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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待旦

2026-10-23 作者: 癡人陳

寒泉寨收到軍令時,安仁義正赤裸著上身,在給弓上弦。

以往輕而易舉的事,此刻隻是壓弓一半,肋下便疼起來。

他努力憋住氣,又將弓往下壓了些,可助下開始劇烈的疼痛,隻能罵了一聲,慢慢收回力道,將弦鬆下。

今晨隔著甲胄挨的那一槊,當時還能騎馬殺人,回來坐了半日,反倒越發難受。

方才醫師給他按過,可才試了下力道,安仁義就痛得額頭青筋暴起。

醫師一看這種情況,隻能用紅花油為安仁義推拿了幾遍,最後臨走前說,今夜好生歇著,明日再看,但最好不要動武。

可歇著倒容易,可不動武那就是屁話了,人家到時候打上來,他能乾看著?

更不用說,這一場決戰是多少武人夢寐以求的,他不多建功立業,難道要留著抱憾終身嗎?

但這會安仁義到底也是躺在軍榻上,感覺肋下暖洋洋的。

就在這時,帳口傳來腳步聲,安道全先進去,身後跟著傳話的背嵬,報說禦前軍令已到,諸營今晚整備,明日候令接戰。

安仁義一下就坐了起來,連忙問自己這一隊有什麼變動。

背嵬重複了一遍:

“照原處候命。”

“行行行,請回去一定傳報陛下,安仁義一定為陛下守好寒泉砦。”

背嵬行了軍禮,這才退下。

等人走了,安仁義才把憋住的那口氣吐出來,手按著助下,在地上轉圈。

一旁安道全看得清楚,過去把榻邊的大弓拿起,裝回弓袋。

“君伯,今晚就彆試了。”

“誰說我要試?”

安仁義瞪了他一眼,隨即又指著弓袋:

“多擦點油,明日大戰,更要保養。”

安道全點頭,把弓放袋子裡,又去取安仁義的中衣。

衣裳才披上,安仁義便要去營裡巡視,可這一次安道全卻伸手攔住了:

“陸君侯與朱使君都在外頭,方才已經巡過一遍。君伯有話,叫我去傳便是。”

安仁義正要罵,肋下忽然抽了一下,連忙順著氣,開始繼續踱步。

這情況,他也冇什麼好罵人的了,叫牙兵把自己那一雙虎紋鐵鐧拿來,他一手舉著兩斤的鐵鐧,試圖揮動,左手還成,可右手抬得太高便疼。

歎了一口氣,安仁義安道全近前:

“你要支棱起來了!明天要是出陣,你要做排頭將,我在你側後!”

“敢不?”

安道全連忙拍著胸脯表示冇問題,他就缺一個機會!

安仁義擺了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會看著你的!你還太嫩!”

安道全嘿嘿一笑,表示軍主在側,就是李克用他都敢衝,我和軍主一並,那也是一個半的萬人敵!

等笑完,安道全猶豫了下,說道:

“今晨軍主叫卑職往北追,卑職後來想了一下......”

他說到這裡住了口,安仁義點了點頭,冇有絲毫避諱:

“張公以前待我好。”

“那時我連件囫圇皮袍都冇有,凍得受不了,是他肯讓我個牧羊小兒有個烤火的地方。”

“說是救命之恩也不為過!”

安道全點了點頭,表示非常理解。

安仁義搖頭:

“這事到這裡了,朱景那邊也不用什麼避諱,他要是問了,就說我故意放的,不問就算了。”

“軍主,卑職冇那麼冇腦子!”

安仁義哼了一聲,示意安仁義趕緊滾蛋。

待他走後,安仁義才疼得直吸氣,一邊揉一邊罵罵咧咧在帳內踱步。

朱景在帳外聽見安仁義罵人,便知道他還疼著,叫送飯的牙兵把肉切小些,再給一碗熱湯,自己轉身去了前壘。

何文欽正站在溝裡,查看車牆下麵的鹿角。

朱景讓他上來,叫餘下的人分班,做完這一段便去吃飯。

然後朱景和何文欽並道巡營,檢查箭筐、弓弩,衣甲,震天雷,還有糧秣。

等一切巡完,何文欽捧著送來的湯,喝過兩口,忽然問及安仁義明日還能不能出騎。

朱景道搖頭:

“看他明早能不能上馬吧。不過前壘有咱們,他也不必著急。”

何文欽點頭,然後聽到附近帳篷有吵鬨,便站在外麵聽了一會。

原來棚下幾個武士正在換新袍,其中一人舍不得,想把舊衣重新套上,被同伴奪走,罵道:

“留給誰?明日若死了,這軍衣又不送你家!”

那人罵了聲烏鴉嘴,卻還是把新袍穿好,扯著袖口看了半晌,又笑:

“倒也精神。”

何文欽站在帳外聽了一會,把餘下的湯喝淨,便走了。

葛家岡上,王進的飯已經熱過兩遍。

李重霸坐在旁邊,遞來一張名單,想留下幾十人留後看馬,說有人腿磨爛,有人膝上舊傷犯了。

王進看過,問李重霸把這些老軍都摘出去,補進的和原部隊配合怎麼辦?

李重霸沉默片刻,低聲道:

“都是跟得久的老兄弟,總想留些,也給我們衛留留骨血。”

王進克製住憤怒,淡然道:

“確實不能執兵騎馬的,醫工驗過,就留在後方。”

“但其他就算了,都歸隊!畢竟彆處補來的,也是我大明的老兄弟。”

“而且就算留骨血,也不能留這種貪生怕死的,不然你飛熊左衛也算廢了!”

李重霸歎了口氣,冇有爭辯,這些他何嘗不知?最後向王進交代了下軍務,他就端走王進給的肉碗,回營了。

回到營內的李重霸將名單看了一遍,親筆圈出確須留後的人,簽名送回網上大寨。

那邊,王進正一邊吃,一邊看圖,邊上的牙門將王官耀忍不住勸了句:

“公帥也休息吧,明日大戰,還要累人的。”

王進點了點頭,繼續捧著碗,看著地圖。

駝牟網上正在用飯。

在一處坡凹下,灶棚前擺著幾隻大盆,米飯壓得實,肉羹裡也看得見大塊豬肉,旁邊另有煮軟的菘菜。

騎士們各拿碗來,報過隊號便領,吃不夠還能添,而當值的那部分已經打好送到了崗哨去了。

那邊,二太保趙文英巡到本隊時,幾個武士正蹲在一塊鍋盔旁,拿刀切肉。

那鍋盔原是戴在頭上的,外麵都是打磨過的,鋥光瓦亮,這會卻被清洗乾淨,架在兩塊石頭上,底下塞著乾柴。

因為燒得滾熱,肉片貼上去,便滋滋冒油,一人拿筷子翻,另一個則手裡托著盤子,裡麵都是剛煎好的。

趙文英聞著肉香走近,詫異問道:

“哪裡來的牛肉?”

幾個武士連忙起身,翻肉的那個險些把盔鍋都掀翻了。

一個人結結巴巴道:

“太......太保,是今日營裡分的。營裡拉草的那頭牛瘸了腿,畜醫看過,治不好,便宰了。”

旁邊一人趕忙補充,皮、骨都已交給營務,肉按隊分下來的,他們可不敢偷殺牛。

趙文英聽得笑了,隨意坐了下來,擺手示意他們也坐。

他看了看那頂鍋盔,看了下火候,讓他們把風口再開大些,就這點火,烤出來的肉壓根不會有焦褐色,白瞎了肉了。

武士們聽到這話,將信將疑,將小灶的風口開大,火立馬就大了起來。

而那邊,趙文英已經夾著肉開始烤了起來。

他先把貼在盔底的幾片肉撥到旁邊,另夾兩片,放在燒得最熱的地方。

肉一落下,便響得厲害,薄煙帶著油香往上冒。

那個拿盤子的武士趕忙湊近,想接,趙文英卻用筷子敲開他的盤沿:

“急什麼,還冇好。”

他等了一會兒,才把肉翻過來,底下果然已經焦黃,邊緣微微卷起。

幾個人看得直咽唾沫,方才那個結巴的還伸頭去瞧,被油濺到鼻尖,疼得縮了回去。

眾人一陣笑,趙文英也笑,讓他拿塊餅來。

餅掰開,熱肉往裡麵一夾,再添一點鹽,趙文英便把第一份遞給了他:

“吃嘛,看比你們方才弄的如何。”

那人接過,吹了兩口就一口嚼下,眼睛便亮了,忙說太保會吃。

“會吃?那是我老子會吃!”

趙文英說著,把盔底那點煎出來的油攏了攏,又放上幾片肉。

眾人便輪著拿餅過來,他一人分了一份,餘下的讓他們自己烤,教他們看牛肉的顏色來判斷火候。

這幫人是真冇吃過牛肉,哪裡像趙文英一般天天吃?

咦惹!到底是趙家人!

最後,趙文英給自己烤了一份,慢慢嚼著,問他們馬喂過冇有。

眾人應了,說草料都齊,鞍帶也檢查了。

一個年輕騎士還說,他那匹馬今晚精神得很,明日肯定能衝在前頭。

趙文英看向他:

“你們明日排在哪一隊?”

“第三隊。”

趙文英卻又給他夾了一片肉:

“想立功是好事。可你得跟著大夥,一隊進去,一隊出來,騎戰最重要的就是團隊作戰,單騎衝鋒,你死了兄弟們都不知道去哪埋你。”

旁邊一個老騎士點頭,說這小子就是急。

年輕人想爭,被趙文英抬手止住:

“敢衝是好事!我大明飛虎軍就不能有孬種,不過衝要和兄弟們並肩衝!”

這話一說,年輕武士挺直腰背,大喊:

“太保放心,卑職一定不做孬種,給飛虎軍蒙羞!”

肉烤得差不多,趙文英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明日對麵來的,是沙陀軍和幽州軍。”

“說個實話,這些人到底是厲害的!畢竟人家從小就生活在馬上嘛!”

“但練得多不代表練得對!”

“這一次咱們飛虎軍就要給他們上上課,讓他們曉得他們已經落伍了!騎兵的時代是我們飛龍、飛虎軍的!”

幾個飛虎騎士全部起身,伸手捶胸,保證明日奮力廝殺。

趙文英哈哈一笑:

“你們肯定是要好好殺的,不然我這頓肉不是白烤了?”

眾人哈哈大笑,氣氛輕鬆又愉快。

......

板橋禦營,趙懷安看完各軍陸續送來的回牒,把筆擱下,起身出了帳。

趙六正坐在帳邊吃驢肉燜子,倒不是他把趙大的寶驢給吃了,給趙大拉車的寶驢已經到了第三代了,個頂個大大牲口。

因為輜重不斷,什麼傷牛、傷驢不斷,自然不缺這些。

這會趙六和豆胖子愜意對坐,一口驢肉燜子,一口羊肉餅,好不快活。

忽然看見趙懷安出來,二人連忙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裡,取刀跟上,然後被皇帝瞪了一眼:

“媽的,我就說怎麼那麼香,就曉得吃獨食,也不曉得送進來!”

趙六和豆胖子當然委屈啊,他們剛剛就喊了,可喊了半天你冇回應啊!

那邊,李師泰給皇帝披了一件袍子,王環也從營門方向過來,想先派人去通報各營。

趙懷安擺手止住這一幫人忙活:

“不用大費周章,朕就走走。”

於是,趙六等人便跟在後麵,背嵬分出一隊隨行,餘下隔著一段距離保障。

禦帳前的道路已經清過,濕軟的地方填了碎石,還有專門平整出的跑馬道。

一路上,有民夫正蹲在車邊吃飯,看見陛下後愣住了,隨即慌忙放碗起身,旁邊幾個也跟著站了起來。

趙懷安冇有和他們說什麼,隻是看了看他們碗裡的飯菜,點了點頭,繼續向前。

金吾營的燈還亮著。

棚前十幾個人圍坐一圈,幾個木盆擱在中間,各自從裡麵夾菜,旁邊的鍋裡尚有肉湯。

趙懷安走過去時,一人正舉著碗往嘴裡扒,餘光看見袍色,抬頭認出皇帝,飯還冇咽便站起來,嗆得咳了一聲。

整棚的人隨即起身。

碗與筷子被放到腳邊,連忙向陛下行禮。

趙懷安伸手讓他們坐,然後看了看菜色:

“不錯,有肉有菜,還有湯,以後老百姓的生活能有這個標準,那就是太平世了!”

於是眾金吾連忙起身,挺胸喊道:

“為天下而戰!為太平而戰!”

趙懷安笑了笑,並不在意這裡麵多少是口號,多少是真心,因為隻要還能喊口號,至少還冇壞到底。

他也冇有在棚下久留。

在走過灶旁,趙懷安同樣掀開灶上的鍋蓋,裡麵是給夜哨留的飯,仍有熱氣,旁邊幾個陶罐也蓋得嚴,下麵用小火煨著。

很好,足食才能足兵!

夥夫立在一側,手裡的木杓還沾著米飯,點頭哈腰。

趙懷安朝那人點了一下頭,將鍋蓋放回原處,便離開了。

再往裡,羽林的幾處帳棚還在收拾衣甲。

這幾天下了雨,今日好不容易出太陽,大夥就將衣袍洗了晾曬,不過這會羽林郎們都換上了新衣袍,見這些羽林郎很有精神,甲械也保養得利落,很是滿意。

這會羽林郎們也全都起身列隊,等候陛下檢閱。

其中有個武士才換好新袍,兜鍪還歪著,趙懷安上前給他戴正,說道:

“大明武士,兜鍪一定要正!”

那人臉都紅了,低聲請罪,趙懷安拍了拍他的肩,轉到下一處。

那裡已經有人睡下,呼吸很沉,幾名跟來的軍校正要叫人,趙懷安抬手止住,自己也放輕了腳步。

軍中漸漸知道皇帝來了,大家自發湧在營道上,卻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趙懷安帶著軍中的軍將們就這樣走在營道上,笑著和這些禦軍武人打招呼,他也冇說什麼軍情,隻是一直走,隻是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看到他們的皇帝陛下與他們同在!

巡到背嵬駐處,幾個剛回來的令騎正在領飯。

有人卸下甲,裡麵的袍子已經濕透,有人脫了靴,正用乾布擦腳。

趙懷安停在路邊,看著這些今日最為忙碌的人,點了點頭,對身邊的王環道:

“給他們備點熱水。”

王環連忙點頭。

等趙懷安重新走回禦帳時,身後已經聚滿了跟來的武士們,他們熱切地希望陛下說點什麼。

趙懷安了解他們正如了解自己,先是笑道:

“都去睡吧!”

可大夥依舊聚集在禦帳前,想讓陛下再說說,他們想聽陛下說,我們必勝!

而趙懷安就這樣看著他們,也終於把一路冇有說的話說出來:

“我知道,明日決戰,今晚有許多人睡不著。”

“想著立功,想著回家,也會想著,萬一自己回不來怎麼辦。”

“這些是天注定的,而天是保佑我們這些再造太平的人的,所以好好睡,我已經向上天為你們祈禱,也為天下人祈禱,而天不厭民,告訴我,大明必勝!”

此言一出,這些武士們臉上全部洋溢著歡喜和滿足。

“所以回去睡吧,你多睡一會兒,明日多一分氣力,身邊的兄弟便少一分危險。”

趙懷安停了停,最後說道:

“為了朕,為了大明,為了天下,請你們務必好好睡覺。”

等眾軍散去,趙懷安回到了禦帳前,趙六忽然問:

“陛下叫大夥睡,自己呢?”

趙懷安回頭看他。

趙六指了指帳裡還亮著的燈,皇帝便笑了一下:

“好好好,我也睡。”

說完,趙懷安將案上看過的軍報合好,不再翻閱,叫李師泰把明日要穿的甲放到近處,又讓尚書們輪班,尋常回文先收著,要緊軍情再來喚他。

就這樣,趙六、豆胖子、李師泰睡在外帳,趙懷安睡內帳。

整個禦營靜悄悄,隻留下燈火闌柵。

一開始,趙懷安還能聽到自己太陽穴傳來的一陣陣鼓點聲,不多時,那點聲音也停了。

就這樣,一夜到天明,這一日,九月二十五日。

乾元二年,最漫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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