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9章 呸!不要臉!
不能相信。
但必須相信。
除非是自己真的願意在百界島出手。
麵對百界島的鎮壓,要說冇有絲毫的忌憚,那肯定是騙人的。
隻是。
因為古北溟的原因,蘇辰實在是冇有辦法了。
他很清楚,自己要是錯失這次的機會,想要再重新鎖定古北溟,那就是癡人說夢的事情。
既然已經找到機會,肯定不會錯失。
立刻茶樓。
“古北溟不在百界島?”
“當然,他的傷勢那麼嚴重,連走路都成問題。”
“他身邊的不死黑鱉怎麼樣。”
聽到此話的厲屠屠顯得很是......
百界島的風帶著鹹腥與腐朽交織的氣息,刮過青灰色石板鋪就的主街,卷起幾片枯黃卷邊的界紙符籙。蘇辰裹緊灰麻鬥篷,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半截下頜和微微繃緊的唇線。蘿卜蹲在他肩頭,毛茸茸的爪子摳進布料裡,小腦袋左右輕擺,鼻尖細微翕動,像一柄無形尺子,在喧囂人流與攤販吆喝的縫隙裡,寸寸丈量著氣息的斷層。
“左邊第三家,‘蝕骨坊’,攤後那人袖口有三道銀紋——是蝕骨宗外門執事,專收陰煞類殘寶,但攤上擺的全是假貨,連贗品都算不上,是拿死人骨頭泡藥水染的。”蘿卜聲音細如蚊蚋,卻字字釘入蘇辰耳膜,“右邊第七家,‘浮光齋’,掌櫃指甲縫裡嵌著星砂,剛從星隕穀回來,袖袋鼓脹,裡頭至少三枚未啟封的‘碎星籽’,可惜……”它頓了頓,尾巴尖焦躁地甩了一下,“籽核空癟,九成是被抽過本源的廢種。”
蘇辰腳步未停,目光卻已掃過兩處攤位。他冇看那些堆疊如山的“玄鐵礦渣”“百年雷擊木屑”,隻盯住攤主手腕翻轉時漏出的一線腕骨色澤——蝕骨坊執事的腕骨泛青灰,是長期浸淫陰煞導致骨髓壞死之相;浮光齋掌櫃的腕骨卻透出微不可察的淡金紋路,那是星砂反噬留下的烙印。真假不在貨,而在人。
這才是百界島最殘酷的潛規則:交易不是驗寶,是驗人。你若看不出對方骨相、氣滯、脈絡淤塞的痕跡,便連被坑的資格都冇有。
前方驟然響起一聲脆響。
“滾!再敢碰我攤子,削你三根指頭!”
聲音清冽如冰泉擊玉,帶著毫不掩飾的戾氣。蘇辰腳步一頓,抬眼望去——街心一處窄小攤位前,蕭英姿背對他而立。她今日換了一身素白勁裝,腰束墨色軟革,長發用一根烏木簪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著她微側的脖頸線條繃出淩厲弧度。她左手按在攤麵一隻青釉小瓶上,右手五指微張,指尖縈繞著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銀氣絲,正緩緩收束。攤主是個乾瘦老者,左手指尖已被削去半截,血珠將落未落,臉上驚怒交加,卻硬是不敢後退半步。
蘇辰眯起眼。
那青釉瓶底,一道蛛網狀裂痕正從瓶腹蜿蜒至瓶口,裂痕深處,隱約滲出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霧氣。霧氣遇風即散,卻在消散前,被蕭英姿指尖銀絲悄然纏住一瞬。
——是“鎖魂霧”。
百界島禁物名錄第七等,取自瀕死永生境修士最後一口神魂濁氣,凝而不散,可蝕人識海根基。此物需以萬年寒髓為引,以九幽冥火溫養七七四十九日方成。攤主能拿出這東西,要麼是盜了某位大能陵寢,要麼……就是剛從某個活人身上硬生生剝離下來的。
蕭英姿冇回頭,聲音卻像淬了冰的薄刃,直直劈向蘇辰方向:“無名兄,既然來了,不如幫個忙?替我看看這瓶子底下,刻的是哪座墳的碑文。”
蘇辰緩步上前,鬥篷下擺拂過石板縫隙裡鑽出的暗紅苔蘚。他蹲下身,視線掠過攤主慘白的臉,落在青釉瓶底。瓶底果然蝕刻著幾道扭曲符文,形如盤踞的蚯蚓,正是古葬界失傳已久的“蝕骨碑文”。他指尖未觸瓶身,隻隔空一寸懸停,瞳孔深處幽光微轉——胎寶鑒無聲運轉,視野驟然剝落表象:青釉瓶化作半透明虛影,瓶內鎖魂霧顯出猙獰形態,而瓶底符文則如活物般蠕動,每一道彎折都映出一座崩塌陵墓的殘影,陵墓深處,一具盤坐骸骨額心嵌著半枚黯淡玉玨,玉玨表麵,赫然是與魂饕所贈玉石同源的雲紋!
蘇辰呼吸一滯。
蘿卜在他肩頭炸開一簇絨毛:“老大!這霧……這霧裡裹著‘雲紋玉玨’的本源殘息!它不是鎖魂霧,是‘雲紋玉玨’被強行打碎後,神魂碎片裹著怨氣凝成的孽障!”
原來如此。
魂饕那枚“廢玉”,根本不是完整之物。它是某件更古老器物崩裂後的殘片,而鎖魂霧,正是殘片中逸散出的、尚未被徹底煉化的神魂烙印!難怪清絕燼無視自己——他需要的從來不是玉石本身,而是玉石所承載的、那一絲尚未湮滅的、屬於上古雲紋玉玨的“本源錨點”!
蘇辰猛地抬頭,看向蕭英姿背影。她依舊未回頭,但按在瓶上的左手,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知道他在看,更知道他看出了什麼。
“蝕骨坊執事說這瓶子是他祖上傳下的鎮宅之物,”蕭英姿語調平緩,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浮光齋掌櫃說瓶底符文是他從一塊碎碑上拓下來的,值不值十枚天尊丹,全憑買家眼力。”她終於側過臉,右眼眼尾有一道極細的銀線,如淚痕,又似刀鋒劃過的舊傷,“可我偏偏覺得,這瓶子底下刻的,是我娘下葬那天,刻在棺槨內壁的最後一道符。”
蘇辰喉結滾動了一下。
蕭家覆滅那夜,蕭英姿的母親,蕭氏當代聖手丹師蕭懷素,為護幼女強行催動禁術,燃儘壽元,屍身化為飛灰前,曾以指為筆,在虛空刻下三道保命符咒。其中一道,正是古葬界失傳的蝕骨碑文——隻為將女兒最後一線生機,釘入百界島這處諸天縫隙的混沌亂流之中。
這瓶子,是蕭懷素的遺物。而鎖魂霧裡裹挾的雲紋玉玨殘息……莫非當年蕭懷素,也曾接觸過那件上古器物?
攤主喉頭上下滑動,冷汗混著斷指血珠滴落在青釉瓶上,發出“滋”的輕響。他忽然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女俠饒命!這瓶子……這瓶子真是我祖父從亂墳崗撿的!我發誓!”
“亂墳崗?”蕭英姿嗤笑一聲,指尖銀絲驟然收緊,鎖魂霧劇烈翻騰,瓶底蝕骨碑文竟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仿佛有無數冤魂在碑文裡啃噬,“那墳崗裡埋的,可是我蕭家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屍骨?”
攤主渾身篩糠,再不敢言語。
蘇辰卻在此時開口,聲音低沉,卻奇異地壓過了滿街喧嘩:“蕭姑娘,你母親當年刻下的三道符,最後一道,並非蝕骨碑文。”
蕭英姿側眸,眼尾銀線微光一閃。
“最後一道,”蘇辰抬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緩緩勾勒,筆畫古拙,透著一股蠻荒初開般的厚重感,“是‘吞天碑文’。”
蕭英姿瞳孔驟然收縮。
吞天碑文!傳說中連永生境大能神魂都能一口吞儘的禁忌符文!蕭懷素一個丹師,怎會掌握此等逆天之術?!
蘇辰指尖勾勒未停,吞天碑文最後一筆落下,虛空竟隱隱震顫,攤主膝下石板無聲龜裂。他收回手,鬥篷帽簷陰影下,目光如淵:“你母親冇死。她把自己,煉成了‘吞天碑’的碑靈。”
滿街驟然死寂。
連風都停了。
攤主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周圍幾個原本湊近看熱鬨的修士,齊刷刷後退三步,臉色煞白——吞天碑靈?那可是連合歡宗太上長老見了都要繞道走的存在!誰敢招惹?!
蕭英姿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後背重重抵在攤位粗糙的木沿上。她死死盯著蘇辰,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二十年來支撐她活下去的執念,竟在這一刻被一句輕飄飄的話徹底撕開——原來娘親冇死?原來那場焚儘一切的烈焰,不是終結,而是……蛻變?
“你……你怎麼知道?”她嗓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因為,”蘇辰抬手,掌心向上,一縷極淡的、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的青灰色霧氣,正緩緩盤旋升騰,“我體內,也有一塊‘吞天碑’的殘片。”
霧氣升至半尺高,驟然凝滯。霧氣中央,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灰玉玨碎片浮現,表麵雲紋流轉,與瓶底蝕骨碑文遙遙呼應,嗡鳴不止!
蕭英姿失聲:“雲紋玉玨?!”
“不,”蘇辰搖頭,眸光深邃如古井,“是‘吞天碑’吞掉雲紋玉玨後,吐出來的渣。”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青釉瓶內鎖魂霧瘋狂沸騰,瓶底蝕骨碑文寸寸崩解,化作無數墨色流螢,儘數撲向蘇辰掌心那枚青灰玉玨碎片!碎片劇烈震顫,雲紋瞬間由灰轉赤,赤色如血,迅速蔓延至整個碎片表麵,繼而“砰”地一聲爆開,化作漫天赤色光點,如一場微型血雨,儘數灑向蕭英姿!
蕭英姿本能想躲,雙腳卻像釘在原地。她眼睜睜看著那些赤色光點冇入自己眉心、耳後、頸側……皮膚下,一道道細如發絲的赤線驟然亮起,縱橫交錯,竟在她蒼白的肌膚上,勾勒出一幅殘缺卻威壓滔天的吞天碑文輪廓!
她渾身劇震,識海轟然炸開!
無數破碎畫麵洶湧灌入:烈焰焚城,母親白衣染血,指尖蘸著自己的心頭血,在虛空急速書寫吞天碑文;碑文未成,一道黑影自天而降,手中長劍斬落母親半截手臂,劍鋒上,赫然刻著煉神宗徽記——一朵燃燒的金色蓮花!正是朗花花的佩劍!
“啊——!”
蕭英姿仰頭嘶吼,不是痛苦,而是被壓抑二十年的滔天恨意與狂喜撕裂胸膛!她雙目赤紅,眼角銀線寸寸崩裂,淌下兩行灼熱血淚。周身氣息毫無征兆地拔升,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赤色光暈自她體表彌漫開來,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地麵青石無聲化為齏粉!
攤主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赤光邊緣化作一蓬血霧。
蘇辰紋絲不動,任由赤光掃過鬥篷,灰麻布料竟未燒焦分毫。他靜靜看著蕭英姿,看著那赤色光暈中,她眉心緩緩凝聚出一枚微縮的、燃燒的吞天碑虛影。
“原來如此……”蘇辰喃喃,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吞天碑吞了雲紋玉玨,雲紋玉玨的殘息,又裹著蕭懷素的神魂烙印,化作鎖魂霧……而蕭懷素的神魂,早已借這殘息為引,沉睡在女兒血脈深處。”
他抬頭,目光越過暴走的蕭英姿,投向百界島最高處——那座終年籠罩在灰霧中的、形如巨碑的孤峰。
“清絕燼……你讓我找的,從來就不是玉石。”
“是蕭懷素。”
赤光如潮,席卷整條長街。百界島禁製嗡鳴哀鳴,灰霧翻湧如沸。遠處,數道驚怒交加的神識如閃電般破空而來,其中一道,冰冷陰鷙,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機——
煉神宗,朗花花。
蘇辰緩緩抬起手,不是防禦,而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如同開啟某道塵封已久的門扉。
蕭英姿眉心那枚燃燒的吞天碑虛影,驟然睜開一隻冇有瞳孔的赤色豎瞳。
豎瞳之中,倒映出蘇辰平靜無波的麵容,以及他身後,那片因赤光激蕩而微微扭曲的、灰蒙蒙的虛空。
虛空深處,一點幽暗,無聲無息,悄然浮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