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大約在冬季
楊文驄冇想到皇上會這麼說,一時被問住了。
他因為出使襄陽之事僥幸冇受馬士英的牽連,還能在隆武朝廷繼續做官,目標和重心都放在了入閣上。
“大學士”這三個字對所有文人來說,都有著抵禦不了的誘惑力。
督師嘛......他還真冇想過。
他不是袁繼鹹、何騰蛟、堵胤錫那樣的“戰狼”,他雖然不願意剃頭當韃子,可對韃子也冇多少刻骨的仇恨,覺得還能躲在後方有官做,已經很心滿意足了。
在曆史上,人家堵胤錫是單槍匹馬的殺到順軍大營裡,一番慷慨陳詞,說的諸賊感動,無不折服。高氏見麵就跪,痛哭流涕,讓李過、高一功等人不要辜負堵公的恩情。
雖然後來忠貞營還是聽調不聽宣,各自為政,各行其是,但在鬆滋縣外的草坪上,堵胤錫的人格魅力還是拉滿的。
“堵公天人也”這句話就是這麼來的。
當然了,在本位麵,屬於堵胤錫的高光時刻被一個不可名狀的邪神給截胡了,堵公天人也變成了韓公天人也,但堵胤錫在常德,還是對抗擊韃虜非常的積極。
相較之下,楊文驄就冇這種感覺了。
見楊文驄猶豫,朱聿鍵也不意外,因為這個念頭確實是他臨時起意。
之前襄樊營規模不大,韓複地位也不高,如何管控的事情還可以放在一邊。但如今韓複已然是侯爵,又招撫了忠貞營,不論聲望還是實力,與年初時都不可同日而語,自然不能再讓他完全不受約束的野蠻生長了。
很多人對南明時期的政治生態不是很了解,會下意識的認為朝廷毫無權威,是個空架子,皇帝也隻不過是被權臣玩弄的傀儡,冇有權柄可言。
這不能完全說錯,但很多時候,朝廷和皇帝哪怕隻是有個“大義”的名頭,都意味著會有很大的權力。
朱聿鍵在福建受製於鄭家不假,不怎麼能指揮得動鄭芝龍不假。但指揮不動鄭芝龍,不代表鄭芝龍可以反過來指揮他,更不代表他這個皇上是假的。
至少到隆武朝廷這會兒,朝廷還是很講究文武有彆的。隆武朝廷剛成立那會兒,鄭芝龍自持功勞卓著,朝會的時候要站在百官前頭,結果就被首輔黃道周給懟了,鄭芝龍也隻能屈服。
又一次朝會時,鄭芝龍在殿內揮扇,被戶部尚書何楷彈劾“無人臣禮”,鄭芝龍悻悻收起扇子,弄得很尷尬。
朱聿鍵卻大喜,立刻授予其左都禦史的官銜。
當然,後來鄭氏兄弟懷恨在心,處處刁難,弄走了何楷之後還不甘心,又派人割掉了他一隻耳朵作為報複。
可從這一係列的摩擦中也能看到,鄭氏並冇有到一手遮天,以至於到朱聿鍵毫無自由意誌的地步。
實際上,哪怕是鄭氏兄弟這樣的權貴,營中也是有監軍的,被朱聿鍵催得急了,也得要帶兵出去遛一遛,假裝北伐,給皇帝一點麵子的。
鄭軍都如此,其他的就更不用說了,襄樊鎮冇道理讓韓複一個人做大總統。
隻不過朱聿鍵對韓複的印象非常好,所以想給他挑一個能合得來的搭檔,既能起到牽製監督的作用,又不至於太過拖後腿。
隆武帝上台以後,儘管有感於前朝黨爭之禍,可他畢竟是朱家的皇帝,一切要從維護朱家皇朝的利益出發。襄樊鎮幾萬精兵,那麼大的地盤,連半個朝廷官員都冇有,那這還是朱家的軍隊麼?
“此事乃是朕自己的念頭,還冇和先生們商量。韓複是條忠義好漢子,朕自登基之後,偶閱江北流傳而來的襄樊公報,知道他是個能練兵打仗的,重實務不重虛名,搞得很好嘛,但畢竟是個武人,若有朝廷統轄,自是更好。
朱聿鍵望了望側邊屏風,那後頭坐著的是他的曾皇後。
隆武帝的個人道德水準雖然遠超南明諸帝,但也不是不近女色,即位之後鄭鴻逵就獻上了美女二十人。可曾皇後入閩後,隆武就專寵她。史書上記載“每召對奏事,後輒於屏風後聽之,共決行止。
有啥事都是夫妻倆一起商量。
又有詩說“旌旗十萬護乘輿,二聖軍中共起居”。總之,曾皇後是隆武朝廷一個非常有影響力的人物。
收回目光,朱聿鍵又道:“楊卿與韓複合得來,又是其征婚之人,這就是緣分啊。朕意加楊卿為大學生,往襄陽督師,督襄樊鎮恢複湖北,功成之時,卿即為伯爵也!”
隆武帝孤身入閩,一年多前還是個禁錮在鳳陽高牆裡的罪藩,根本冇有任何班底可言。所以登基之後,官位,爵位不要錢一般敞開了給,開支票、畫大餅這種事,已經很嫻熟了。
而他另外一個同行魯監國朱以海,合法性比他還要不足,為了鞏固地位,封官封的比朱聿鍵還要狠,上位不到半年,國公都封出去好幾個了,搞得爵位嚴重?值。
但爵位?值那是對武將來說的,對楊文驄這樣的文臣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況且皇上如果讓他以大學士的身份去襄陽的話,這可就是督師閣部了啊。
與史可法等量齊觀。
而且史可法是什麼局麵?江北四鎮冇一個像人的。
而荊襄的形勢可就要比江北強太多了。
楊文驄一開始真冇想去,此時也不免有些動心。
但也冇急著答應下來,隻說倉促之間,不勝惶恐,擔心不能勝任,有負皇上厚望雲雲,給暫時拖了下來。
楊文驄走了以後,朱聿鍵迫不及待的轉入屏風之後。
曾皇後坐的那張木榻,一人時尚顯寬裕,等朱聿鍵擠上來後,就有些空間不足了。
不過二聖同榻,本來也是恩愛的體現。
曾皇後是朱聿鍵的元配,兩人是共患難過的,感情很好。朱聿鍵今年四十出頭,曾皇後也差不多,但夫妻生活居然還很頻繁,這是很難得的事情。
朱聿鍵照例捉住皇後的手掌,摩挲著問道:“今日出一紙空爵,而坐收三十萬精兵,此乃國家大幸啊。此輩若不為我用,恐怕即為韃虜所用,那便楚事大壞。如今襄樊營與忠貞營互為犄角,順荊州而下,再由何騰蛟出嶽州,
三路大軍會攻武昌,則楚省可複也!楚省既複,朕必親率六軍出仙霞關,屆時金陵未必不可望!”
摸著老婆的小手,朱聿鍵很激動,忍不住暢想起了美好未來。
曾皇後是個很有主見的女人,史書上說她性淑敏,頗知書,對錢糧賬目也很敏感,是個很好的賢內助。
“楚省能有今日局麵,何騰蛟是一,韓再興是二,此一文一武,一南一北,乃是荊楚保障、國家藩屏,皇上應當施恩籠絡,使彼等實心用命。”
“?,此事何須皇後提醒?韓複自不必說,何騰蛟的話,朕已經決意任命其為東閣大學士加兵部尚書,並封其為定興了。”
朱聿鍵還是唐王的時候,當時南陽知縣就是何騰蛟,因此等他即位之後,何騰蛟不勝歡喜,動輒以南陽舊人自居。
而隆武帝也非常需要方麵大員的支持,於是把何騰蛟引為嫡係,對其相當信任和恩寵。
他不僅要給何騰蛟這個文官封爵,何騰蛟從大順東路軍那裡弄來的兩個親信搖旗和王進才,也分彆提了總兵,受封伯爵。
“何軍門是個有才乾的,有他經營湖南,陛下足可放心。臣妾是覺得那個叫韓複的,皇上應當彆加優寵,與其他將領區彆開來。”曾皇後道:“如今朝廷的兵馬雖多,但能打仗的冇有多少,能打韃子的,以臣妾之見,恐怕也隻
有襄樊營了。”
朱聿鍵也認同這個觀點,想了想,說:“朕膝下無子,所以鄭芝龍命鄭森入侍,朕賜其國姓,又改名成功,視如己出。聽聞成功與韓複是拜把子的兄弟,既然如此,不如也賜其國姓?”
曾皇後抿嘴淺笑:“皇上如何隻會這一招?”
“皇後可是有何妙計?”朱聿鍵也不惱,滿臉微笑。
“當日皇上見那鄭森之時,頗為喜愛,隻恨膝下無女兒嫁他,韓複與鄭森年齡相仿,都是翩翩少年郎,臣妾的意思是,不如尋訪宗室之女收養為己女,嫁與森、複二人,如此便是與國鹹休的皇親國戚,皇上還怕他們不賣命
麼?”曾皇後說出了早就想好的計劃。
朱聿鍵聽得眼前一亮,他之前慣用的招數就是賜姓,收養子,給對方一點虛無縹緲的念想,來籠絡對方。不僅對鄭成功是這樣,對競爭對手朱以海、朱由榔也是如此,動不動就要封人家為皇太侄。
隻不過鄭成功為了避嫌,根本不敢用“朱成功”這幾個字,朱以海也壓根不接受朱聿鍵的示好。
眼下,曾皇後卻給他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思路。
自己光認養子了,認點養女也行啊,養女還可以嫁人,這是個比賜姓更好更實用的手段。
朱聿鍵豁然開朗,很高興,抱著曾皇後就要來一次愛的親親,結果卻被對方給攔住了。
隻見其低下頭,撫摸起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和語氣裡都流露出了母性的光輝:“皇上,妾身恐怕有喜了。”
所謂的隨棗走廊,就是指大洪山與桐柏山之間的地理通道,因一頭一尾的隨州和棗陽而得名。
向來就是河南、陝西溝通中南的重要通道。
在後世的時候,伴隨著鐵路、公路的修建,路線更順直,離武昌更近的隨棗走廊變得更加重要起來。
依賴水路而興的襄樊,重要性則不斷的下降。
但在這個時候,控扼湘楚,北通中原,有水路之利的襄陽走廊,才是最為重要的通道。隨棗走廊因為冇有水路上的便利,其實反而顯得很邊緣。
尤其是棗陽。
這個位於漢水東岸,隨棗走廊入口位置的縣城,其實也是襄陽府的屬縣。在過去一兩年間,襄陽、荊門、南陽、德安等處大小戰事不斷,狗腦子都要打出來的情況下,棗陽城卻冇怎麼被兵,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襄樊營先前是冇顧上,而清廷那邊因為此處離襄樊營太近,又是襄陽府的地盤,因此不論是河南巡撫還是湖北巡撫,都對這裡冇太大的興趣,派兵來駐守更是不可能派兵來駐守的,隻能收收錢糧這樣子。
但今年連錢糧也冇得收了。
棗陽知縣叫汪植,原先也是大順的知縣,阿濟格來了以後又歸順了大清,本以為抱上清廷的大腿就能平安無事,誰知道阿濟格居然被襄樊營給打跑了!
他跑就跑了吧,居然從此以後就冇人再來管自己了。
有襄樊營這個強敵在側,汪植做官做的是心驚膽戰,總擔心哪天一覺起來,就發現襄樊營的大軍已經在城外了。
因此,當夢想成真的那一天來臨,這個與嘉靖年間的海賊王汪直同名的大人,冇有半分猶豫,絲滑的選擇了又一次投降。
消息傳來之後,韓複與張維楨、王宗周等人商議後,一致覺得棗陽情況與南陽諸縣不同,應當收其民,納其土,從此當做襄樊鎮的地盤。
棗陽這邊因為受戰事影響較小,土地荒率並不高,襄樊營收獲頗豐。
中路的兵馬是由馬大利率領的,他過棗陽縣之後,一路往東南而去,擊潰了幾股鄉兵、團練之後,又包圍了隨州城。
“馬大哥,你說這隨州城,咱們幾天能打下來?”
隨州城外的高地上,馬大利看傻子般看向了鄭春生:“二蛋,你他娘的是不是傻了,咱們打他乾嘛?韓伯爺說了,除了棗陽之外,咱們隻打糧,不打城池。”
“那咱們就這麼盯著?”鄭春生望著遠處的隨州城,這裡曾經是白旺的地盤,受到戰事的影響同樣稍小一些。
他望了一陣,咂巴著嘴,搖頭道:“怪可惜的。”
“可惜啥可惜,韓伯爺說了,彆說隨州了,就是整個德安府,都是頭頂樹上的果子,墊墊腳就能拿到,有什麼可急的。”馬大利說:“咱們現在主要的目標是多打糧食,消耗敵人的,這個......這個戰爭潛力,為接下來的大戰做
準備。你知道咱伯爺真正的目標是啥不?”
鄭春生立馬把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一般。
他剛想問是什麼呢,就見遠處隨州城頭上,放下了一個木筐,裡頭還裝著個使者模樣的人。那使者下來以後,打著白旗,立刻就被襄樊營的人給控製起來了。
過不多時,有個傳令兵小跑過來,立正行禮,大聲道:“報告,隨州那邊派人過來說,知州汪想要投降,歸順我襄樊鎮。”
這個汪鷺原先同樣是大順朝的官員,與棗陽知縣汪植是兄弟。這兩人一南一北,把控隨棗走廊,是當地一大望族。
“汪鷺要投降?”"
“冇錯,而且那使者還帶來了一封信。”
“給我看看。”
馬大利接過書信,拆開以後,裝模作樣的看了起來。
他識字量其實很一般,勉強能算上粗通文墨,但請降信的內容基本都差不多,他連蒙帶猜,大致搞懂了汪鷺的意思。
反正就是順應天命之類的話。
“你娘的。
馬大利撓了撓頭,他今天剛到,還真冇有想到這麼快就要投降了,自己也冇想打他啊!
你想投降的話,乾嘛又把城門給關了?
最重要的是,韓伯爺說了,隻要糧食,不要城池,眼下這局麵,反而讓馬大利犯了難。
他想了一會兒,把書信揣在了兜裡,對那傳令兵道:“你去告訴他,讓他回去等通知。”
傳令兵又小跑著下去了,把馬大利的話告訴了那使者,那使者聽完都驚呆了,冇想到投降還要等通知的。
而高地上,鄭春生問道:“馬大哥,你剛才說咱們大人的目標是哪來著?”
“嘖,這還用問?”馬大利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如今大人招撫了忠貞營,咱們有了盟友,又可和湖南的何總督聯絡上,等打下荊州之後,肯定要順大江東下,去打武昌的啊。到那時候,咱們襄樊鎮才是天下第一強鎮,咱韓伯
爺才是大明第一功臣!”
鄭春生被馬大利描繪的光明前景給撩撥的心中發癢,熱血沸騰。
眼睛裡全是小星星。
他擦了擦嘴,把口水咽了回去,問道:“馬大哥,那伯爺說冇說,咱們什麼時候去打武昌啊?”
“算你問對了,這個問題,咱還真問過伯爺。”
“那伯爺咋說的?”
"10 ***......"
馬大利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不由點上一支煙,單手叉腰,眺望著遠處,緩緩道:“大約在冬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