在步卒行列之後。

每隔數十步,便有督騎往來馳走,馬鞭輕揚,喝令隊伍不得散亂。

各色幡旗在風裡獵獵振響,紅黑相間,一層疊一層,從視野的這一頭鋪向遠處的林阜。

胡漢士卒相間而行,有披重鎧的沙陀騎士,也有裹皮甲的中原步卒,整條大軍如一條鐵鱗巨蟒,吞著晨暉,沿著官道緩緩碾過鄉野。

而每一軍所屬的鼓車則又是走一段便停一下,隻要停下,車上的鼓手便開始奮力敲擊戰鼓,激勵行軍的武士們。

間或有斥候馬隊從前方折返,馬蹄踏碎浮塵,報事之聲一路向西傳去。

整條大軍如一條鐵鱗巨蟒,吞著晨暉,沿著官道緩緩碾過鄉野。

所過之處,田畔鳥獸儘數走,十裡之內,唯有鐵甲轟鳴!

此時,前軍統帥李嗣源就騎在一匹紅馬上,看著如同長龍卷起的漫天塵埃,那些鐵光森寒,星星點點。

更遠處的東方,明軍的哨騎也在出動,正和前軍的後唐哨騎在曠野、官道、森林、村社、田壟間追逐廝殺。

他甩了甩馬鞭,對下麵候令的令騎下令:

“命先鋒使李存進加速前進,在巳時前抵達寒泉寨,先行發起攻擊。”

令騎翻身上馬,背著金標旗幟,直奔前方李存進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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