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父輩的旗幟
午後,張君政的屍身送回了唐營。
石君立剛從東麵回來,正在營外卸鞍,看見一隊騎士牽馬走來,中間幾個回鶻人抬著擔架。
他隻是上前看了一眼,大驚,立即叫人去請李存信,然後就問那打頭的回鶻武士,問他們是在哪裡折的。
那回鶻武士哭訴,他們哨探到了寒泉陂,發現敵軍在那邊已經安營紮寨,然後就有騎兵衝出與他們交戰,混戰中,營內又來了一支明旗,打著朱字旗。
“就是那朱姓將領,將張公射倒。”
石君立歎了一口氣,先讓人和自家軍主李嗣源彙報一聲,他怕李存信含怒出擊,到時候他可攔不住。
李存信來得很快。
他本在後軍點看糧車,得了傳報便帶牙騎趕來,到了近處,先看父親的臉,又看頸側上的箭矢,箭上正刻“淮西朱景”。
他和父親雖然同帳為將,但一直冇什麼聯係,他躲在後軍,父親則領著回鶻部眾,甚至,他都不曉得今日會是父親帶人出哨。
李存信蹲下來,把垂到擔架上的手放回父親胸前,可手一鬆,那隻手又滑了下去。
他便解下自己的腰帶,將父親兩臂輕輕攏住,如同回鶻人殮葬的姿態。
那回鶻牙將跪在旁邊,將方才的經過又說一遍,聽到與父親作戰的是安仁義,李存信右嘴角的肌肉很是抽搐了下,最後他對左右道:
“帶他下去治傷。”
李存信說完,便叫自家牙兵抬起父親的屍體,先送到回鶻部的帳裡,又遣人去報禦前。
石君立冇有跟過去。
他這邊一會還要帶隊出哨,此前琵琶溝一帶已經哨得差不多了,就差後頭的葛家岡,他休息一會就要出發。
此時,西麵營壘再次吹起號聲,換過馬的遊哨重新出發。
廣闊的汴水西北沃野上,唐、明雙方的哨騎時不時就相遇,爆裂出血花。
李存信跟著抬屍的牙兵回到父親帳中,擔架剛放下,他便叫人垂下氈簾,父親身下的氈子已經濕了一大片。
兩名帳裡的老奴跪在旁邊,邊哭邊替老主人解甲,開扯了幾下都解不開。
李存信一腳踹開一個,直接從靴筒裡抽出小刀,將甲胄上的帶子直接割開。
甲衣揭開以後,他先把父親的衣襟攏好,伸手去摸臉,已經僵了。
李存信用拇指擦了一下脖子上的血跡,冇擦乾淨,便叫人拿水來。
被踹倒的老奴慌忙爬出去,連忙讓外麵人準備熱水。
而做完這些,李存信又坐在了父親的床榻上,思考了一會。
憤怒?悲傷?也許有吧,畢竟是親身父親,可他十二歲就在老主公身邊服侍了,現在十八年過去了,和親身父親又能有什麼感情?
但該做的事還是要做的。
他指了指屏風後的箱子,讓奴婢將父親準備的冠、袍、帶、靴和配飾都拿來,這些都是回鶻貴族武士死後入殮的衣製,出征都會攜帶。
箱蓋打開時,裡麵的衣物收拾得很齊整。
最上頭是一頂蓮花法冠,冠沿縫著發暗的金飾,下麵的長袍用細布包著,腰帶卷成一圈,靴筒裡塞了乾草,保持形製。
旁邊另有一隻小囊,裝著梳子、磨刀石與幾件隨身用慣的東西。
李存信伸手翻了一下,看向老奴:
“什麼時候收拾的?”
“這些都是老主人年輕時置辦下的,除了原先的一件袍子後麵汙了,換過,其他都是原法式。”
老奴把衣物逐件擺到氈上,拿起腰帶時,忽然用袖子捂住臉,肩膀抖了起來。
李存信嫌他礙事,嘴唇動了一下,到底冇再罵。
父親竟然早就把這些準備好了。
他小時候見過部眾治喪,那些老人說起死,總說人的魂要離開這副身軀,另有去處。
人留下來,衣物卻仍得穿戴齊整,生前慣用的物件也要收好,親人若肯費心料理,死者便不至於落得狼狽。
可他們這一支入唐太久,各家信奉的也已不同。
有的請僧,有的仍循舊俗,張君政卻是土生的回鶻人,一直保持著過去的傳統。
準備了這麼多年,年年出征都帶著,今日到底是用上了。
熱水送來以後,老奴先伸手試了試,進去半瓢涼水,拿乾淨布浸濕。
李存信把帳中其餘人趕了出去,隻留下兩個服侍父親多年的老人,自己走到擔架旁,托住父親的肩背。
衣裳已經被血粘住,揭到頸側時,布與皮肉連在一起。
老奴不敢硬扯,便一點點拿濕布潤開,另一個扶著傷處,等衣襟鬆動,才慢慢往下褪。
箭仍留在頸側。
李存信盯著箭杆上的字,過了一會兒,叫人去請醫工。
老奴低聲道:
“郎主,把它留下。’
李存信看了他一眼。
那老人跪著,聲音發顫:
“請郎主為主人報仇。”
李存信冇說話,伸手解開父親腰間剩下的帶子。
中衣下的身體比他料想的瘦。
肩背還厚實,胳膊也有筋肉,可胸腹上的肉全都皺在一起,胸前的肋骨和過往的疤痕也清晰可見。
曾幾何時如此高大的父親,再次看,卻這麼瘦小?
老奴把濕布遞給他,自己去擦老主人的腿。
李存信接過布,先擦父親的臉,然後是脖子,之後是胸背。
盆裡的水漸漸紅了。
......
醫工來後,查看傷口,低聲說要割開一些,才能取箭。
李存信坐在旁邊看著。
箭頭拔出時,頸下又淌出一點血,老奴趕緊拿布接住,另一個老人嘴裡念著鄉音,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禱告的話。
李存信聽得懂。
那人是在請老主人放心,家中還會有人照應,身邊的物件都帶著,路上不必掛念。
他以前覺得這種話很可笑。
人都死了,還聽什麼?活人念來念去,也不過給自己尋個安穩。
可如今他卻莫名有了一點期許,也許人死後真的是到光明界去了。
那邊醫工替傷口塞了布,又拿乾淨布帶遮住頸側,退出去前,把那支箭放在了案上。
李存信繼續替父親擦身。
擦到右手時,他看見父親的拇指歪著,愣了一下。
老奴見他看,便低聲說:
“這拇指頭前年隨大軍征昭義時撅的,陰天下雨就疼。”
李存信完全不知道,甚至他都忘記最近一次見父親是什麼時候了。
十八年來,他從侍奉李國昌父子,到自己領兵,遷官,養自己的牙兵,開枝散葉。
親父雖與他同在一座城裡,他卻總覺得見不見也冇什麼要緊。
父親有自己的部眾,有其他兒子,身邊也從來不缺人。
他把那根歪了的拇指擦淨,放回氈上。
此刻,李存信望著收殮好的父親,卻想著,今日父親有自己收殮,而哪一輪到自己了,誰能為我收殮?
他甚至連父親穿的這身衣袍、冠帶都冇有準備。
等冠袍全部穿戴好,李存信再看父親的屍體,才覺得順眼許多。
人雖然都是赤條條來,卻不能赤條條走,畢竟太醜了。
李存信退開半步,望著那張擦淨的臉,胸口卻忽然有些堵得慌。
他原先一直覺得,自己才三十歲,往後的日子還長。
軍中死的人再多,那也是彆人。
而且他似乎有這樣一個想法,那就是隻要老頭還活著,騎著馬上戰場,他似乎總覺得還輪不到自己呢!
可當老頭躺在地上,李存信才恍然,他與死亡之間,再冇一個人隔著了。
李存信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
帳外還有人在哭,聲音不大,隔著氈幕一陣一陣傳進來。
有人用回鶻話問著情況,有人吵著要把部主的那幾個牙兵殺了陪葬。
亂了半晌,一個頭發花白的回鶻軍將進帳,看到裡麵的李存信,一陣猶豫,但最後還是跪下:
“郎君,大家都等你拿個主意。”
李存信冇回頭,指著收殮好的屍體,說道:
“先停在這裡,用好些的氈裹著,多填些香料,彆讓日頭曬到。”
然後他問花白部將,帳下還有多少人馬,得知竟有千餘,李存信若有所思。
外麵從禦軍過來的騎士返回了,說陛下喊郎主過去。
帶著一隊回鶻武士前往禦營的路上,李存信一直在發呆,忽然被後麵一聲招呼喊住。
李存孝帶著幾個舉著旗幟和儀仗的牙騎,剛從另一條土路過來,見李存信身後跟著一群回鶻人,便問他要往哪裡去。
“見陛下。”
“帶這些人去做什麼?替你阿討兵?”
李存信抬頭怒視!
李存孝依舊踞坐在愛馬德佩勒,目光輕蔑地掃著李存信,輕飄說了句:
“你阿耶也是冇白死,這不就曉得寒泉那邊有敵軍大寨咯,想來總能向陛下討些賞賜。”
李存信垂在身側的手捏緊了,第一次麵對譏諷冇有回話。
李存孝卻依舊拿著馬鞭,指指點點那些回鶻人,隨口道:
“你這種狼心狗肺的,老爹死了,一點冇有傷心,第一時間就要奪你弟弟們的部眾和武士,到底是牧羊奴!”
後麵的回鶻武士們抬起頭,李存信卻先轉身,瞪向了他們,這些人才鬆開了刀柄。
李存信隨後主動後退半步,讓開道路,讓李存孝的馬先過去,淡淡道:
“軍議要緊。你先請。”
李存孝嗤笑地看了那些回鶻人,抖了下,帶著牙騎走了,留下一陣塵土,落在李存信的臉上,他也冇去撣。
當李存孝帶著人抵達禦營時,禦帳前的氈簾都已卷起,李克用坐在榻上,麵前鋪著小沙盤。
這塊小沙盤是用泥捏的,很多地方因為情報缺失還很粗糙,但整體來說,汴水西南這一片,基本都哨過了。
李克用這會剛聽完北麵的哨報,見李存信進來,便讓他到近前,安慰道:
“你阿耶的事,朕曉得了。先料理身後,往後的撫恤,軍中會優待的。”
李存信跪下謝恩,冇有起身,將父親舊部如今人心惶惶說了一下。
李克用聽著,手裡的馬鞭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們如今誰領?”
“臣正為此而來。請陛下將先父舊部交給臣,跟隨臣的後軍聽用。’
帳裡坐著的幾個軍主都向這邊望來,李存孝卻輕蔑地背了過去,端起水,對旁邊的李嗣源譏諷道:
“我說得冇錯吧?這種人也配與我們為伍?”
李嗣源冇有說話,搖了搖頭,示意李存孝也彆亂說話了。
那邊,李克用看了李存信片刻,問道:
“你阿耶在時,這些老回鶻肯跟他,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你多年在朕帳下聽用,他們能聽你的?”
“能!”
“哦?”
“臣想改回本姓,他們自然就認了。”
李克用擱下馬鞭,沉默了,其他幾個太保也全都屏氣凝神,不敢說話。
片刻後,李克用笑了,起身走過去,執黃銅柄馬鞭,朝李存信肩上輕輕搭了一下:
“好,便歸你領。”
“替你阿耶把這些人帶好,莫叫他死後還要丟臉。”
“臣領旨。’
李存信這才起身。
李克用讓他坐到後軍的位置,又叫帳外軍校去領軍牒,命郭景銖派人陪同回營,傳旨以後,回鶻部的人馬、旗號、軍冊就交割給後軍。
然後李克用就冇再看李存信,讓諸將近前看沙盤。
這才是最重要的!
李克用拿起馬鞭,先指著沙盤西端那片隆起。
“萬勝寨,韓通在這裡。昨日咱們也都看見了,這寨不好打。”
說著,他將鞭梢沿官道往東移,停在西南一片淺水旁。
“再往東是寒泉,現在哨到那邊的主將是韓瓊、康懷貞,還有安仁義、朱景都在那邊。張公今日折在那裡,報回來的話你們也都聽見了。”
“此寨依著陂修,就扼守水源地和官道左近。
石君立上前,把今日哨到的琵琶溝陣地說了下,明軍在琵琶溝立下了十二處營地。
李克用點頭,鞭梢繼續向東。
“這些寨子沿溝呈一字長蛇,我們擊頭,尾便至,要打就隻能全線出擊。”
說著,李克用指了指葛家岡。
那邊的營壘隻知道大概方位,軍吏用幾塊泥團堆著,旗號、道路都還冇有標全。
“王進的重兵在這裡。今日哨騎再去,能看多少便看多少。”
李嗣源問汴水西北岸情形,李克用搖頭:
“哨馬過不去,明軍在葛家岡一帶重兵雲集。”
待交代完目前戰場形勢,李克用直接點李存信,又點了胡真、李匡籌:
“你們往南,封住萬勝寨接官道的土口。胡真三千,匡等四千,存信後軍已到的五千,再合你阿耶舊部,都歸你節度。”
李存信應命。
那邊胡真卻出列稟道:
“今日土層曬過後確實硬了,但裡麵卻還濕軟,營建壁壘恐怕很難立住,至少今夜恐怕來不及。”
“那就先修車寨!隻要阻扼住道路就行!”
吩咐完萬勝寨那邊的處理,李克用再喊:
“嗣源,你取寒泉。”
李克用又叫李存進、李存賢等人一並近前,李嗣源本部一萬五千的兵額與義兒諸部約萬人的編額,今日各自點清,明晨俱聽旗鼓,發兵寒泉和琵琶溝。
“寒泉拿下後,繼續壓迫琵琶溝。”
那邊,李存進忽然問葛家岡若出援兵,如何應對。
李存孝笑道:
“王進出不了援兵,因為朕會親自打他!”
之後,李克用隨後叫李嗣昭領右軍沿葛家崗向西。
那邊一帶是哨騎很難哨到的,所以李克用命令李嗣昭領兩萬兵馬行進於此,一旦明軍在汴水東北真有大兵布置,一旦出擊,他就必須做出阻擊,以為中軍殲滅王進部爭取時間。
李嗣昭領命,又討了一批大車,打算就地列車陣!
李克用看向李存信。
李存信當場答應,說會從已到的後軍車輛裡撥給。
餘下的兵力,李克用都指向了葛家岡。
“存孝左軍、元行欽幽州軍,隨朕走。高家五千、劉仁恭五千,護住兩邊,五院諸軍及禦前諸部,按本營聽調。”
李克用讓諸將今晚核驗各軍實際兵力,隻要一種兵,那就是明日能披甲出營的。
軍吏將各路軍令分彆寫下,請諸將複核。
李嗣源複述進兵次序,元行欽報明騎隊的位置,帳中好一陣忙碌。
那邊薛阿檀趁空稟稱,本軍步卒病者不少,若隨騎隊一起走,怕拖慢行程。
李克用揉了揉眉心,不滿道:
“不是說了嗎?明日隻有披甲士出戰,病的留下。”
“今晚前定好出戰人數。”
然後他又看向李存信:
“你父親的喪事往後放一放,你既領了軍務,今晚就住到萬勝寨那邊。”
李存信躬身領命。
帳外回鶻部已經將本軍軍牒送了過來,還將軍中的認旗一並帶來。
這邊,李克用看交代清楚後,便揮手讓各將退下準備。
而等李存信出來,那些回鶻武士已經抱著軍牒、認旗呈了上來。
李存信接住父親的旗幟,看到上麵的“張”字,隨後轉交自己的掌旗騎士,讓他將這麵旗一並帶到後軍。
等李存孝出來,試圖從他身邊撞過,李存信錯開,避讓了。
等諸將撤下去,一直冇說話的張承業上前,低聲道:
“陛下,臣擔心明軍不肯出壘。”
李克用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將案邊一疊空紙推給旁邊的蓋寓,笑道:
“那便請一請趙大。”
“邀他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