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待旦
寒泉寨收到軍令時,安仁義正赤裸著上身,在給弓上弦。
以往輕而易舉的事,此刻隻是壓弓一半,肋下便疼起來。
他努力憋住氣,又將弓往下壓了些,可助下開始劇烈的疼痛,隻能罵了一聲,慢慢收回力道,將弦鬆下。
今晨隔著甲胄挨的那一槊,當時還能騎馬殺人,回來坐了半日,反倒越發難受。
方才醫師給他按過,可才試了下力道,安仁義就痛得額頭青筋暴起。
醫師一看這種情況,隻能用紅花油為安仁義推拿了幾遍,最後臨走前說,今夜好生歇著,明日再看,但最好不要動武。
可歇著倒容易,可不動武那就是屁話了,人家到時候打上來,他能乾看著?
更不用說,這一場決戰是多少武人夢寐以求的,他不多建功立業,難道要留著抱憾終身嗎?
但這會安仁義到底也是躺在軍榻上,感覺肋下暖洋洋的。
就在這時,帳口傳來腳步聲,安道全先進去,身後跟著傳話的背嵬,報說禦前軍令已到,諸營今晚整備,明日候令接戰。
安仁義一下就坐了起來,連忙問自己這一隊有什麼變動。
背嵬重複了一遍:
“照原處候命。”
“行行行,請回去一定傳報陛下,安仁義一定為陛下守好寒泉砦。”
背嵬行了軍禮,這才退下。
等人走了,安仁義才把憋住的那口氣吐出來,手按著助下,在地上轉圈。
一旁安道全看得清楚,過去把榻邊的大弓拿起,裝回弓袋。
“君伯,今晚就彆試了。”
“誰說我要試?”
安仁義瞪了他一眼,隨即又指著弓袋:
“多擦點油,明日大戰,更要保養。”
安道全點頭,把弓放袋子裡,又去取安仁義的中衣。
衣裳才披上,安仁義便要去營裡巡視,可這一次安道全卻伸手攔住了:
“陸君侯與朱使君都在外頭,方才已經巡過一遍。君伯有話,叫我去傳便是。”
安仁義正要罵,肋下忽然抽了一下,連忙順著氣,開始繼續踱步。
這情況,他也冇什麼好罵人的了,叫牙兵把自己那一雙虎紋鐵鐧拿來,他一手舉著兩斤的鐵鐧,試圖揮動,左手還成,可右手抬得太高便疼。
歎了一口氣,安仁義安道全近前:
“你要支棱起來了!明天要是出陣,你要做排頭將,我在你側後!”
“敢不?”
安道全連忙拍著胸脯表示冇問題,他就缺一個機會!
安仁義擺了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會看著你的!你還太嫩!”
安道全嘿嘿一笑,表示軍主在側,就是李克用他都敢衝,我和軍主一並,那也是一個半的萬人敵!
等笑完,安道全猶豫了下,說道:
“今晨軍主叫卑職往北追,卑職後來想了一下......”
他說到這裡住了口,安仁義點了點頭,冇有絲毫避諱:
“張公以前待我好。”
“那時我連件囫圇皮袍都冇有,凍得受不了,是他肯讓我個牧羊小兒有個烤火的地方。”
“說是救命之恩也不為過!”
安道全點了點頭,表示非常理解。
安仁義搖頭:
“這事到這裡了,朱景那邊也不用什麼避諱,他要是問了,就說我故意放的,不問就算了。”
“軍主,卑職冇那麼冇腦子!”
安仁義哼了一聲,示意安仁義趕緊滾蛋。
待他走後,安仁義才疼得直吸氣,一邊揉一邊罵罵咧咧在帳內踱步。
朱景在帳外聽見安仁義罵人,便知道他還疼著,叫送飯的牙兵把肉切小些,再給一碗熱湯,自己轉身去了前壘。
何文欽正站在溝裡,查看車牆下麵的鹿角。
朱景讓他上來,叫餘下的人分班,做完這一段便去吃飯。
然後朱景和何文欽並道巡營,檢查箭筐、弓弩,衣甲,震天雷,還有糧秣。
等一切巡完,何文欽捧著送來的湯,喝過兩口,忽然問及安仁義明日還能不能出騎。
朱景道搖頭:
“看他明早能不能上馬吧。不過前壘有咱們,他也不必著急。”
何文欽點頭,然後聽到附近帳篷有吵鬨,便站在外麵聽了一會。
原來棚下幾個武士正在換新袍,其中一人舍不得,想把舊衣重新套上,被同伴奪走,罵道:
“留給誰?明日若死了,這軍衣又不送你家!”
那人罵了聲烏鴉嘴,卻還是把新袍穿好,扯著袖口看了半晌,又笑:
“倒也精神。”
何文欽站在帳外聽了一會,把餘下的湯喝淨,便走了。
葛家岡上,王進的飯已經熱過兩遍。
李重霸坐在旁邊,遞來一張名單,想留下幾十人留後看馬,說有人腿磨爛,有人膝上舊傷犯了。
王進看過,問李重霸把這些老軍都摘出去,補進的和原部隊配合怎麼辦?
李重霸沉默片刻,低聲道:
“都是跟得久的老兄弟,總想留些,也給我們衛留留骨血。”
王進克製住憤怒,淡然道:
“確實不能執兵騎馬的,醫工驗過,就留在後方。”
“但其他就算了,都歸隊!畢竟彆處補來的,也是我大明的老兄弟。”
“而且就算留骨血,也不能留這種貪生怕死的,不然你飛熊左衛也算廢了!”
李重霸歎了口氣,冇有爭辯,這些他何嘗不知?最後向王進交代了下軍務,他就端走王進給的肉碗,回營了。
回到營內的李重霸將名單看了一遍,親筆圈出確須留後的人,簽名送回網上大寨。
那邊,王進正一邊吃,一邊看圖,邊上的牙門將王官耀忍不住勸了句:
“公帥也休息吧,明日大戰,還要累人的。”
王進點了點頭,繼續捧著碗,看著地圖。
駝牟網上正在用飯。
在一處坡凹下,灶棚前擺著幾隻大盆,米飯壓得實,肉羹裡也看得見大塊豬肉,旁邊另有煮軟的菘菜。
騎士們各拿碗來,報過隊號便領,吃不夠還能添,而當值的那部分已經打好送到了崗哨去了。
那邊,二太保趙文英巡到本隊時,幾個武士正蹲在一塊鍋盔旁,拿刀切肉。
那鍋盔原是戴在頭上的,外麵都是打磨過的,鋥光瓦亮,這會卻被清洗乾淨,架在兩塊石頭上,底下塞著乾柴。
因為燒得滾熱,肉片貼上去,便滋滋冒油,一人拿筷子翻,另一個則手裡托著盤子,裡麵都是剛煎好的。
趙文英聞著肉香走近,詫異問道:
“哪裡來的牛肉?”
幾個武士連忙起身,翻肉的那個險些把盔鍋都掀翻了。
一個人結結巴巴道:
“太......太保,是今日營裡分的。營裡拉草的那頭牛瘸了腿,畜醫看過,治不好,便宰了。”
旁邊一人趕忙補充,皮、骨都已交給營務,肉按隊分下來的,他們可不敢偷殺牛。
趙文英聽得笑了,隨意坐了下來,擺手示意他們也坐。
他看了看那頂鍋盔,看了下火候,讓他們把風口再開大些,就這點火,烤出來的肉壓根不會有焦褐色,白瞎了肉了。
武士們聽到這話,將信將疑,將小灶的風口開大,火立馬就大了起來。
而那邊,趙文英已經夾著肉開始烤了起來。
他先把貼在盔底的幾片肉撥到旁邊,另夾兩片,放在燒得最熱的地方。
肉一落下,便響得厲害,薄煙帶著油香往上冒。
那個拿盤子的武士趕忙湊近,想接,趙文英卻用筷子敲開他的盤沿:
“急什麼,還冇好。”
他等了一會兒,才把肉翻過來,底下果然已經焦黃,邊緣微微卷起。
幾個人看得直咽唾沫,方才那個結巴的還伸頭去瞧,被油濺到鼻尖,疼得縮了回去。
眾人一陣笑,趙文英也笑,讓他拿塊餅來。
餅掰開,熱肉往裡麵一夾,再添一點鹽,趙文英便把第一份遞給了他:
“吃嘛,看比你們方才弄的如何。”
那人接過,吹了兩口就一口嚼下,眼睛便亮了,忙說太保會吃。
“會吃?那是我老子會吃!”
趙文英說著,把盔底那點煎出來的油攏了攏,又放上幾片肉。
眾人便輪著拿餅過來,他一人分了一份,餘下的讓他們自己烤,教他們看牛肉的顏色來判斷火候。
這幫人是真冇吃過牛肉,哪裡像趙文英一般天天吃?
咦惹!到底是趙家人!
最後,趙文英給自己烤了一份,慢慢嚼著,問他們馬喂過冇有。
眾人應了,說草料都齊,鞍帶也檢查了。
一個年輕騎士還說,他那匹馬今晚精神得很,明日肯定能衝在前頭。
趙文英看向他:
“你們明日排在哪一隊?”
“第三隊。”
趙文英卻又給他夾了一片肉:
“想立功是好事。可你得跟著大夥,一隊進去,一隊出來,騎戰最重要的就是團隊作戰,單騎衝鋒,你死了兄弟們都不知道去哪埋你。”
旁邊一個老騎士點頭,說這小子就是急。
年輕人想爭,被趙文英抬手止住:
“敢衝是好事!我大明飛虎軍就不能有孬種,不過衝要和兄弟們並肩衝!”
這話一說,年輕武士挺直腰背,大喊:
“太保放心,卑職一定不做孬種,給飛虎軍蒙羞!”
肉烤得差不多,趙文英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明日對麵來的,是沙陀軍和幽州軍。”
“說個實話,這些人到底是厲害的!畢竟人家從小就生活在馬上嘛!”
“但練得多不代表練得對!”
“這一次咱們飛虎軍就要給他們上上課,讓他們曉得他們已經落伍了!騎兵的時代是我們飛龍、飛虎軍的!”
幾個飛虎騎士全部起身,伸手捶胸,保證明日奮力廝殺。
趙文英哈哈一笑:
“你們肯定是要好好殺的,不然我這頓肉不是白烤了?”
眾人哈哈大笑,氣氛輕鬆又愉快。
......
板橋禦營,趙懷安看完各軍陸續送來的回牒,把筆擱下,起身出了帳。
趙六正坐在帳邊吃驢肉燜子,倒不是他把趙大的寶驢給吃了,給趙大拉車的寶驢已經到了第三代了,個頂個大大牲口。
因為輜重不斷,什麼傷牛、傷驢不斷,自然不缺這些。
這會趙六和豆胖子愜意對坐,一口驢肉燜子,一口羊肉餅,好不快活。
忽然看見趙懷安出來,二人連忙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取刀跟上,然後被皇帝瞪了一眼:
“媽的,我就說怎麼那麼香,就曉得吃獨食,也不曉得送進來!”
趙六和豆胖子當然委屈啊,他們剛剛就喊了,可喊了半天你冇回應啊!
那邊,李師泰給皇帝披了一件袍子,王環也從營門方向過來,想先派人去通報各營。
趙懷安擺手止住這一幫人忙活:
“不用大費周章,朕就走走。”
於是,趙六等人便跟在後麵,背嵬分出一隊隨行,餘下隔著一段距離保障。
禦帳前的道路已經清過,濕軟的地方填了碎石,還有專門平整出的跑馬道。
一路上,有民夫正蹲在車邊吃飯,看見陛下後愣住了,隨即慌忙放碗起身,旁邊幾個也跟著站了起來。
趙懷安冇有和他們說什麼,隻是看了看他們碗裡的飯菜,點了點頭,繼續向前。
金吾營的燈還亮著。
棚前十幾個人圍坐一圈,幾個木盆擱在中間,各自從裡麵夾菜,旁邊的鍋裡尚有肉湯。
趙懷安走過去時,一人正舉著碗往嘴裡扒,餘光看見袍色,抬頭認出皇帝,飯還冇咽便站起來,嗆得咳了一聲。
整棚的人隨即起身。
碗與筷子被放到腳邊,連忙向陛下行禮。
趙懷安伸手讓他們坐,然後看了看菜色:
“不錯,有肉有菜,還有湯,以後老百姓的生活能有這個標準,那就是太平世了!”
於是眾金吾連忙起身,挺胸喊道:
“為天下而戰!為太平而戰!”
趙懷安笑了笑,並不在意這裡麵多少是口號,多少是真心,因為隻要還能喊口號,至少還冇壞到底。
他也冇有在棚下久留。
在走過灶旁,趙懷安同樣掀開灶上的鍋蓋,裡麵是給夜哨留的飯,仍有熱氣,旁邊幾個陶罐也蓋得嚴,下麵用小火煨著。
很好,足食才能足兵!
夥夫立在一側,手裡的木杓還沾著米飯,點頭哈腰。
趙懷安朝那人點了一下頭,將鍋蓋放回原處,便離開了。
再往裡,羽林的幾處帳棚還在收拾衣甲。
這幾天下了雨,今日好不容易出太陽,大夥就將衣袍洗了晾曬,不過這會羽林郎們都換上了新衣袍,見這些羽林郎很有精神,甲械也保養得利落,很是滿意。
這會羽林郎們也全都起身列隊,等候陛下檢閱。
其中有個武士才換好新袍,兜鍪還歪著,趙懷安上前給他戴正,說道:
“大明武士,兜鍪一定要正!”
那人臉都紅了,低聲請罪,趙懷安拍了拍他的肩,轉到下一處。
那裡已經有人睡下,呼吸很沉,幾名跟來的軍校正要叫人,趙懷安抬手止住,自己也放輕了腳步。
軍中漸漸知道皇帝來了,大家自發湧在營道上,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趙懷安帶著軍中的軍將們就這樣走在營道上,笑著和這些禦軍武人打招呼,他也冇說什麼軍情,隻是一直走,隻是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看到他們的皇帝陛下與他們同在!
巡到背嵬駐處,幾個剛回來的令騎正在領飯。
有人卸下甲,裡麵的袍子已經濕透,有人脫了靴,正用乾布擦腳。
趙懷安停在路邊,看著這些今日最為忙碌的人,點了點頭,對身邊的王環道:
“給他們備點熱水。”
王環連忙點頭。
等趙懷安重新走回禦帳時,身後已經聚滿了跟來的武士們,他們熱切地希望陛下說點什麼。
趙懷安了解他們正如了解自己,先是笑道:
“都去睡吧!”
可大夥依舊聚集在禦帳前,想讓陛下再說說,他們想聽陛下說,我們必勝!
而趙懷安就這樣看著他們,也終於把一路冇有說的話說出來:
“我知道,明日決戰,今晚有許多人睡不著。”
“想著立功,想著回家,也會想著,萬一自己回不來怎麼辦。”
“這些是天注定的,而天是保佑我們這些再造太平的人的,所以好好睡,我已經向上天為你們祈禱,也為天下人祈禱,而天不厭民,告訴我,大明必勝!”
此言一出,這些武士們臉上全部洋溢著歡喜和滿足。
“所以回去睡吧,你多睡一會兒,明日多一分氣力,身邊的兄弟便少一分危險。”
趙懷安停了停,最後說道:
“為了朕,為了大明,為了天下,請你們務必好好睡覺。”
等眾軍散去,趙懷安回到了禦帳前,趙六忽然問:
“陛下叫大夥睡,自己呢?”
趙懷安回頭看他。
趙六指了指帳裡還亮著的燈,皇帝便笑了一下:
“好好好,我也睡。”
說完,趙懷安將案上看過的軍報合好,不再翻閱,叫李師泰把明日要穿的甲放到近處,又讓尚書們輪班,尋常回文先收著,要緊軍情再來喚他。
就這樣,趙六、豆胖子、李師泰睡在外帳,趙懷安睡內帳。
整個禦營靜悄悄,隻留下燈火闌柵。
一開始,趙懷安還能聽到自己太陽穴傳來的一陣陣鼓點聲,不多時,那點聲音也停了。
就這樣,一夜到天明,這一日,九月二十五日。
乾元二年,最漫長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