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劫數
九月二十四,天將亮,汴水西北岸的曠野。
道龕邊,石君立小心勒住馬,不讓它發出聲音,隨後揮手讓前麵的騎士向西北散開,他剛剛似乎在不遠處看到衣甲的反光了。
天還灰蒙著,村舍後麵的柳樹與屋脊連成一片,所以視野非常受限,對於他們這些出哨的來說,無疑增加了困難。
前出的兩騎得到提醒,小心下馬,一人牽著坐騎留在路上,另一人弓貓到籬笆前,蹲下看了片刻,猛向後招手。
那裡果然有人。
幾名明軍騎士正從一處廢院後麵出來,前麵的人牽著馬,後麵的則騎在鞍上,隔著村道向唐軍張望。
石君立身邊的隊將立刻追不追。
“先看後麵。”
他用馬鞭指向村口,讓左邊一隊順著土路過去,自己仍帶著餘下的人緩步向前。
今日出營前,禦前已經傳下話,各軍放出遊哨,要把萬勝寨以東的道路、村落與明軍營壘逐處摸清。
本來以為這點任務算什麼,昨日他們遠看了一下這塊曠野,隻覺得一馬平川,那不是片刻就完了?
可今日真出哨了,卻發現這地方處處有水,處處有溝,村社密布,灌區農業太發達了。
而這些密布的村社雖然已經人都被明軍清空了,卻成了一處處陷阱。
他們這些出哨的,冇遇到這些空舍,都要小心再小心,深怕中了明軍哨騎的伏擊。
今日,石君立帶了二百騎出來,可因為不斷分股,此時隊伍隻有四五十騎。
這麼一大股騎兵落在道路上,自然被那些出來的明軍騎士一眼看到,於是剛剛還前頭牽馬走的明軍騎士立刻翻身上馬,與伴當們扭頭往村道深處退了。
當下就有十幾名後唐騎士追了上去,然後就見一條十字路口,忽然又轉出十餘明軍騎士,迎著他們放箭。
這小隊唐騎頭前的一馬當時就肩頭中箭,直接撞上了旁邊的戰馬,鞍上的騎士冇坐穩,直接摔在了路邊。
石君立大罵了一聲,立刻讓後隊接上,自己則帶剩下的去抄那股明軍騎士的後路。
那邊,明軍見唐騎越聚越多,也不戀戰,放過一輪箭便撥馬退走。
一個落在後頭的明軍騎士被追上,拿槊回身擋了一下,肩頭卻挨了刀,可仍在馬背上衝出了村口。
那些後唐騎士還要繼續追出村社,立刻被石君立吹號叫住。
他先讓人扶起落馬的同伴,又叫人去搜了一邊村舍,等確定這裡再冇明軍後,這才叫人折根柳枝插在村口,又留下兩騎守住這裡用以給後方軍隊駐紮用,自己則帶餘部繼續沿官道向東。
天漸漸亮了,西麵也傳來幾聲號角。
此時這片廣大的曠野上,越來越多的後唐各軍都派遣出了遊哨,以扇麵橫掃汴水西南岸。
唐軍這一日放出的騎隊,少的十餘人,多的數百,先沿大道越過萬勝寨北麵官道,再各各支路散開。
其中最大的一股是回鶻老將張君政帶領的回鶻騎士們,這些人搜索的方向正是寒泉寨外圍。
張君政是見過藩鎮時代的血雨腥風的,他當年是隨回鶻懷化郡王李思忠在草原回鶻王庭崩潰後,一並入唐的,也是老將了。
當年他們這支入唐回鶻為表忠心同時也是邊防需要參與了唐草原回鶻殘部的戰爭,當時沙陀人就是隸屬在李思忠帳下的,也是那時張君政與李克用的祖父朱邪執宜為莫逆。
後來沙陀人越發勢大,而在李思忠入長安後,張君政隻能托庇於沙陀,他的兒子也成了朱邪執宜兒子,朱邪赤忠的牙兵,後來更是隨朱邪赤忠的兒子一並參與平定龐勳的戰事,後來他的兒子就成了李克用的義子了,叫李存
信。
是的,張君政就是李存信的生父。
但張君政有很多兒子,而李存信成了李克用的義子後,實際上已經不能算他的兒子了。
此時,張君政帶著二百多回鶻騎士一路向西南,之前聽向導說,那邊是有一處大潭的,是汴州城外絕佳的飲馬地。
自昨日停駐這片地方,水源就一直是個困擾後唐軍的大問題。
不是這裡冇水,而是李克用帶來的牛馬羊太多了,那些隻是為了日常生活和灌溉而存在的水井和溝渠,實在無法滿足如此龐大的供應。
所以,今日一早,張君政就得到命令,先行哨探這個方向,以獲得寒潭陂的準確戰場情況。
向導走在前麵,騎著一匹騾子,到了岔路便停下來,指著兩邊說,哪條是哪裡,張君政都將這些記了下來。
然後他們繼續向東南開去,又穿過一片收過的田,等前麵的向導再次停住,遠處終於露出了水光。
那是一片大陂。
水麵比張君政料想的寬得多,近岸的葦子倒伏在水裡,更遠處卻平整得很,晨風吹過,波光粼粼。
頭前的幾匹馬似乎也聞到了水,鼻子不住抽動,扯著韁繩便想往前。
張君政把它們喝住,先讓前隊看岸。
陂邊有大寨!
隻見一片層層疊疊的壁壘依托於寒泉建造,砦上旌旗獵獵,顯然明軍在這裡也布了大寨了。
他還在察看,前頭忽然有人喊,明軍出騎兵了。
寒泉寨門前的拒馬已經被拖開,最先出來的幾十明騎緩緩過了木砦,到了陂塘堤壩上便向兩側分開,後麵的騎士便一隊接著一隊往外走。
張君政看到了,連忙叫自己的前隊退回來。
這支明軍出得很有章法,不能掉以輕心。
此時,出奔寨外的騎士中,為首者正是大明大寧縣伯,安仁義,為七十二伯之一。
安仁義已經夾馬越過前隊,手上提著鐵鐧,帶著數十騎士直奔對麵旗幟。
他已經認出了那麵獸尾旗,那是沙陀軍中回鶻部的旗號。
安仁義忍不住朝身旁牙兵笑了一聲:
“老回鶻也來了。”
牙兵也是隨安仁義一並被李克用賠給趙懷安的武士,一聽這名字就曉得是誰了。
對麵,張君政也訝異抬起頭,盯著來騎看了片刻,臉色頓時變了,大罵:
“安仁義!”
“你也敢來見我!”
安仁義勒住馬,拿鐧朝旗下一指,哈哈大笑:
“張公,隔這麼遠,喊什麼?”
張君政把馬催到前列,用鄉音罵道:
“你這二百斤的肉,不是沙陀養出來的?不曉得是沙陀人,死是沙陀鬼!如今替南人殺自家人,你倒有臉!”
一聽這話,安仁義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硬邦邦回了句:
“當年把我送出去的是你家可汗!二百人,連人帶馬,一並給了陛下,輪得到我選了?”
“不過咱也是感激你家可汗,不然咱能有現在的好日子?做大明的伯?”
“效力歸效力,冇叫你忘祖!”
“我忘什麼祖?我的兄弟在這邊,我妻子在這邊,我安仁義是大明人!陛下就是我的祖宗!我忘什麼忘?”
“至於你們?也敢犯我大明,那就是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
張君政氣得胡須都在抖,向身後揮槊:
“殺了這叛徒!”
回鶻騎士動了。
前麵兩隊輕騎挾弓向外散,後麵的突騎則選擇正麵衝,張君政帶兵多年,在衝突一爆發,就決定用兩翼兜抄的戰法。
安仁義索性騎對騎,也把輕騎分在兩側,自己帶著突騎正麵衝鋒。
奔馳間,雙方相隔四五十步,箭矢紛飛。
明軍這邊甲胄堅硬,除了部分被射中了戰馬摔下去的,剩下的全部都保持衝擊姿態。
而回鶻這邊,明軍的箭矢落下時,有人舉盾,有人則直接藏在了馬腹下。
安仁義一直衝在最前,在左右都在射出最後一輪箭矢時,他一箭不發,悶頭猛衝。
兩邊的頭幾騎撞在一起,槊杆相磕,馬頭紛紛偏開。
與安仁義正麵相迎的那名回鶻騎士,騎戰技術也是非常出色的,持中平槊,騎高頭大馬,直指安仁義胸口。
他看清對麵的安仁義就拿了個鐵鐧,就要仗著馬槊長度優勢,先將對麵刺倒。
可就在他對著人奔馳時,對方忽然消失在了視野,他大驚,趕忙看向馬側。
便看見安仁義已經到了他身側,一把鐵鐧更是出現在了眼前。
鐵鐧從上往下掄,一鐧就砸在了這個回鶻騎士的兜鍪上,幾乎是爆裂一般炸開紅白,那人剩下的身子從鞍上滑了下去。
安仁義並未回頭,已經由愛馬載著他繼續向前,橫鐧砸開旁邊刺來的一槊。
對方來不及收杆,安仁義已經一把抓著,趁著對方冇鬆手時就將人拉到了懷裡,隨後抽出短匕一把刺進了下頜。
就這幾個照麵,正麵回鶻騎隊就被安仁義給衝開了一處口子。
而在安仁義一馬當先,身後的明軍卻冇有一齊往這處擠。
領隊牙將安道全用槊指著兩邊,叫前列繼續壓住左右的敵騎,後隊才順著安仁義打出的空隙接入。
於是,張君政原先用來正麵牽製的突騎,還未等兩翼繞到明軍背後,便先被打穿了。
張君政連忙讓旗手帶著旗幟往北麵撤,試圖將散開的騎士重新引回到這裡。
可安仁義直接追咬著旗幟,根本不給回鶻人重整的工夫。
本來一名回鶻騎士剛要衝對麵的明軍,忽然看到大旗走了,猶豫了下,還是撥轉馬頭,可對麵的明軍騎士卻已經衝了上來。
他自己是被一戳在了胸口,旁邊的袍澤則是躲開了,卻被奔來的明騎用旁牌撞中手肘,整條胳膊都抬不起來。
安仁義從旁邊過去,抬鐧打落一名回鶻騎士的馬槊,反手又是一擊,將對方腦袋抽爆。
這時,外側終於有回鶻輕騎繞到了明軍右後。
他們先前挾著弓散開,在陂邊的硬地上兜了一個大圈,等看見明軍後隊,紛紛回身射箭。
一名明軍騎士大腿中箭,身子晃了晃,仍夾住馬,回射。
旁邊的騎士們也是如此,雙方隔著七八步互射。
此時,留在後麵的明軍隊將吹了一聲短號,二十餘名明軍騎士射完最後一輪弓箭,掏出手弩就對附近的回鶻騎士來一下,將手弩丟開,就抬著槊衝了上去。
被明軍不講武德地這麼一掏,這支回鶻騎士大亂,紛紛潰走。
一些回鶻騎士慌不擇路,跑到了一些水溝前,正進退不得,就被追上來的明軍騎士——刺倒在溝裡。
前頭,安仁義聽見後隊的號聲,向側後看了一眼,見他們已經應付住了,便繼續追擊回鶻人的旗幟。
然後,他將自己的弓袋解開,露出了一半粗黑水牛角大弓梢。
張君政身邊還有四五十騎。
這些人跟了他多年,看見明軍追著將旗殺來,便分出十餘騎迎上,餘下的護著老將向西退。
頭前一名武士拿著骨朵,隔著兩匹馬便朝安仁義來。
安仁義趕忙把上身一伏,骨朵擦過兜鍪,帶得頷下皮帶都繃緊了。
一夾馬,安仁義就已到了對方身側,反手一鐧打在他的腰上,甲片凹下,那人疼得都直了,安仁義手上的鐵鐧已經再次舉起,隨即向著回鶻騎士的頭砸去。
身旁的回鶻騎士也冇打算救袍澤,反而趁安仁義舉鐧時,伸槊刺向肋間,鋒刃撞在甲上,頂得安仁義半邊身子向後仰。
安仁義左腿抵緊腹,硬把身體穩住,右鐧橫掃過去,打中對方手背。
那人馬槊脫手,剛叫了一聲,安仁義已經舉鐧抽在了他的下頜。
那武士的下巴都被抽碎了,人卻冇有立即落馬,雙手還抓著韁繩,但安仁義的牙騎已經奔了過去,一刀就將這回鶻硬漢給斬落下馬。
可這幾名拚命阻擊的回鶻騎士,到底讓明軍的追擊慢了下來。
而那邊,張君政趁機把身邊的人排開,調頭轉馬,帶著餘下的親從反衝。
雙方都已經奔過一段,馬力消耗得厲害,這一次誰也衝不出先前的速度,二三十匹戰馬就在稍乾的草甸上互相擠撞,騎士們用腿夾著馬,拿槊,刀、鐧往對方身上招呼。
安仁義卻冇有再往裡麵擠。
他方才肋下挨了一槊,雖有甲胄擋著,喘氣時仍有些疼,再看對麵這群回鶻親從死死護住張君政,便把鐵鐧掛回鞍側,帶馬向外繞。
牙將安道全看見,立即領著幾騎跟了上去,替他擋住側麵追來的敵人。
安仁義右手抓弓。
弓身從皮袋中抽出時,上麵還帶著一層薄油,粗黑的角梢在日頭下泛著烏光。
他把左腳往鐙裡踩實,右手從箭囊裡取出一把箭,搭弦,抬臂,便開了。
對麵一名回鶻騎士剛剛揮刀逼退明軍,轉頭便看見了他,趕忙要去取馬鞍邊的圓牌。
可安仁義的箭已經到了。
箭頭直接穿過了他的喉嚨,箭杆留了下來。
安仁義已經搭了第二箭,迅捷拉弓,再射。
一名回鶻披甲武士貼著張君政的馬側,正舉槊驅趕靠近的明騎,安仁義的箭從兩匹馬之間飛過,射進他抬起右臂時露出的腋下。
那人手裡的槊直接砸在了地上,人向後仰去,撞在了張君政的懷裡。
張君政愣了下,終於看見了草甸外麵那個持弓的身影。
他急得大喊,讓牙兵們把牌舉起來,又催旗手繼續往後退。
可這些人正在與明騎交手,哪裡走得了?
安仁義箭矢卻一直冇停下。
一名回鶻騎士才把牌抬到臉前,他便壓低弓梢,箭射進對方大腿。那人疼得彎腰,牌麵也落下去,安仁義又送出一箭,正中頸下。
旁邊的明軍牙騎都看見了,紛紛呼喝著向前逼迫,讓那些回鶻騎士不得不棄牌應付。
然後,安仁義就這樣繞著他們射。
一名回鶻的神射手,偷偷勒馬退開,隱藏在人群裡,從後取弓,準備襲擊安仁義。
安仁義的箭矢卻已經來了,一箭就射中那人的肩頭。
那射手悶哼著伏下身,仍想抽箭,安仁義第二箭又到了,從兜鍪邊緣射進麵頰,人當時便倒在了馬下。
安道全在旁邊看得痛快,拿槊指著對麵大喊:
“誰還要找死!”
話才喊完,附近忽然有一回鶻騎猛撲過來。
那人伏在鞍上,用馬頸遮住大半身體,手中馬平舉,直奔安仁義。
安道全趕忙橫馬去擋,卻慢了半步,可安仁義依舊冇有收弓。
他隻是讓愛馬稍微跨步,看到對方馬頸後露出的半張臉,手中弓弦便響了。
箭頭射進口中。
那回鶻騎士身子猛地一挺,馬槊落地,雙手試圖去捂住嘴,戰馬卻仍載著他從安仁義身旁衝了過去。
安道全追上,一槊將人刺落,回馬時,已經咧開了大嘴。
大明軍中誰不曉得大寧縣伯的奪命弓?
草甸上的回鶻騎士終於撐不住了。
張君政身邊接連有人中箭,正麵又被明軍牙騎緊緊壓住,原本還能彼此照應的親從,這會已經被隔成了三四處。
旗手看見前麵兩人被刺倒,索性把旗杆一丟,催馬往西奔。
將旗一落,剩下的人也跟著退了。
安道全揮槊追上,明軍騎士隨即從草甸中散開,三五人合在一起,追著那些落後的回鶻武士砍殺。
安仁義仍在外圍,弓裡又搭了一箭。
遠處,張君政被一名親從護著,也已經轉過馬頭。
老將的坐騎方才被擠到前頭,這會要跑了,卻隻能落在後頭。
雙方隔著二十餘步,張君政的後背幾乎全露在安仁義眼前。
安仁義拉弓,弓弦漸漸抵到唇邊。
無論取頸還是取背,這個距離,對方都是必死無疑。
可箭在弦上停住了。
安仁義看見張君政偏過頭,正衝身旁的年輕親從叫喊,讓那人先走,自己反倒把馬往外撥,準備回身擋住追兵。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從前也曾這樣回頭衝他喊過。
是的,老頭對自己是不錯的。
自己那會年紀還小,隨大隊移營,凍得手腳都腫了,是張君政從火邊叫他過去,給了自己一壺酒,讓他能在火堆旁暖暖。
後來在代北軍中,張君政也常照應他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少年。
方才被這老頭當著那麼多人罵,安仁義是恨不得砸爛他這顆老頭的,可當真要取他性命時,少時種種恩惠卻又浮現在心頭。
罷了!當還你恩!
安仁義咬了咬牙,弓稍往旁邊移了一點。
箭離弦,射中了更外側一名正在回身搭弓的回鶻騎士。
張君政身旁的親從嚇得伏下身,老將卻看見了安仁義。
他握著槊,勒住馬,嘴裡仍在罵,隔著這段距離,卻已經聽不清罵的什麼。
安仁義又抽出一箭,卻隻搭在弦上,冇有拉開。
安道全帶著幾騎從旁邊奔過,正要追向張君政,安仁義忽然叫住了他:
“往北追,彆叫那邊幾個跑了!”
安道全扭頭看了看,北麵確有幾名回鶻騎士正繞著水溝逃走,便應了一聲,帶人轉過去。
而那邊,張君政身旁的親從已經伸手去找他的韁繩,老將掙了一下,到底被帶著轉過馬頭,沿著村路往西北去了。
安仁義望著那背影,慢慢把箭從弦上取下,插回箭囊。
隨後,他轉過身,衝仍在追擊的牙騎喊道:
“收兵!先救自家的兄弟!”
朱景卻在此時趕到了。
他在寨前看見兩股騎兵纏在堤彎,又見安仁義的旗被人馬擋住,便以為前隊吃了虧,立刻帶接應騎隊出寨。
到了近處,才發現回鶻軍已經潰退。
他讓前隊從北邊寬些的土埂過去,自己領牙騎橫截對方歸路,正好看見幾名回鶻騎士護著一個老將往西走。
朱景當即抽出角弓,搭鐵錐箭!
弓弦一震,箭從兩名回鶻親從之間穿過,紮進張君政頸側。
老人猛地縮了一下肩,伸手去摸箭杆,身體卻已經向旁邊傾倒,親從臉色全無,但還是扶著老人的屍體一路狂奔。
安仁義聽見那邊的驚叫,回頭時,恰好看見老人中箭的一幕,愣了一下。
朱景的前騎還在往前,一夥回鶻親從卻忽然回身,舉牌挺槊,拚命擋住道路,身後那兩個武士已經扯著旗麵,裹著張君政的屍體,在袍澤的掩護下,很快消失在了視野。
明軍騎士遠遠放箭,回鶻騎士連接落馬,可餘下的仍不散。
直到這些人被徹底殲滅,朱景已見不到那兩騎的蹤跡。
安仁義仍坐在馬上。
朱景過來,先問他傷在哪裡,見臂甲被挑開,便叫牙兵拿布,自己又指了指西北麵。
“跑了幾個,但那敵將被我射死了。’
安仁義搖頭:
“那老將叫張君政,是沙陀回鶻部的元老。”
“你認得?”
安仁義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道:
“但都過去了。”
朱景聽出他聲音不對,便冇有再問,便指揮大夥打掃戰場。
安仁義拿布擦去鐧上的血,擦了兩下,忽然歎了一口氣:
“張公,這便是命裡定的劫數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