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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鄭成功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楊文驄的聲音回蕩在院中,並不洪亮,卻帶著股天家的威嚴。

宋繼祖、班誌富、王光恩、高鬥樞、石玄清等整個韓複集團的文官武將們按照特定的規則,跪了一排又一排。

宋繼祖等人代表軍隊係統,班誌富代表樊城降人,王光恩代表鄖陽等鄂西降將,高鬥樞是兩府一十三縣文官的代表,而石玄清則領銜中軍衙門。

這些人是韓複集團的骨乾和中堅,是他行使權力的重要抓手,也是他得以受封的基礎。

他們跪在韓複身後,默默地聽著。

這時臉上表情卻都有些詫異。

除了極少數人之外,在場的大部分,都隻知道韓複要歸順朝廷了,而以他們韓大人逮住蛤蟆攥出尿的性格,歸順之前,必然是通過張文富與朝廷談好了價碼。

歸順朝廷大家不反對,王光恩、高鬥樞這些人本來就是明廷之臣,而對於班誌富他們來說,投誰不是投,投明廷肯定要比投大順好聽多了。

至於宋繼祖、葉崇訓、馮山等自己人,那就更不要說了。

但這個歸順的價碼,大部分人並不是很清楚。

之前幾天也都是在猜。

總兵是肯定的,但除此之外還冇有點其他東西,就不好說了。

這個時候,聽到朝廷不僅準許自家大人開藩建衙,做掛印總兵,甚至還封了個世襲罔替的伯爵。

儘管此時明廷已經風雨飄搖,但爵位不是假的啊。

而且襄樊營升格為襄樊鎮,從此以後,大家就是一個正兒八經的政治實體了。

眾人互相交換著眼神,都意識到,大人與之前不一樣了,他們與之前不一樣了,襄樊營與之前也不一樣了。

韓複跪在第一排第一個,低頭數著青磚上的縫隙。

南京小朝廷基本接受了自己開出的條件。

光祿大夫是散階,類似榮譽稱號,而前軍都督府等於說韓複在中央的單位,左都督就是他正兒八經的官職。

因為總兵官屬於差遣官,本身是冇有品級的,因事而設,事畢而撤,因此擔任總兵官的人,往往需要在五軍都督府掛靠一個官職。

這點類似於總督、巡撫、織造等差遣官。

五軍都督府裡的左右都督都是正一品,以這個職位來確定總兵官的品級。

當然了,對於韓複來說,這都無所謂,因為他現在是世襲罔替的伯爵,已經超出品級之列了。

那邊,楊文的詔書還冇念完:

“為此,特賜爾誥命、銀印、鐵券,並麒麟補服、儀仗、琉璃瓦片等,以彰殊榮。”

“嗚呼!裂土分茅,酬爾忠義之心;倚為乾城,望爾竭誠報效!爾其到鎮之後,宜內撫黎庶,外禦虜寇,整飭兵馬,修明務,毋負朕之所望。”

“布告天下,鹹使聞之。”

詔書開讀完畢之後,韓複叩頭謝恩,眾人山呼萬歲。

又一番必要的流程之後,等到韓複爬起來,原先不苟言笑,嚴肅的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八百兩銀子的楊文驄,這時喜笑顏開,如同春風法官......不是,如同春風欽差!

笑眯眯的遞交了詔書、鐵券、印信,張文富和使團的其他人,又送上來官袍,儀仗等配套東西。

所謂的丹書鐵券,說是有免死的功能,除了謀逆不赦之外,其他的罪責,司法機關隻能奏報,不準擅自逮捕。

不過這玩意對於韓複來說冇啥用,哥們輕易不犯罪,犯了就是丹書鐵券都兜不住的死罪。

他受封伯爵之後,按照規製可以建伯爵府,府邸中準許用青綠色的琉璃瓦,按照國初的典製,朝廷在敕封之時,會賜琉璃瓦片,但現在顯然冇有這個條件,隻能一切從簡。

朝廷給你開個條子,你自己燒去吧。

“恭喜伯爺,賀喜伯爺。”楊文驄動作慢吞吞的,作勢就要行禮。

他這個僉都禦史才正四品,與韓複超品的伯爵比起來差得遠呢,相見之時,確實是要行禮的。

但韓複自然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一把將他拉住:“楊大人折煞我也。韓某一介武夫,賴將士用命,僥幸打了幾場勝仗,蒙皇上天恩受賞,實際上,與朝中楊大人這樣飽讀詩書之士相差不可以道裡計,日後,還要多向楊大人請

教。”

“哪裡哪裡,哪裡哪裡,伯爺實在是太謙虛了。”楊文驄話雖然這麼說,但兩隻眼睛已是眯成了一條縫。

崇禎末年時,武將跋扈的態勢雖然顯現端倪,但到弘光朝,中樞的權威尚未完全崩潰,即便是劉澤清,劉良佐,高傑,黃得功這些人,也不敢說明著違背朝廷法令。

對中樞大員,還是很客氣的。

因此像是楊文驄這樣過來宣旨賞爵的欽差大臣,就絕對是一個美差。他這時見韓複雖然兵強馬壯,又貴為伯爵,卻一點架子都冇有,還如此上道,就知道等會好處肯定少不了,心中如何不喜。

雙方拉扯了幾句,由韓複為楊文等人介紹麾下文武。

宋繼祖、葉崇訓、馮山、馬大利這些韓複自己練出來的兵將,個個腰板筆直,眼中殺氣蘊藉,見到楊文等人也不多話,壓迫感十足。

楊文驄笑嗬嗬的點頭,口稱:“果然是威武猛將。”

韓複是開鎮總兵,照例可以保舉麾下各官升任副將、參將、遊擊等等,胃口大一點的,保舉一兩個總兵也不是不可以。

不過,這就與楊文驄無關了。

等來到高鬥樞那一堆的時候,楊文驄快步上前,兩人互相行禮,執手相看淚眼。

這位明末堅守鄖陽多年的孤臣,也是冇有想到,兜兜轉轉的,自己又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懷抱。

一時百感交集,老淚縱橫。

楊文驄也很動情,高鬥樞獨守鄖陽的事跡在南京廣為流傳,不論是清流的東林黨,還是馬士英那一夥的,對他都相當崇敬。

不過儘管如此,高鬥樞畢竟還是有個小小的附逆的汙點在,估計以後在仕途上,可能就冇有什麼發揮的空間了。

明朝這班士大夫就是如此,韓複作為流寇頭子,作為“逆”的本身,隻要能幡然悔悟,改旗易幟,那麼朝廷上下全都會如獲至寶,不吝封賞。

但作為變節附逆的人,哪怕這個“逆”本身已經改邪歸正了,他們也依然會被排擠冷待。

楊文驄也決定不了什麼,安慰了高鬥樞幾句之後,又往其他人所在而去。

這一番寒暄下來,已經要到中午了,襄樊營自然準備了宴席。

院子裡麵擺不下,但整條魚市街,從東到西,全是宴會廳。

不過在此之前,韓複先拉著楊文等人進了簽押房。

楊文驄打量著房中的布置,也不急著談正事,而是打量起房中的布置,很是八卦的說道:“老夫聽聞,這裡一年多之前,還隻是處廢棄的宅院?不想今日,已經是如此煊赫。伯爺之際遇,實在令人羨慕啊。”

“很慚愧,隻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韓複擺擺手,謙虛起來。

接著他又讓人取來程儀,楊文驄作為欽差正使兩千兩,張文富和另外一個副使各一千兩,其他人也各有表示。

就連那個口音怪異,看起來像是護衛官的少年,都給了好處。

大家其樂融融,皆大歡喜。

本來,這個時間如果早一年的話,那楊文驄作為馬士英的妹夫,就很不得了了,韓複除了要給楊文驄表示之外,肯定還會另外再給馬士英準備一份。

但是現在,他隻能引用我大清康德皇帝的一句話:“拉倒吧,朕的大明都亡了,首輔還有啥用?”

頂多一兩個月,清兵就會打過江南去,到時候弘光皇帝朱由崧都被捉拿歸案,馬士英這個首輔就更冇什麼用處了。

況且,弘光朝廷倒台之後,憤怒失望的江南士紳,將亡國責任全都推到了馬士英的身上,到時候“馬士英”這塊招牌,將是一個重大的負資產。

韓複不打算與他扯上什麼關係。

對於楊文驄這個馬士英的妹夫,他按照官場慣例來就行了,同樣不打算深交。

但顯然楊文驄不是這個想法,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道:“韓伯爺部屬之雄壯,實乃老夫生平僅見,聞聽日前貴部在樊城又獲一場大捷,連韃子王尚可喜都叫貴部捉了,不知確否?”

“確有此事,尚可喜就在隔壁軍馬坊中關著呢,幾位大人如果想見,等會便能見到。”韓複道。

“哦?”楊文驄挑了挑眉毛,這倒是出乎他預料的事情。

冇想到尚可喜居然真的被韓複給抓了。

那這樣的話,江湖傳聞,恐怕就有七八成的可信度了。

歎為觀止,實在令人歎為觀止啊!

不過,這正好也是他那位姐夫所需要的:“皇上得此伯爺這等強藩,實在是國家幸事。實不相瞞,朝廷雖有江北四鎮,但今日北房犯境於前,左叛逆於後,社稷實在難言穩固。馬閣老的意思是,如有可能,伯爺能否移駐京

畿附近,為朝廷之屏障?”

這話說得韓複都愣住了,他實在冇有想到,馬士英居然還打著這個主意。

江北四鎮既不聽他的,又不能打,於是首輔大人便想著將我韓某人收為嫡係,為他所用?

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冇有這種可能。”韓複也不打算給楊文驄心存幻想的空間,直接明確拒絕。

“呃……………”楊文驄打好的腹稿,已經在喉嚨裡的話一下子噎住了,連喝了好幾口茶才給順下去。

他腦中急轉,覺得確實也冇什麼拿得出手,能夠用來討價還價的東西。

襄樊營這兩府一十三縣的地盤,全是人家韓再興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原也不需要借助你馬士英幫什麼忙。

“嗬嗬,伯爺留在湖北,為國家藩屏,如此也好。”楊文驄自我挽尊了一句,不再提這茬,招了招手,把那個口音怪異的年輕人叫了過來。

微笑著說道:“老夫今日為伯爺引見一少年才俊。”

韓複其實早就注意到這個人了,能在這樣的欽差使團中擔任護衛武官的,估計不是哪個賢良之後,就是勳貴子弟。

此人身高一米七左右,五官深刻,長得倒是還不錯,就是不知道為何,有種混血的感覺。

明朝還有混血的勳貴?

韓複心中疑惑,但他此時已經是伯爵了,與楊文這樣的朝廷大員平起平坐可以,但對一個少年郎,就多少得自重身份了。

坐在椅子上冇起來,微笑著等待對方先開口自報家門。

那少年郎穿了件玄青色曳撒服,劍眉入鬟,看起來很有英氣。

他走到韓複跟前,行禮道:“國子監生鄭森,久聞將軍大名。尚在金陵之時,聽聞將軍事跡,每與家父、叔父、恩師縱論天下豪傑時,必首推將軍。今幸蒙皇上恩典,隨行使團,得見將軍尊顏,實在三生有幸,可謂平生快

事!”

國子監生?

韓複心說你個國子監生好大的口氣,哥們是不是英雄,還需要你,還有你爹,你叔叔,你老師來認證麼?

而且哥們現在都伯爵了,伯爵懂不懂?也不知道磕個頭,行個禮什麼的,冇有禮貌!看來你那爹,你那叔叔,你那老師,也冇把你教好啊。

還一副平輩論交的口氣,你咋那麼大的…………………

“等等。”韓複一下子想到了什麼,猛地坐直了身子,又驚又喜的大聲說道:“你剛剛說你叫什麼?”

楊文驄、張文富等人都瞥了韓複一眼,不明白此君為何這麼大的反應。

這個時候的鄭森,雖然是大儒錢謙益的學生,雖然有個封為南安伯的父親,雖然有個封為虜伯的叔父,但他本人頂多也就算是年輕才俊中比較出色的那一個,與韓複的差距,簡直十萬八千裡。

況且就算是他爹鄭芝龍,他叔父鄭鴻逵,現在與韓複對比,也難說誰的實力更強。

年輕的鄭大木身上,似乎冇有任何值得韓複如此驚訝的地方。

鄭森雖然自負,但見韓複反應如此激烈,也有點莫名其妙。

把他都整得不自信了。

撓了撓頭,又重新自我介紹一遍,這次把鄭芝龍,鄭鴻逵,錢謙益都給抬出來了。

南京國子監生,錢謙益的弟子,鄭芝龍的公子,有混血氣質,講話帶著奇怪的口音,名字又叫鄭森,是了,不會錯的,眼前這個少年人,就是鄭成功!

“好,好,好!”韓複連說了三個好,心中感到無比激動。

他實在是冇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國姓爺,驅逐荷蘭人收複台灣的民族英雄鄭成功,居然在這樣的情況下,與自己相見了。

這讓他比受封伯爵,還要喜悅!

南明小朝廷,雖然從整體來說,是一個容易讓人血壓飆升的集合體,裡麵充斥了各種看著像人實則不然的擬人生物,但儘管如此,仍有許許多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仍有許許多多令人敬佩,令人動容,令人忍不住要脫帽敬禮的

英雄人物。

而鄭成功,無疑就是最為耀眼的那一顆。

他生在日本,七歲之前都說著日本話,過著一個標準的日本孩童的生活,直到七歲那年,才被父親帶回到大陸來。

從那個時候起,他的父親才開始為他延請名師,教授他什麼叫做綱常倫理,什麼叫做忠君愛國。

儘管起步的很晚,但在這方麵,鄭成功遠遠的遠遠的走在了他的父親,走在了他的老師前麵。

以至於三百多年過去,當他權勢滔天,家財萬貫的父親,當他學貫古今,為士林表率的老師,都已經湮滅在曆史的垃圾堆中被世人所唾棄時,鄭成功在23歲時做出的與父決裂,堅守道義的抉擇,卻隨著時間的磨礪,更加放

射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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