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奪生
大概在晨時末,加速行軍的李存進帶著李存賢、李存德、李存質、李存敬、李存顥、李存實等馬步萬軍,終於看清了遠處波光粼粼的寒泉陂。
也見到在陂邊的那處寒泉寨。
其實這寨的主體是依據這裡的一處大莊子來構建的,因它的地理最好,不僅背靠陂塘,北側就是官道。
而在寒泉寨的西邊則是一片茂密的棗榆林沿著緩坡生長,因為這兩年汴州的離亂,使得這片林子保存得非常好,甚至樹下還有去年的爛葉。
在林外便是一片無遮無擋的草甸,一直延續到東麵的寒泉寨。
單單從這處選址,左林右水,前麵是草甸,北麵是官道,動靜皆宜,可見此莊原先的主人必然有足夠的權勢和雅調。
而要是再看莊子前後的園林、籬笆和那高磚牆,牆邊幾座倉房雖挨在一起,可高低錯落,形成一種獨特的秩序美感,也就能看出主人對田園生活的詩意追求了。
可此時,這處昔日的田園風光全部被壕溝、木砦、箭樓分割得支離破碎,駐紮在這邊的明軍顯然是個冇情調的,全磚石和木砦毀了這片少有的田園勝景。
但可惜,奉命攻打這裡的李存進同樣也是一個冇情調的,他神色嚴肅地看著麵前的大砦,隻覺得可以用固若金湯來形容。
而且因為明軍在外麵木砦修得高大,他甚至不能看清這大砦有多厚,裡麵能藏多少人。
就在這時,前麵準備穿越密林遊弋到砦西南側的踏白們回來了,他們帶來了一支羽箭,稟告說林裡有伏兵,他們隻是深入十幾步,便折了兩人。
李存進接過羽箭,撚了撚箭羽,又問踏白:
“敵軍有多少人,能試探出嗎?”
“卑職無能,敵軍隻是一輪射擊,我們實在發現不了他們,便隻得退了。”
其實說這話的時候,那踏白的肩甲上也插著一支箭,旁邊的伴當一直攙扶著他,血正從袖口往下滴。
見此李存進冇有怪罪,叫人帶這踏白將下去,自己向林中張望。
那片棗榆林的確茂密,周圍又灌木叢生,騎兵肯定是不能進去搜尋的,去了就是活靶子。
若任林中明軍留著,他們通往寒泉寨的道路就會危險。
於是,他讓李存賢領一部留在官道,壓住寨北,又叫李存德將騎隊收在林外,沿草甸看住明軍出騎的路。
李存質、李存敬諸部暫在後麵列隊,李存顥與李存實的人繼續繞向莊西南,尋找能靠近陂岸的硬地。
安排過後,李存進才令弓手向林緣放箭,步軍長牌隨後前進,先把這片林子裡的明兵驅趕走。
帶頭進林的都頭叫梁宗鬱,是澤州牙將,前年才投在了李存進帳下。
他把牌帶繞緊小臂,向同隊武士交代了一番,說完,自己舉牌走過林外空地。
梁宗鬱非常謹慎,因為明軍選擇襲擾的這片地方實在是找的太好了。
他們在草甸上看林內,全是遮擋完全看不到明軍的位置,可林內的明軍看他們行走在毫無遮擋的草甸上,那真是如同看活靶子一樣。
果然,就在梁宗鬱貓著逼近,林內就射來了箭矢。
太快了,梁宗鬱幾乎是聽到尖銳聲便整個躲在牌楯下,下一瞬,一支鐵錐箭矢便釘在牌麵,第二支撞上鐵包邊彈開,身旁武士的牌也一塊接一塊響。
還有幾個武士因為躲閃不及,直接被射死在了草甸上,殷紅的鮮血迅速暈了出來。
梁宗鬱貼住牌後,隻露一隻眼看路,一路逼近,好不容易逼近林邊,左側便有人撲倒,橫在他腳前。
他叫後麵接上,將牌楯舉在前麵,摸了一下腳下的屍體,歎了口氣,便跨過屍體,繼續向林子前進。
忽然,一支箭矢險之又險地擦過梁宗鬱的兜鍪,直接紮入了後方的團排。
後麵的武士被震得向旁邊歪了一下,他趕忙將牌推正,喊前麵的人走快些,自己卻趕忙退到了袍澤的身後。
可梁宗鬱卻走不快。
腳下積著厚厚的爛葉,一踩便陷,葉底又藏著枯枝,梁宗鬱深怕有陷阱。
所以,他隻得先用腳探,再把重心挪過去,身後的武士照著他的腳印走,長牌與團牌擠在樹間,還有躲避不間斷的暗箭。
進了林,外麵的天光暗下去,射來的箭卻冇有少。
一名唐卒看見前麵灌木晃動,便伸過去撥,草葉下忽然飛出一箭,紮進他伸出的右臂,他一聲慘叫,牌楯下意識放下,另一箭已從牌上穿過,射中喉嚨。
而就算他們步入林內足有十餘步了,卻還是被阻擋住了。
因為這些狡詐的明軍在林內還豎了一段籬障,籬後還挖了淺溝,雖然那邊冇有明軍的身影,可對方的箭矢卻不間斷從林內各個角度射來。
這些唐軍一邊受阻於籬障,一邊還要將牌護住身體,吃夠了苦。
一名唐軍武士實在受不了了,從牌楯後探出身體就要去拽那籬障。
可這人剛一露頭,一支鐵錐箭就已經穿過了他的眼睛,直接將他帶飛了出去。
這一下,其他唐軍嚇壞了,在這樣的林中遇到神弓手,他們哪裡敢亂動。
這時候,梁宗鬱已經察覺到身邊的部下有了退意,心中暗自焦急,忽然就看到不遠處的榆樹下,橫著一根折斷的樹木,有大腿粗細。
他趕忙大喊:
“牌楯掩護後麵的兄弟,讓他們將那樹抱起來,直接撞開籬障!”
一句話,身後這些武士眼睛一亮,立刻分出一隊作為掩護,剩下的十來人抱著樹乾就去撞籬障。
片刻後,籬障架不住撞擊,終於倒了一處缺口,剩下一百八十多名唐軍就從這裡擠了進去。
一路上,那些林內的明軍射過便走,一些唐軍武士也試圖用弓箭回擊,可卻壓根冇有視野,找不到目標。
到後麵,這些唐軍武士隻能聽到空氣中時不時傳來的尖銳聲,然後就伴隨著某聲慘叫。
這種被動挨打的局麵太使人絕望了。
而前頭的梁宗鬱在行了一段後,終於看見一名明兵。
那人站在一棵大樹後,人隻是探出的那一瞬,箭矢就已經擦過梁宗鬱的牌角,打在他耳邊的樹乾上。
木屑濺了一臉。
梁宗鬱嚇得哇哇大罵,發狠命令部下持著牌楯從兩邊包圍。
二十多名唐軍同樣受夠了這樣的恐懼,大喊大叫從兩邊衝了上去。
而之前射箭的明軍精銳弓手在射完後,扭頭就走。
有人急著追,腳才跨過一根倒木,斜麵便又射來幾箭。
最前麵的武士胸口中箭,整個人向後坐下,另一人舉牌護住,卻又被射中了小腿,然後在倒下時,又被射中了喉嚨。
梁宗鬱都要瘋了,他都控製不住心中的恐懼,讓弓手拚命還射。
可等這些人拉開弓,前方已經冇了人,他們也不管了,直接朝了一個方向猛射。
箭鑽入枝葉,林中響起幾聲悶響,隨後又靜了。
梁宗鬱額頭已經全是汗。
他伸手摸了一下頷帶,想解開一點,發現皮帶上也全是汗。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這些明軍弓手怎麼這麼厲害?就好像這些人天生生活在林子裡一樣,不僅人和林子融在一起,就連射箭也是又猛又快。
此刻梁宗都已經有點要退的意思了。
忽然,前方草木不斷晃動,他大喊:
“射那邊!”
一頓箭矢慌忙射去,卻冇有一點聲音傳回。
梁宗鬱咽了咽口水,發現一點吐沫都冇有,他扭頭去看散在林子內的部下們。
此時隨他入林的二百人,走到這裡已經折去不少,而且幾乎冇有傷者,那些明軍射手全部都是一箭射傷,再一箭射死。
而這會還站著的,全部都躲在大樹後,誰也不敢走在前頭。
這種情況,就算讓他們原路返回他們也多半不敢了,因為又要走一片來時路。
就在這時,梁宗鬱的隊將從右側過來,說那邊有一條林中小道,似乎是可以直通林外。
梁宗鬱扭頭望去,確實有一道淺淺的土路,那裡應該是以前的伐木人走出的。
想了想,梁宗鬱當機立斷:
“沿林中路走,牌楯護著兩旁,我們撤回去!”
他叫旗手舉旗,帶著眾人轉過去。
前麵有樹根橫著,幾名持牌武士繞了過去,再讓後隊跟上,隊伍終於比方才順了些。
可才走出十餘步,最前麵的武士忽然停住。
“都頭!”
那人的聲音都變了。
梁宗鬱從牌側望過去,這一次終於看清了明軍。
原來在土路的東側是一片稍寬的園地,地勢向上抬,前麵的灌木已經割過,一排排尖銳的粗木被斜插在坡地上。
一支嚴整的明軍弩手就這樣站在土坡上,最前一層半跪,第二層站立,再後麵的弩手則站在稍高的土埂上。
視野中,之前十幾名在林中襲擊的明軍弓手正從兩邊繞到了土埂上,隨後消失不見。
而那些坡上的明軍弩手們,則是在對麵土道上出現了唐軍的身影後,開始抽出插在泥土中的粗重弩箭。
梁宗鬱認得那種弩。
那是大明神臂弓!
他全身驟然涼了,慌忙把長牌往前舉,嘴裡才喊出一聲舉牌,對麵已經響起密集的弩弦聲。
前列的團牌幾乎同時被打中,一大片木板幾乎都被射碎了,剩下的也是震得向後仰,露出成片惶恐的唐軍武士。
第二輪明軍隨即發箭,箭刃從露出的臉,頸與胸前穿入,大量臉上還帶著恐懼的武士們成片成片倒下,如同被割掉的麥子。
梁宗鬱伏在長牌後,聽見身旁不斷有人倒下,耳邊箭矢呼嘯,如同暴風驟雨。
這一刻,他的尿和屎都崩了出來,可冇人在乎,因為那些死去的屍體下全部都是。
落在後麵的唐軍武士看到前麵的袍澤被密集地屠殺,崩潰地丟棄牌楯要向後麵跑。
可在密集的林木內,跑又能跑多快呢?
第三輪箭已經從斜上的高空落下,砸在了這些不幸的武士們頭上。
一名唐軍武士慌忙在跑,可一個不注意,噗通一聲就被腳下的灌木絆倒。
在他整個人翻滾出去,摔得鼻青臉腫,鼻涕淚水橫流時,下一刻一支粗長弩箭就射在了他剛剛的位置。
而不等此人慶幸,一支弩箭就射穿了他的額頭,將他釘死在了地上。
有人想踏著倒下的同伴衝過去,可同樣倒在了密集的箭矢下。
那些明軍從第一輪射箭開始,到現在已經射了六輪,射出差不多四百多支箭矢,卻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
梁宗鬱在林地內,連滾帶爬,他穿過一具具袍澤屍體,好不容易滾入了一條溝內。
他雙手互相攥著,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牙關在一個勁地碰撞,完全不由自己。
梁宗鬱看向前方,那裡隻有一片灌木叢,明軍的箭矢就冇有超過那邊,隻要衝過去,衝過去就能活!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大喊:
“人死鳥朝天!”
吼完,梁宗鬱就猛地躥了出去,然後一支從天而降的箭矢就紮入了他的脊背。
劇烈的疼痛使得梁宗鬱彎腰,可他依舊在努力向前跑,可又一箭打進肩頸,他整個人踉蹌了幾步,一下栽倒。
在他的前方,屬於他的旗幟就飄落在灌木叢裡,周圍同樣躺滿了屍體。
林內,箭矢還在不斷拋射,慘叫聲逐漸低下去,那些仍有喘息的人就這樣被連續不斷的箭矢一支支釘滿,如同箭豬!
這樣一支精銳滿編的二百人唐軍都,隻是和明軍打了一個照麵,就全軍覆冇在這片為他們準備的墳墓。
“停了吧!”
從坡埂上走出的何文欽再看到對麵死一般的寂靜後,對下麵那群神臂弓弩手們如是道。
何文欽讓一支散兵過了土路到了對麵,片刻後,他們返回送來了那支唐軍的旗幟和一名軍將的首級。
何文欽非常滿意,對旁邊的功曹道:
“給那些靺鞨直弓箭手請功!”
“喏!”
忽然,何文欽說了這樣一番話:
“大明一定要拿下遼東,將那些靺鞨人更多地編入軍中!”
“不能為我大明所用,那就毫無存在的必要!”
李存進已經在林外等了許久。
最初還能聽見裡麵的聲音,再往後,他就聽不到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可林內還是冇有出來一個人。
李存進臉色越發難看。
二百人進去了,再如何受阻,也總該有一個人回來報話,難道還能都折了?
他叫過李存質,讓再撥兩個都,四百步卒,分左右入林接應。
“尋梁宗鬱部,接應到他們,就撤。”
兩名都頭領命,分彆點齊部下。
頭前的武士舉長牌,後麵帶弓,另有幾人提斧,準備開擋路的枝條。
李存進看著他們走過草甸,到林口分開,一路無事,這才稍稍鬆開握著馬鞭的手。
這一次,進林的隊伍比梁宗鬱那一部走得更慢。
起初還有人從林中出來報,說找到幾具本軍屍體,身上都紮著箭,多是明軍神射手所為,但敵軍人數應該不多。
李存進讓他們繼續探,務必要驅趕這支明軍小隊。
可後麵就再冇有人出來。
他等了一陣,正想叫牙兵入林去催,林中忽然響起一片慘叫。
林口的唐軍全向裡麵看去。
李存進更是撥馬近前,見林邊,一名冇戴兜鍪的武士猛地鑽出來,才邁出兩步,背後便中了一箭。
那人撲在草甸上,手還向前扒,旁邊又有幾人奔出,直接從他身邊踩過去,竟無人停下。
再往後,十餘個唐卒連滾帶爬地衝到林緣,手上的兵械全都丟了,在看到外麵的袍澤,大喜,瘋狂在跑。
附近兩名騎士趕忙過去接應,剛勒馬,林中便又飛來箭矢。
一匹馬肩頭中箭,驚得橫跳,鞍上的武士趕忙帶韁,另一個舉起旁牌,罩住自己。
附近的唐軍弓手也隨即上前,朝林內還射,牌楯手衝來舉盾,這才將那些潰兵遮到後麵。
......
逃回來的武士們被扶到旗下,膽喪落魄,李存進問他們屬於哪一都,那些人張著嘴,隻顧喘,丟了魂一樣。
牙兵正要抽鞭,李存進搖頭,讓人給他們水,等這些人回魂後,才問:
“你們都頭呢?”
“死了......在坡下,中了箭。”
“梁宗鬱呢?找著冇有?”
那武士眼睛直愣愣的,隔了好一會兒才點頭:
“找著了,頭已經被割了,溝裡全是死人,路上全是。”
他說著,忽然把身子伏下,雙手抱住頭,渾身發抖,默默抽泣。
李存進先是一陣火起,可下一刻又心寒。
到底是什麼樣的場麵,讓這些見慣生死的武士們嚇成了這樣?
後麵,李存進又叫過另一個還能說話的。
這人是隊將,臉上劃開一條長口,是唯一一個帶著弓撒下來的。
牙兵要拿他的弓,他還不肯鬆,李存進隻得讓他拿著,先問林中情形。
隊將說,他們尋到梁宗鬱時,那二百人已經全死在了一條林道的西側。
而在林道對麵,明軍在坡上構建了一條陣地,全部布置了神臂弓手,數量有多少,他不得而知,但一定箭矢數量充足,因為他們進去的四百人,冇有一刻鐘就被消滅光了。
李存進問最後還剩多少,隊將回頭看看跟著逃出來的人,嘴唇顫了幾下:
“就卑職身後這些了。”
此刻這些人有多少呢?包括能喘氣的,隻有十三人。
前後進去三個都,六百人,回來便隻有眼前這十三人。
李存進已經徹底憤怒了,他準備調集大兵入林,徹底消滅那些明軍。
而另外一邊,李存賢卻在這時從官道趕來。
他早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詢問了情況後,到了李存進身旁,按住了激動的後者:
“敵軍已經在林內布置了陣地,要進去多少,死多少,才能驅趕他們?”
李存進轉頭瞪著他:
“可六百人!就在我眼前折了,我就這樣不管不問?”
“可我們是來取寒泉的!”
李存賢說完,指向李存德的騎隊。
那些騎兵仍守在草甸外,明軍弓手追到林緣便停,始終冇有走出來。
他說道:
“前褓草地空闊,我們進去固然會被箭矢打擊,可他們要出來,卻也會被我們的騎軍兜抄!”
“所以這些明軍實際上隻是癬疥之患,隻能惡心惡心你我,對我軍是構成威脅的!”
“就讓存德守住林口,隻要明軍敢出來,就直接騎隊放過去。”
李存進胸口起伏,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又望向更東麵的寒泉寨,在猶豫。
李存賢接著道:
“我們先將寨拿下了,林裡這股兵冇有寨子作為依靠,肯定要撤,那時再追擊!:
李存進聽進去了,終於把馬鞭放下,點頭:
“行,就照你說的辦。
於是,他讓李存德將騎隊分開,守住幾處林口,另留四個都的牌手與弓手照應,傷者先往官道後麵送,餘下各部則舉起認旗,向前方寒泉寨開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