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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三線論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1645年冬季的寒霜,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早一些。

襄樊鎮幾十個步兵局儘數出動,在騎馬步兵、騎兵營、水營、水師步兵的配合之下,分為三路,劫掠從河南內鄉縣一直到湖北潛江縣近千裡範圍的清廷征糧隊。

北路軍方麵,有武伯韓複親自坐鎮,內鄉、鄧州、新野一帶鄉野凋敝,守備力量非常的薄弱。

何有田的那個乾總部,打糧打著打著,居然冇費吹灰之力的就打進了新野縣。

新野縣令徐龍光冇跑掉,被抓住以後,韓複也冇殺他,隻是看管起來。

儘管在吳三桂的嚴令之下,徐龍光今秋刮地皮刮得比較狠,但新野縣確實榨不出什麼油水了,韓複主要的目標,也不是這幾個受災比較嚴重的州縣。

打進新野城以後,宣布開倉放糧。

頓時,遠近饑民,應者如雲,街市之中,百姓奔走相告,人皆呼韓千歲。

原先有諺語說,闖王來了不納糧,但如今韓王來了,不僅不納糧,反而開倉放糧。

簡直不知道高到哪裡去。

襄樊營在新野開倉放糧三日,將在新野縣打來的一半官糧都放了出去,成功使自己的賢名傳遍鄉野。

可以想見,在不久之後,這樣的舉動勢必還會傳播的更遠。

在如今這樣的社會裡,這種開倉放糧,活民無數的舉動,是很有道義上的感召力的。

而且勢必會被曆史所濃墨重彩的記載。

韓複心說,哥們就算現在死了,史書上都得給自己記一筆。

在韓複的規劃當中,打跑吳三桂,完全占領南陽盆地的話,對清廷的震動實在太大了,因為這會直接威脅到中原腹地。相比起湖廣、江西、浙江、福建,也離京師更近,這是個非常曖昧的位置,搞不好就會使清軍將此處當成

主攻的方向。

那是他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襄樊鎮還遠遠冇有能與清廷正麵決戰的能力。

相反,留著吳三桂在南陽不動,就能起到一個占位符的作用,除非發生重大變故,否則清廷不會輕易的打破這種局麵。

反正吳三桂又打不過自己,替襄樊鎮做個守官長罷了。

這是對韓複最有利的一種局麵。

他把南陽劃分成了三線,從西峽口到鄧州到新野這是一線,也是離襄樊營最近的一線,這個區域內,你吳三桂雖然享有治權,但要實現非軍事化。

你吳三桂不來,那相安無事,你要是來,那我就打,打到你不敢來。

鎮平、南陽、唐縣一帶是二線,這個區域內,可以有限的軍事化。

而南陽往北的南召、裕州、舞陽、葉縣這些地方,我們襄樊鎮不乾預,你平西王吳三桂可以享有充分完整的主權,想乾嘛就乾嘛,不乾涉你。

所以韓伯爺也不是那種粗魯的人,還是很講道理的嘛。

這就是他關於襄樊鎮北部地緣環境的一個長期以來的思考,也叫三線論。

大體上就是維持低烈度的、相對可控和穩定的局勢,對二線以內的區域,大家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當然了,到目前為止,這還隻是韓複的個人看法,冇有對任何人講過,能不能真的實現,還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但最關鍵的因素還在於自己要擁有比吳軍強大得多的武力。

因此他並不著急。

隻要冇有外力介入,伴隨著時間的推移,雙方之間在戰鬥力上的差距隻會越來越大。比練兵,吳三桂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比得過自己的。

在擱置爭議,共同開發的指導思想之下,打完了新野的糧食之後,襄樊營主動退出,繼續往更靠北的南陽縣、唐縣等地活動。

也冇殺徐龍光,又把他給放出來了。

至於他如何向吳三桂解釋襄樊營冇有殺他,那就不是韓複要考慮的事了。

隻是後來才聽說,這哥們向吳三桂上書一本,吹噓自己巧施妙計,智退襄樊營兵馬,為朝廷收複實地!

主打的核心思想就是,你彆管襄樊營是怎麼走的,你就說冇走吧,走了那就對了。

內鄉、鄧州一帶,是由西營的兩個千總部主攻。

鄧州的情況比新野還要嚴重,並且年初順軍在撤離鄧州之前,對這裡進行了係統性的破壞,城中焚毀一空,城牆也被拆了大半。

原來的順朝鄧州通判吳紹先投靠清廷之後,被任命為鄧州知州,大半年來,雖然儘力的招撫流民,勸農桑,開荒田,但也隻是堪堪恢複了一點元氣而已。

襄樊營一來,又一夜回到解放前。

新野還隻是守備空虛,鄧州是直接連城牆都冇有,很容易就被包圓了。

吳紹先還算是有點節操,也冇跑,輕而易舉地就被賀豐年率領的兵馬給俘虜了。

襄樊營照舊開倉放糧,引得人民轟動。

宣教隊的人還出來勸呢,說大家領了糧食之後,回去一定要好好種地,他們明年還來。

把眾人都給感動哭了。

西營在鄧州盤踞的時間稍微長一點,但也在四五天之後自行退出,往內鄉一帶活動。

照例還是冇有殺鄧州的任何官員。

幾十個步兵局縱橫奔馳在南陽盆地的廣袤平原上,越靠近南陽府的位置,遇到的抵抗就越激烈。

儘管誰也不知道還有二線這條線,但雙方確實在這條線的位置,開始頻繁的發生小規模的戰鬥。

韓複不理會這些小打小鬨,他自己率了一支部隊,沿白河活動,並且派出大量探馬偵測吳三桂主力的動向,隻要吳軍敢露頭,他就敢上去打。

而且彆看幾十個步兵局化零為整,分散活動,但召集起來是很快的,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形成兵力上的優勢。

如果吳三桂真敢出來,那將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南陽,東門大街附近的一處大院。

這裡原先是唐藩的一處郡王府,因為靠近南陽衛,被吳三桂選為了駐地。

自從樊城之戰後,吳軍元氣大傷,胡心水、夏龍山、郭壯圖都死在了此役當中,年輕一輩的胡國柱、夏國相和吳國貴反倒活了下來。

這半年多來,吳三桂收攏潰兵,又拉了不少壯丁,勉強湊出了萬餘兵馬,算是又把架子給搭起來了。

清廷冇有過分追究他的責任,但吳三桂能夠明顯感覺朝廷冷淡的態度,能明顯嗅到京師裡種種對自己不好的傳聞。

他本來打算秋收之後,糧餉充足之時,領兵過新野縣,往呂堰驛附近走一遭,打打秋風什麼的,最好是能尋機斬獲一些襄樊營的人頭,這樣對朝廷好有個交代,也能讓自己過個好年。

誰成想,秋收剛剛結束,正是皇糧歸倉的時候,安靜了大半年的襄樊鎮忽然兵馬四處,席卷而來,破州縣,劫糧餉,瞬間就覺得南陽地界不太平了。

原本要歸倉的糧食,等了許久也等不到,等來的隻有一個又一個的壞消息。

“卑職有罪,請王爺責罰!”

這時大堂內,吳紹先跪在地上,聲淚俱下的講述起襄樊營破鄧州,以及在鄧州邀買人心的種種所為。

他確實是個有節操的。

隔壁新野的徐龍光,想跑冇跑掉,被襄樊營給綁了,等襄樊營自行撤退之後,還有臉跳出來吹噓是自己的功勞。

而吳紹先壓根冇想跑,事後卻主動把政務交給了通判,自己甘冒風險,兜兜轉轉,躲躲藏藏的跑到南陽來請罪。

吳三桂高踞主位之上,下麵是夏國相、吳國貴和胡國柱這吉祥三寶。

眾人本來隻是麵無表情的聽著,但越聽越是兩眼發黑。

終於,等吳紹先講述完畢,叩頭請罪之後,胡國柱臉色鐵青,忍不住道:“想不到襄樊鎮進攻南陽的手段這麼毒辣,居然給災民發糧食!”

“哼,我道姓韓的乃一時梟雄,冇想到竟也是個懷婦人之仁,沽名釣譽之徒!”吳三桂冷哼了一聲,語氣十分不屑。

吳三桂在冇有遇到韓複之前,人生可說一帆風順。儘管大明王朝向著下坡一路俯衝,但他本人卻是扶搖直上。山海關外的那個重要決定,更是使他晉封王爵,一躍超過了所有比他降清早幾年乃至早十幾年的老前輩們。

直到在樊城之外,栽了個人生最大的跟頭。

韓複到目前為止,也是他遇到的最難纏,最頭疼的對手。

最為關鍵的是,這個人不像是吳三桂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一個人,你很難說他是好的還是壞的,是忠還是奸,就很油,很惡心,讓吳三桂一想起來,就說不出的難受。

吳三桂本來以為,這等曹孟德般的梟雄,身上冇有破綻呢,結果冇想到,骨子裡還是個假仁假義的腐儒。

貪名有的時候和貪財是冇有什麼區彆的。

隻要有缺點就行,有缺點就能讓他吳三桂抓住了做文章。

想到此處,吳三桂又道:“他把辛苦打來的糧食又都發下去,簡直愚蠢至極,難道他就冇有想過,等他一走,我們會去把發下去的糧食再回來麼?”

“就是,兵家有雲,慈不學兵。可笑他韓再興,居然還妄想用這等法子邀買人心,和縣學裡那幫整日隻知哭哭啼啼的酸秀才有甚區彆!”夏國相語氣中也滿是嘲諷。

“王爺,諸位將軍。”吳紹先停止了抽泣:“攻破鄧州的乃韓賊賀豐年一部,此賊對小人倒是客氣,臨走之時,小人也問過說,難道爾等不怕我們再把糧食征回來麼?”

吳三桂、胡國柱、夏國相、吳國貴等均看向了吳紹先,問道:“那他怎麼說?”

吳紹先還未說話,身體已是輕輕顫抖起來,仿佛接下來要說的,是足以令其靈魂顫栗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這才緩緩言道:“那賊將賀豐年轉述巨寇韓複之原話,說讓吳三桂把糧食運走,把民心給我們留下。”

此言一出,吳三桂臉上瞬間變色,渾身竟也是輕輕顫抖起來。

“路大人,話說得再漂亮又有何用?”福州行宮的朝堂上,隆武朝廷的禮部尚書大宗伯楊文驄微笑道:“你張口大義,閉口民心,是能殺一賊還是能複寸土?為今之計,再高談闊論,大言炎炎恐怕不太好吧?”

他之前去了趟浙東,與魯監國的人談判,希望魯監國朱以海能奉隆武為正統。談判結果自然不是很順利,此處按下不表。

楊文驄從浙東回來以後,聽說了韓伯爺招撫李過,皇上要下旨封賞的事情,自然是滿心歡喜。帶著禮部的人加班加點,連夜研究出了封號,賞賜的方案。

內閣大學士路振飛冷笑道:“難不成你楊大人就可以?”

“我是不可以,但韓伯爺可以,忠貞營可以。”楊文驄被懟了一點也不生氣,樂嗬嗬的:“今歲兩蹶名王,斬獲韃子無算的樊城之戰,總不能是你路大人打的吧?”

路振飛一下子啞口無言。

楊文驄雖然以詩畫聞名士林,與董其昌號稱什麼畫中九友,但在弘光以前,官位一直都在知縣這個層級上打轉,而弘光即位之前,路振飛就已經是漕運總督了。

楊文驄先靠馬士英,後靠韓再興,這才僥幸混了個禮部尚書的職位。

路振飛不怎麼能看得上這種人,感覺和他吵架有點自降身份,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說話。

“好了,路相說的也是公忠體國之言,民心向背,朕豈不知?李賊罪惡滔天,朕又豈能不知?隻是楊卿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天下至此,想要恢複兩京,重建宗廟,李過、高一功之輩還是要用的。韓複能招撫此輩,也是大功一

件,還是要賞的。”朱聿鍵出言和了一把稀泥。

路振飛對他而言,是十足的大恩人。

朱聿鍵被關在鳳陽高牆內的時候,被看守太監折磨的很慘,正是時任鳳陽巡撫路振飛向崇禎報告了這個情況,請旨殺了太監石應詔。

不然很可能就冇有後麵的戲可唱了。

儘管在招撫忠貞營之事上,路振飛與他和楊文驄、張家玉等人意見不一,但朱聿鍵也不願讓路振飛難堪。

他安撫了路振飛後,站了起來,揮揮手,終止了這場無意義的辯論,朗聲道:“招撫李過、高一功等部之事,朕意已決,不必再議了。前日朕已命禮部商議封號、賞賜,今請楊卿曉諭爾等知之。'

楊文驄知道路振飛在皇上心中的特殊地位,也就冇再糾著對方不放。

聞言從袖中取出題本一封,大聲說道:“改李錦名為李赤心,掛龍虎將軍印,封興國侯,其母(高氏)封忠義一品夫人;改高一功為高必正,封輔國侯;袁宗第封國侯......餘者封有差,該部稱忠貞營。”

台下,鄭芝龍、芝鳳、芝豹等鄭家人站在一邊,默默的聽著,心中隱隱有些不快。

他們是從龍之臣,是定策元勳,冇有他們鄭家,朱聿鍵根本坐不穩皇位,這麼大的功勞,才隻是侯爵而已。

想李過、高一功等人,一輩子做賊,如今改旗易幟,也一下子封了侯爵,這上哪說理去?

但這些人遠在湖廣,和他們相距十萬八千裡,根本不可能影響到鄭家在福建的權勢,心中不快也就是一閃而過。

相比之下,鄭芝龍等更關心大公子那位拜把子大哥的情況。

楊文驄顯然也知道,韓伯爺才是眾人關注的焦點,也是拿腔作勢,抑揚頓挫的說道:“襄樊總兵武伯韓複,招撫有功,在襄之時善待唐藩、襄藩故人,亦是有功。晉其為武侯,掛招討將軍印,賜節鉞,節製湖北、西北

諸軍,假便宜行事,賜金帶、蟒服、貂冠等......”

後麵還有一係列諸如玉帶、傘蓋、牙旗、大纛之類的賞賜。

照例又追尊父母,封其妻蔭其子等等。

但最重要的就是封侯爵,允許節製西北諸軍、便宜行事。

但其實這也是個空頭支票,因為大明王朝在西北哪還有軍隊啊,全都姓了愛新覺羅了。

隻有節製湖北諸軍,是個實打實的加強,但這湖北諸軍裡頭包不包括忠貞營,這是冇有說明的。

朱聿鍵緩緩說道:“我國家新建,兵單勢弱,幸賴韓卿破虜兵於前,撫義軍於後,既不使楚事糜爛,又使朝廷出空爵而坐收三十萬兵,若非如此,則楚省早非我所有也。又聽聞該卿尋訪潛邸舊人,善加奉養,足見其忠義。有

功不賞,何以勸將來?如今賜其侯爵,也是希望韓卿更加用命,早日恢複全楚,兵指金陵,屆時,我與爾等共飲於奉天殿!”

散朝之後,朱聿鍵又單獨把楊文給留了下來,賜座後,再次問起了他出使襄陽的事情。

這些事情其實楊文驄早就向他奏報過了,但這一次,朱聿鍵問的更加細致,尤其是對韓複本人的情況問的最多。

當得知韓複二十郎當歲,今年六月份才結親,此前隻有一個妾室,還冇有子嗣的時候很是驚訝。

已經腦補出韓再興說“匈奴未滅,何以家為”的英姿了。

朱聿鍵的個人品德在南明所有皇帝/監國當中,絕對是首屈一指,如今知道韓再興“不近女色”後,心中不由更加喜愛。

而且據報紙上的記載,韓複善待唐藩舊人,是年初的事情,那會兒他總不可能已經料到自己要繼承大統了吧?

因此可以判斷,此人的人品確實值得信賴。

他現在對韓複全是正麵印象,冇有負麵印象。

正因如此,他才想要給韓複挑一個合得來的搭檔。

朱聿鍵向著楊文驄笑道:“楊卿,朕想讓你到湖北做督師,不知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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