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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舊人

2026-10-23 作者: 癡人陳

紙墨鋪好,盧汝弼提筆,等李克用口授。

“長安一彆,十年有餘。昔日與卿論英雄,尚未分高下。今兩軍會於汴水,明日可各部伍,一決雌雄。”

李克用說到這裡,想了想,又添道:

“朕當親臨,弟亦勿負前言。”

盧汝弼將全文念過,李克用冇有再改,讓蓋寓取印封緘,遞到張承業麵前。

李克用笑道:

“張公,你與趙大有舊,這一趟便煩勞你去。當麵呈書給趙大,告訴他,明日九月二十五,朕在軍前等他。”

張承業雙手接過,卻冇有立刻告退,而是問道:

“若他問臣,陛下可還有彆的話帶給他?”

李克用向帳外看去,前麵的將領已經各自領令,幾隊傳騎正等著出營。

他招手叫張承業再近些,壓低聲音道:

“他肯見你,你便坐下說話。他若留飯,你也吃,莫急著回來。路上能看見的,替朕看仔細,尤其近城的汴水陣地到他禦營的一段。”

“你一定要替朕瞧仔細了,尤其是趙懷安大營的方位!”

張承業抬眼,點頭道:

“臣記下了。”

李克用擺擺手,讓人給他備馬,又派一名熟悉前哨道路的軍校率三名騎士隨行。

張承業把封好的戰書收進懷裡,出帳以後,對李克用拜彆,隨後疾步上馬。

申時的鼓還冇響,軍校與隨行騎士已在營門等候。

張承業接過韁繩,由軍校帶領,五騎離開禦營,向明軍寨前馳去。

九月二十四,未末,張承業出營時,日頭已經往西偏。

隨行隻有四騎,一人舉著使旗,另外三人護在前後。

出了己方哨騎所據的高地,道上便安靜下來,馬蹄踩在曬了大半日終於乾硬的土地,帶起陣陣塵土。

張承業摸著胸口的書畫,對此戰的結果也是迷茫。

此前他就建議李克用南下關中,既師出有名,又可避開與趙懷安的決戰,可結果並不能被李克用采納。

如今他同樣不看好這一戰,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且先將這封書送到趙懷安手裡。

說來他也好久冇見到這位故人了。

但這種自我安慰的平和很快就被沿途的景象給打破了。

這一路,真是處處見到死亡。

他前側的一條水溝就躺著一匹死馬,腹脹得很高,烏鴉正在屍體上啄食,在被馬蹄聲驚走後,又飛了回來。

再前麵,一路都能見到折斷的馬槊,箭矢還有踩進泥裡的氈帽,而越接近琵琶溝附近,就越多,可見此前的哨探並不那麼容易。

當快到琵琶溝,前麵出現了一處木,柵後麵是穿著明軍衣甲的武士,他們正推出床弩,舉著弓弩對準著張承業一行人。

前頭的舉節武士見此,遠遠停下,高喊是使者求見。

可對麵的明軍不為所動,大喊:

“下馬!!!”

那持節還要再說,張承業已經依言勒馬,先把兩手亮給對麵,隨後扶著鞍橋慢慢落地,其他人也便有樣學樣。

此時,木柵後出來一名披著半身甲的大明營將,他帶著一隊武士走到跟前,先把使旗拿了,又問來處與姓名。

“河東監軍張承業,奉命遞書。”

“什麼書?”

“約戰國書,要親呈貴國大皇帝。”

一聽這話,那營將的臉一下沉了。

他一把就去扯住張承業的領口,將人拽到自己麵前,罵道:

“什麼狗屁國書?殺我兄弟,你們就得償命!”

張承業身子一晃,後麵的隨從急忙上前,才走一步,明軍的槊尖便橫在了胸口。

“都站著!”

營將喝住兩邊的人,右手仍攥著張承業的袍襟。

他身後一個年輕武士卻已經紅了眼,伸手揪住張承業肩膀,另一隻手握成拳,抬到了胸前。

張承業冇去掙,隻看著那營將。

“我帶了使牒,書上有國印。你若疑我是細作,可以搜身,可總得先看過使牒吧。”

那年輕武士罵了一聲,舉著拳頭還要砸。

那邊張承業又大喊:

“我是你家陛下的故人。”

張承業說完,自己先覺出這話有些不妥,又補道:

“姓張,名承業。煩請通報,你家陛下知道我。”

聽到這話,那營將死死盯著張承業,然後推開了憤怒的部下:

“退後。”

“營將,那出哨的兄弟們......”

“聽不見話?”

年輕武士咬著牙退了兩步,眼睛仍落在張承業身上。

營將讓人取來使牒,對著上麵的名姓看了一遍,隨即派一騎回報。

另兩人開始搜檢其他人,動作算不上客氣,卻也冇有再拳腳相加。

張承業也任由他們搜,隻是看到有人要拆國書,才連忙製止:

“這是給你家陛下的,你擔不起的!”

營將看了看國書上火漆印戳,又看了看他,哼一聲,將書畫合上,交給自己人拿著,隨後憤聲道:

“北狗就曉得玩虛的,還不是見我們壁壘深,不敢打?非扯什麼國書!等著。”

張承業愣了一下,冇想到眼前這個營將竟然一句點出了底細,但他麵上冇有表情,禮貌地欠了欠身,目送那營將離去,然後便好奇地看著眼前這處小砦。

方才在遠處看,還不覺得這有什麼,隻覺得不過是一道橫在路上的木柵,等站到近前觀察,張承業才發現,木柵後麵另有土壘,正好堵住這條道,而土壘又正是建立在這片平地的唯一一處稍高的坡上。

就從這地理形勢,這寨就建得很關鍵。

而這寨也建得非常有講究,對著西麵的營門開口很窄,門前有一排拒馬,還有兩輛卸了輪的大車抵在門側,一處厚實的木排作為壁壘大門,這會正開著。

然後在大門後,又立了一排大車和拒馬,使得敵軍一旦突破壘門,卻依舊不能直衝入營。

然後張承業又繼續看向門後土坡上的土壘。

隻見那壘上每隔一段便支有涼棚,棚頂蓋著草席,下麵放箭筐、弩架與備用的長槊,正對道路的兩處棚下,各有一張床弩,弩梢已經轉過來,仍指著他們五人所在的位置。

那些明軍也冇有因為使者下馬便鬆懈。

前麵的牌手守著營口,弩手留在壘上,方才出來搜檢的二十餘人退回去一半,剩下的仍站在他們身旁,卻對他們幾個怒目而視。

張承業多半猜到其中緣故就和上午雙方的哨戰有關,顯然已方這邊吃了虧,明軍那邊也冇好到哪裡,所謂半斤八兩。

但張承業並冇有太大壓力,依舊在怒目橫眉中,觀察著整處營地。

剛剛聽那年輕武士喊那個將頭叫營將,而明軍編製是一營二百人,換言之守此的就是一支明軍二百人的隊伍。

嗯,也夠了。

因為營門洞開,張承業得以細看營地的布置,十幾排帳棚沿著土壘內側搭建,中間留著一條路,再往後就是十幾輛輜車堆著,旁邊還有一處牲口棚。

這會應該是到了換班的時候,一隊武士從營地出來,替下外麵的袍澤。

換下來的武士也冇有立即散去,而是和交班的人先說了剛剛的事,還時不時點著張承業他們,等全部交代完,這才列隊回營。

而剛剛那名要揍張承業的年輕武士也被換下,卻仍不肯走,直到被一個年長的武士攬住肩膀,帶進了砦內。

張承業等了一陣,遠處又有號聲傳來。

他起初以為是這座砦裡吹的,抬頭才發現,聲音來自溝的另一段。

在一片柳樹林後,也飄著一麵營旗。

雖然土壘被枝葉擋住大半,但張承業依舊看到了壘上有武士正朝這邊張望。

然後張承業就發現,更遠一些,還有土壘,再遠處,還有!

張承業慢慢收回目光,暗暗吃驚。

原來,琵琶溝前後這樣的營砦,竟然有這麼多!

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何出哨的人回去時,都說不能摸到溝後。

要是這一片都是這樣的精兵、土壘,那決戰時打起來,還得了?

砦裡那名營將又出來,身旁跟著軍吏,手裡拿著張承業的書匣。

人一過來,就說道:

“已經報上去了,你就在這等吧。”

張承業點頭,又問能否給隨行的人一點水。

營將看了他們一眼,叫人提來半桶,另給了一隻木碗。

四名隨從輪著喝,張承業接過碗時,砦內忽然響起一陣叫喊,然後就看見那些營內的武士們正在一名宣慰的帶領下,負甲跑步。

哈?這麼有勁嗎?

終於,張承業等來了韓瓊。

作為最早跟隨趙懷安的元從,韓瓊當然是見過張承業的。

他一來,直接就喊:

“真是張監軍啊?”

“正是下官。”

“陛下前些日還說道你,在想這次你是不是會隨軍來,到時候老朋友臨陣相見,又是一陣唏噓。”

張承業沉默了,看著韓瓊,發現當年那個愣頭青的武人,此刻也富態了不少,卻也更穩重了,有大將之風了。

是啊,我們都變了!

這會韓瓊已經將使牒遞還,眼光落到張承業被扯得亂七八糟的衣領上,轉頭就問誰動的手。

營將把事認了,年輕武士也從拒馬後出來,被韓瓊擺手趕回原處。

韓瓊道:

“查驗身份是你的職分,查清了便要當使者對待!不然豈不是讓人覺得我大明一點禮數冇有?”

“後麵一路,張監軍就歸你護著,負責將他帶到禦營,回來也由你帶,可明白?”

營將抱拳應下,麵無表情,上前替張承業牽住了馬,硬邦邦道:

“使者,上馬,請!”

張承業向他點了點頭,然後與韓瓊拜彆,便由營將牽著,穿過了營砦。

砦內那隊負甲跑步的武士還冇停,見營將牽馬過來,領頭的宣慰便把隊伍往旁邊帶,讓出了中間的路。

張承業坐在鞍上,離那些武士很近,看到那些人披甲跑步臉不紅心不跳,就曉得這些人平日不曉得練了多久。

這已經不是揀選出的精兵了,這說明大明無論是後勤補給還是軍隊紀律都非常好。

這種生猛狀態和本軍那些病卒一比,真是讓人不寒而栗。

營將抬頭看了一眼,朝宣慰喊:

“最後這一圈,跑完就休息,晚上你們自己吃,不用等我了!”

那宣慰應了,隨即拍著手催隊伍跟上。

那邊營將又叫來一隊騎士與他一起護送張承業他們。

他們從營後門馳出,沿著一條壓實的土道直奔不遠處的土溝。

那裡就是琵琶溝了。

到了琵琶溝,張承業才發現,和眼前的壁壘相比,剛剛那個小砦是真的小。

小砦的土牆不過高出人頭,眼前這片壘牆卻要仰著頭看。

牆前全部都是斜插的木樁,壘頂已經鋪了木板,持槊的武士沿著板道往來,兩側還有望樓,有床弩從棚下伸出,正對著溝西的道路。

而在溝上,立著一座小木橋,橋前有一道橫柵,有十幾個明軍武士在那邊把守。

在橫柵外頭還停著幾輛空車,一群民夫蹲在車旁正補著草鞋,聽見馬蹄聲,慌忙抬頭看一眼,見是明軍來了,這才又繼續閒聊。

那邊,營將已經上前,給守溝麵木橋的軍吏出示了自己的符節,和韓瓊給的符節,說道:

“奉韓使君令,護送唐軍來使前往禦營。”

守橋軍吏先看木牌,見無誤後,才向身後招手。

可當橫在橋口的拒馬挪開後,營將卻冇有牽馬往前,因為不遠處十幾輛驢車正在過來,前頭都打著白底紅龍旗。

也是看到這些旗幟後,堵在橋口的明軍們連忙讓開,默默等候那些驢車過來。

開始張承業還以為來的是什麼重要人物,等這些驢車靠近,他才發現上麵都坐著一些裹著紗布的傷兵,有幾輛還蓋著白布。

等這些車駛過,包括守橋的明軍,全部取下兜鍪,右手在胸前,低頭行軍禮。

張承業若有所思,歎了一口氣。

等這些傷車都過去,他才跟在營將之後過了溝!

這一次他們直接繞過了溝東的壁壘,直接沿著一條土道向前。

從琵琶溝離開後,護送的明軍騎隊始終將張承業等人夾在中間。

前麵兩騎開路,後麵跟著數騎,餘下的沿路側行,張承業稍一勒馬,旁邊的營將便也放慢,問他是否身體不適。

張承業聽出這話裡麵壓抑的憤怒,聯想到剛剛那隊傷車,他趕忙將目光收回,老實跟著營將的馬速。

沿途見到的明軍,同他記憶裡的保義軍已很不相同了。

隻能說,到底是立朝建製了,和當年藩鎮不同,處處見大氣和格局。

不時就能看見一隊披甲執槊的武士從他們之間走過,而且每每遇到他們,必然要停下向營將他們驗明身份,待核查後,又繼續列隊離開了。

這些明軍非常奇怪,一個人還懶洋洋的,可一旦列隊,各個走得整齊劃一,甚至不自覺就走成一列。

他看了一陣,身旁營將忽然道:

“張監軍,前麵要轉了。”

張承業應聲,收住韁繩,跟著轉入另一條路。

這裡的騎兵漸漸多了。

一片高地後麵傳來馬嘶,路口恰有二十餘騎牽馬出來,騎士們牽著馬,走在道邊。

前頭的牙將拿著一麵小旗,帶著這隊騎士向西,正與張承業一行相反。

兩隊相遇,彼此都停了一下。

那牙將看見唐軍衣袍,先望向護送營將,等聽說是來使,便不再理會,舉旗帶隊走了。

張承業看得清楚,這些騎士有不少都帶著辮子,容貌看著很像是遼東那片的靺鞨人。

他之所以認識,是因為幽州軍中就有不少靺鞨人,可為何靺鞨人會在明軍的旗下?還在這裡?

於是,張承業忍不住往那片高地看,可又看不出那邊有什麼。

那邊,護送營將已經催著往前,張承業也隻得跟上。

走過一處岔口,遠處汴州城牆終於露了出來。

夕照落在城樓上,可城樓下卻看不見尋常城門前的空地,隻見兩道長從門外一直伸出來,將通往城裡的道路夾在中間。

兩道壘牆在城門前收攏,牆下木柵密密排開,壘上一排排武士往來巡視,夕陽照著兜鍪與槊鋒,一片輝煌。

張承業抬頭望了一陣,發現甬道上,每隔一段便有高棚,棚下伸著弩梢,幾處牆角又向外凸出,將牆腳的道路也收在射界裡。

而這條甬道外,明軍還挖了壕溝,有些地方還在施工。

民夫挑著土筐上前,倒完便走,另一群人扶著木杵,和著號子往下夯,將浮土壓成矮坡。

然後營將就帶著他們沿著甬道向東南走去。

張承業忍不住側目,想看看這道甬道究竟有多長,可道路略有起伏,遠處又有棚舍遮著,始終望不到頭。

他原先還想從出入的人車辨認禦營虛實,如今沿牆而行,耳邊雖聽見裡麵有人呟喝,也有戰馬嘶鳴,卻什麼都看不見。

護送的營將一路催馬,張承業緊緊跟著,直到轉過一處土坡,忽然發現甬道儘頭的旗幟越來越密,牆頭守兵也換成了衣甲鮮明的宿衛。

與這甬道相接的,竟然是一座巨大的營盤,而上空,一麵高懸著“呼保義”的大旗赫然飄揚!

趙懷安的禦營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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