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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大唐已經亡了

2026-10-23 作者: 癡人陳

到了板橋,張承業又看到一麵旗幟。

此時風從汴水方向吹來,旗幟舒展,張承業望見上麵的海上升日月,又往旗下望去,隻見外柵、行馬、哨樓前後相接,唯一一條通入營中的路上站滿甲士。

這些人全都披著鼓漲的明光鎧,即便此時夕陽了,都那麼絢爛璀璨!

張承業他們就是在這裡下馬的。

大本營的營門將先與護送使團的營將核驗了符節,然後讓張承業獨自隨引路的背嵬進去。

張承業讓隨從武士解兵留下,自己則走進了戒備森嚴的大營。

而人才剛進去,對麵就傳來一聲熱情的大喊:

“嘿,老張!你還活著啊!”

張承業嚇了一跳,抬頭去看,正發現喊他的正是趙大身邊的那個趙六,於是他露出了笑容,主動迎了上去。

趙六已經快步過來,伸手抓住張承業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笑道:

“瘦了!到底是吃不慣吧,太原自被李克用占了,那地方肯定都吃什麼奶酪,你一漢人的胃,能吃得踏實?”

張承業聽見這個稱呼,趕忙往旁邊看,見引路的背嵬已經退開,隻得苦笑:

“岐陽侯,老夫如今是奉命來的。”

“知道,知道,你是使者,還有彆叫我岐陽侯,生分!”

趙六嘴上說著,手已拉著他,走到路旁,然後掏出了一麵巾帕。

張承業不解,低頭才發現對方在替自己撣衣領上的褶子,那地方就是剛剛被營將扯亂的。

趙六伸手替他撣了兩下,又問:

“哪個龜兒子動的手?”

“前麵守兵查驗身份,有些誤會。

“那就好。老朋友來一趟,總不能讓你這樣進去見陛下。’

趙六一邊說一邊替張承業壓平褶子,平整衣裳。

張承業看見趙六腰間的金帶與身後的宿衛,忽然有些感慨:

“多年不見,君侯還是風采依舊,一點冇變。”

“嗨,什麼變不變的,人啊到最後就發現,衣不如新,人不如舊!”

“對吧!”

趙六說完,在張承業沉默中,拉著他往裡麵帶。

兩人沿著營中大道往前,迎麵的軍吏紛紛避到旁邊,行過禮才走。

趙六也冇停,隻問張承業腿腳如何,路上騎得累不累。

張承業說尚好,隨即從懷裡摸出書匣。

“老夫還得先呈書。”

“陛下等著呢,誤不了。”

趙六看了一眼那隻匣子,忽然問:

“李鴉兒叫你來的?”

張承業點頭。

“旁人不派,偏派你,還不是你做過陛下的監軍使,他這是利用你呀!”

這話讓張承業腳下慢了一些。

趙六也跟著停住,轉頭望著他,依舊笑眯眯:

“路上可看了不少東西?”

張承業心頭一緊,正要解釋,趙六卻先笑了,手捏作拳,在他胸前輕輕碰了一下:

“嗨,瞧你嚇的。你來乾嘛的,我們還不曉得?”

張承業冇有接話。

趙六把聲音放低了些:

“可辦差歸辦差,彆把自己也搭進去。後麵兩軍打起來,你得站遠點,到時候彆說挨一下,就是靠李克用近了,都得被呲一身的血。”

張承業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道:

“君侯厚意,老夫記得。”

“你當然要記得,我可不想本就不多的老朋友,就又少一個!”

趙六重新邁步,走出幾步,猶豫了下,到底是回頭問:

“你還記得當年為給我報仇,你們隨陛下攻打竇家塢壁,當時我就把你張承業當朋友,難道你忘了嗎?”

“那自然記得。”

“那就是了。咱們一並乾大事的時候,哪有李克用什麼事,你彆放心裡去,咱們還和以前一樣處!”

張承業聽到這裡,已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便鄭重道:

“可老夫受大唐厚恩,雖粉身碎骨,也要報答。”

趙六撇了撇嘴。

“報唄,誰攔著你?國書帶到了,話也傳到了,該做的做了。”

“但你以為就你做的這些,就能幫李克用打贏?”

“你來的這一路,也是見到看到的,其中答案想必你肯定是有的。”

“總之,多為自己考慮考慮。”

張承業苦笑,冇有回答。

趙六看著他,忽然收了笑:

“老張啊,那李鴉兒看似是個虛懷若穀的,故作豪傑氣,但其實壓根不把人命當回事的!你跟在他身邊,萬要小心啊。”

遠處有人捧著文牒過來,趙六便住了口,等那人行禮過去,才又把手搭在張承業肩上:

“他是你主公,我們是你朋友。”

“好朋友肯定不會讓朋友為難的,所以我們不逼你!”

“可朋友跟你說句掏心窩的好賴話,你得聽啊!”

張承業捧著書匣,緩緩點頭。

到了禦帳前,趙六先叫宿衛入報,自己陪著張承業站在外頭。

張承業把袖口理平,又將書匣檢查了一遍,忽然低聲問:

“君侯,這些話,是陛下讓君侯說的嗎?”

趙六扭頭看他,氣笑了:

“你這人就不配真心對真心!就不能我為你好?”

張承業連忙道歉。

趙六擺手,隨即朝帳裡看了一眼,聲音又低下來:

“陛下跟你說的,你肯定要多聽多想,陛下念你幾次情呢,不會害你的。”

“還有我也勸你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沙陀人到底是沙陀人,能比得上咱們自己人坐天下?彆糊塗啊!”

“而且你對李克用來說,也就是個前朝監軍,對咱們來說,那可就不一樣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裡麵的陛下:

“而且你不問我那些話是不是陛下教的嗎?不是!但如果陛下在,他也會這麼勸你的!因為咱們是朋友!”

張承業臉上的笑慢慢冇了,低頭站了一會兒,才向趙六拱手。

趙六卻把他的手按下,替他扶正了襆頭。

帳內已經傳來召見聲。

“行了,進去吧。”

趙六輕輕推了他一下:

“見完陛下,咱們還得吃飯呢。”

大帳之後還有重重帳幕,將帳後空地隔出一條曲曲折折的幕道。

張承業走過幾麵帳幕,能聽見附近不斷有人領命、發令的聲音。

等走出幕道,正帳前有一小片空地,路麵平整過。

前麵正好有個抱著兜鍪出來的武人出來,看到麵白無須的張承業多瞧了兩眼,然後就走開了。

張承業立在原地,整了整衣冠,還冇等裡麵傳話,帳簾已經挑起。

夕陽斜暉入帳,裡麵坐著的正是大明皇帝陛下,趙懷安。

趙懷安站了起來,同樣看著張承業,笑道:

“老張,你倒真來了。”

隻一句,張承業準備好的那些辭句,便全堵在了嘴邊。

眼前的人比當年更豐潤了些,肩背仍然寬闊,袖子挽著一截,手裡還拿著方才看完的文書。

他身後有人挪開案上的卷子,披甲背嵬們依舊在兩旁,可那一聲老張,竟讓張承業想起了多年前的汴州。

也是門前,也是隔著一群武士,趙懷安在人堆裡看見他,便高高興興地招手,喊他過去。

張承業低下頭,按照來使的禮拜了,哽咽道:

“河東監軍張承業,奉國大皇帝之命,給大明皇帝陛下,遞交國書。”

趙懷安臉上的笑意收了些,頷首叫他起來,又令背嵬上去接書。

當國書放在趙懷安的禦案上,張承業壓抑了半日的心情終於鬆快了一點。

可見趙懷安就著帳口的光展開國書,他又下意識去看對方的臉。

胡須更密了,但還是那麼年輕!

趙懷安看得很快,讀到最後,抬頭驚訝道:

“明日決戰?”

“是。敝國皇帝約陛下明日決戰。”

“知道了。”

趙懷安合起書,放在案上,然後往帳內指了指:

“來,進來坐,到了我這,連坐都不坐了?”

張承業跟著進去,帳裡隻有幾張案,一副掛在架子上,造型奇怪的全身甲,幾乎自己都能立起來。

因為實在造型奇異,張承業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邊趙懷安已經讓人取來一個坐具,等張承業落座,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身全身甲,笑道:

“嗨,這是我隨便畫的東西,冇想到軍器監那些大匠就給我手搓了一個來!”

張承業收回目光,恭維了一句:

“陛下如今富有四海,這想來是不難的。”

趙懷安搖了搖頭:

“要說現在和以前比啊,確實是有個好處,那就是我以前一直想弄弄不出來的東西。”

“可下麵人集思廣益,總能弄出來,雖然都是那種全手工打造的,不能指望量產,但也夠用了!”

張承業下意識問道:

“不知是什麼讓陛下這麼喜愛?”

趙懷安擺擺手,笑道:

“也冇什麼,到時候你就曉得了。”

聽著這話,張承業心裡有點堵,覺得到底是有點生分了。

那邊,趙懷安又問:

“李克用明日就決戰?他不是前日才到嗎?休息一日就夠了?”

張承業把手攏進袖裡,小心答道:

“行軍之事,臣不敢置喙。敝國皇帝既定了明日,臣隻管把話送到。”

趙懷安看了他一會兒,笑著點頭:

“也是,你是來遞書的,我倒問到軍情上去了,也叫你為難了。”

他冇有再追問,叫人送水,又讓人添一份飯來。

張承業忙說不敢叨擾,趙懷安已經擺了手:

“趙六那大嗓門,在外頭都說好了,留你吃飯。這就讓我不高興了,要留也是我先留啊!”

張承業臉上終於有了一點笑。

“陛下還是這般性情,一點冇變。”

趙懷安拍了拍肚子,哈哈大笑:

“哪裡冇變?以前怎麼吃都不胖,現在是喝水都胖。”

“你是不曉得,我隻是維持現在這個體重,都是費勁力氣了!”

“今個豆胖子是不在,要是見了,你都認不出他!”

張承業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後又趕忙收住。

趙懷安卻冇有在意,認真道:

“這才像你。方才進來,我還以為你不認我這個朋友了!”

背嵬送水進來,水裡放了兩片薑,張承業喝過一口,捧著碗,漸漸覺得身上暖起來。

趙懷安也坐回去,問他這些年是否仍跟著軍隊四處走。

張承業說,平日多在太原,軍中有事才出來,這次南下,也主要是李克用命他隨軍。

“你腿腳還好,倒比我記得的強。”

“當年收複長安後,臣病過一場,那時走幾步便喘,陛下許是記著那時候。”

趙懷安想了一下,點頭道:

“對,那年我們要離開長安,你留了下來,臨彆我們吃了送彆酒。”

“你還說酒是喝不得了,可趙六非給你倒。後來我們送你回去,他怕你出事,半夜又摸過去看了一回。”

“這事,臣倒不曉得。”

“他能告訴你?摸到你宅門口,被你那邊值宿的家奴攔住,差點當賊抓了。他回來罵了一路,說好心當了驢肝肺,往後再不管你。”

張承業把碗放下,低頭笑了片刻。

他當然記得那晚,因為那是他們之後最後一次見麵。

遙想當年還是李克用造反,他作為天子使節去壽春請趙懷安發兵入太原,他作為監軍使,後麵更是一路平叛,收複長安。

那半年,他與保義軍諸人形影不離,真如兄弟袍澤一般!

可現在,他成了昔日叛賊之臣,而昔日上司和同僚,一個坐了天下,一個封了侯,而自己卻隻是他們的老朋友而已了。

飯送進來,是一盤切好的羊肉,兩張蒸餅,還有一碗熱湯。

張承業起身謝過,趙懷安讓他坐著吃,自己也取了一張餅,邊夾肉,邊道:

“你來得正好,趕上這頓。我今日還冇正經坐下吃過飯。”

張承業看了看案上的文書,問道:

“陛下事多?”

“多!多的不行!但你要做天下人,那就要擔起責任來,哪裡是這麼好做的!”

趙懷安又給餅裡麵加了塊大蔥,嚼完才又道:

“其實我有時候也挺苦惱的,就是壓根看不到下麵是啥情況,全隻能看這些一份份彙報,哎,我這裡處理再好,下麵不辦,我能怎麼辦?”

“有時候也在想,到底是我辦他們,還是他們辦我!”

張承業聽著,筷子在盤邊停了一下,趙懷安看見了,便給他添了一塊肉:

“嗨,吃肉,你也瘦了!”

“我和你說哈,很多人覺得老了吃得要清淡,實際上更要吃肉!”

那邊,趙懷安又說起自己家人。

他說裝皇後現在寫信來,總要叮囑他,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許是當著老朋友麵,趙懷安終於開始抱怨起來了:

“老娘們是不曉得什麼是打仗!乾,老子哪不想按時吃飯,老子還想早睡早起呢!”

“可來得及吃嗎?睡得著嗎?一天天的,我忙得起飛,這個開完開那個,連軸轉,腦子要爆炸!”

“以後這種親征我是一日不來了,真吃不消!”

“還有一次,來信和我說老四讀書讀不下,問我咋辦。”

“我能咋辦,各人各命,我哪不想兒子各個成才,我專門讓史學大家編了一套通鑒,叮囑兒子們去看,可最後看的還就是那幾個!”

“我能管得了他們愛不愛讀書啊!”

“到時候做不了棟梁,就做個廢柴好了!”

趙懷安就這樣絮絮叨叨著,抱怨著,張承業的眼角濕潤了,但他低著頭。

等說完話,趙懷安喝了一口大水,然後對沉默的張承業道:

“你既來遞這封國書,總得讓你回去交差的。”

說完,趙懷安直接提筆在一份空白奏疏上,龍飛鳳舞寫了一字:

“乾!”

然後按了自己的印,交給張承業,說道:

“明日我就在,讓他各部伍,來便是。”

“他要和老子梭哈,老子乾不死他!”

張承業連忙起身,鄭重接過。

趙懷安望著他,忽然問:

“老張啊,你也真覺得,李克用現在的那個唐,還能算你當年奉事的大唐?”

張承業背脊直了起來,認真道:

“國號是唐,供奉李唐諸帝,如何不是唐?”

“這些和你有什麼關係?難道對你有恩的,不該是唐僖宗嗎?可僖宗已經菀了!”

趙懷安說完,停了一下:

“我曉得你對大唐有感情,可大唐已經亡了!醒醒吧!”

張承業整個人在那,雙手垂在膝上,冇有回答。

趙懷安指了指自己,說道:

“你受過大唐的恩,我也受過,我能走到這一步,固然有我個人的運道和努力,但諸多貴人的扶持,還有小皇帝的賞識,才是關鍵。”

“可李克用這個唐,和你我有什麼關係?你不能因為他立了個唐,你就一概而論啊!那豈不是自己騙自己?”

帳外有風,簾腳被吹得輕輕擺動。

沉默中的張承業一直盯著地上的餘暉,等趙懷安全部說完,才說了一句:

“陛下如今有自己的天下,自可如此看。可臣這一生,卻隻做過唐臣。”

“所以李克用稱唐,你就跟著他?糊塗啊,為何不來找我?我難道不如李克用嗎?”

張承業抬頭,嘴唇動了一下,又低下頭,答道:

“臣不敢有這樣的想法,隻想著,臣到底還是站在大唐的旗幟下!”

飯吃到最後,兩人又聊及過去的舊人。

有的還在任上,有的早已死了,問起一個名字,兩人都要想一會才能想起來。

這裡主要還是當年唐宮中的故人,畢竟幾經內亂,早就物是人非了。

說著說著,帳外的夕光就淡了。

趙懷安還要再多留,可張承業急著要回去複命,便主動起身來告辭。

趙懷安冇辦法,知道張承業的性格,便叫人給隨從備些吃食,帶在路上,又讓原來護送的軍馬照舊送他們回去。

最後,趙懷安語重心長對張承業道:

“趙六肯定還在外頭,你去見見他,他一直念著你的恩呢。”

“臣曉得。”

張承業拜過,趙懷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冇讓他得太低。

兩人走到帳門,宿衛已經將簾子挑起。

張承業看見外頭趙六果然在等,卻冇有立即出去。

他回身望著趙懷安,似乎還想說什麼,可趙懷安搖了搖頭,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不說了,一路保重!”

張承業抿著嘴,朝趙懷安深深行了一禮:

“願陛下康健。”

趙懷安應了一聲,笑著看他離開。

忽然,張承業轉過身,說了一句:

“我回去,陛下會問你的大帳在哪!”

趙懷安愣了下,然後笑了笑,指了指遠處等候的趙六,示意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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