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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開藩建衙

2026-04-22 作者: 陸杖客

“輔國當日便是在此樓之上,與那韓將軍會談的?”

青雲樓上,站著幾個做文士打扮之人,其中一人大約五十來歲,透著股濃濃的書卷之氣,正是弘光朝的右都禦史,當朝首輔馬士英的妹夫楊文驄。

也是此次敕封使團的正使。

“是啊。當時我在荊門州外兵敗被俘,被帶到襄陽來。當時韓複不過是個小小的都尉,手中亦隻有數百兵馬。但此人趁著楊彥昌出征未歸,趁著路應標兵力單薄的檔口,設計逼反城中賊軍,又放出降兵劫掠,最後自己出來收

拾局麵。經此一役,便叫他將襄陽城握在了手中。”張文富歎道:“這時,離此人領著數十家丁入城,才不過兩三個月而已。”

楊文驄等人聽了都微微點頭,不過表情也算不上特彆的詫異。

舉凡傳奇人物,必有傳奇經曆。

一個武人在亂世當中,依靠武力,快速崛起的例子很常見,也冇什麼特彆奇怪的地方。

不過,身邊卻有個年輕人皺著眉頭,仔細盤算了一下,用很是怪異的口音道:“當時應該是寧南侯大舉攻略江北,賊將白旺等難以招架,這才抽調襄陽城中賊軍前去應援的吧?如此,才有了韓複起勢的機會。

“不錯,確實如此。”張文富道:“不過前提是襄陽城中的三支兵馬,兩支吃了敗仗,獨他韓複贏了,這是後來諸事的基礎。此人因勢利導,能捉住稍縱即逝之機會,也是難得。”

那口音很怪異的年輕人,顯然對韓複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取得如此功業的同齡人很感興趣。

接著又道:“我等從過武昌起,就不斷聽說襄樊營在樊城打了一場大勝仗,殺了韃子一萬多兵馬,擊潰了吳三桂,還生擒了尚可喜。到了襄陽以後,更是人人都在傳說此事,這事到底是真是假?”

他們從南京出來的時候,還隻知道襄樊營在魯陽關殲滅了韃子小股兵馬,陣斬真夷首級兩百多個。

相較於江北四鎮隻會窩裡鬥,隻敢霍霍自己人,襄樊營的這個戰績,已經足夠令江左群臣既駭且驚,感到振奮了。

這場勝利,也是促成朝廷能夠迅速通過敕封韓複提議的關鍵因素。

結果,一夥人走到武昌的時候,忽然聽說了樊城大捷的事情。

“兩蹶名王”“聲震荊楚”“甲申以來第一大捷”的字眼,不斷衝擊著他們的眼球。

好家夥,眾人全都傻眼了。

如果說魯陽關那種程度的勝利,還在大家的想象當中的話,那麼樊城大捷這樣的戰果,已經完全超出了眾人的認知範圍。

這......這也太可怕了吧!

冇錯,當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眾人感覺就是有點可怕。

如果襄樊營真有此等實力的話,那豈止是又一個左良玉啊,簡直就是比左良玉還左良玉。

左良玉連被韃子攆的到處跑的闖賊都打不過,而襄樊營居然可以在與韃子主力的交鋒中大獲全勝。

這太嚇人了。

“嗬嗬。”楊文驄指點遠處,笑道:“樊城就在對麵,看此殘破之狀,想來確是有過激戰的。不過老夫活了五十載,就冇有見過不誇大其詞的戰報。襄樊營應該確實僥幸守住了城池,但至於兩名王雲雲,恐怕就是韓複此人自

吹自擂了。

“應當就是如此。”那口音怪異的年輕人覺得這種說法,才是最接近事情真相的。

不過儘管如此,能在韃子主力圍攻之下,死戰不退,乃至擊潰清兵,已經算得上是很厲害的事情了。

那個韓都尉,看起來也是個英雄好漢。

此人乃是南京國子監的監生,年紀又輕,正是熱血沸騰的時候,最喜歡結交英雄好漢,忠義之士。

已經在心中打定主意,要與韓再興結交了。

眾人閒談了一陣子,忽聽下麵傳來噸噸噸的撞擊聲,緊接著,串串銅鑼般的笑聲響起。

楊文驄等人循聲望去,隻見樓梯口轉出來個穿金戴銀,綾羅綢緞的貴婦人。

這貴婦人,胸也大,屁股也大,看起來似乎是個極肥美的,但除此之外,此人頭也大,膀子也大,大腿也大,腰更是如同水桶,這樣一來,便如一團白花花的肉球,驚天動地,滾滾而來了。

正是中軍衙門商事房副主事,青雲樓總理孫習勞。

楊文驄與那年輕人對視了一眼,都暗自吸了口氣,這噸位,是在秦淮舊院裡絕對見不到的。

孫習勞人還未到,笑聲先傳了過來,口中連稱貴客。

楊文驄等人是隨著張文富一起過來的,冇有表明身份,但張文富是韓大人的座上賓,孫習勞豈能怠慢,照例是要表示表示的。

她身後跟著幾個妙齡女子,都穿著剪裁得體,下擺處有開衩的袍裙,每人手中都捧著個紫檀木盒。

孫習勞相當熱情地與眾人打招呼,楊文驄自重身份,隻是略略點頭,並不開口說話,隻由張文富出麵應和。

但這時見到木盒內一塊塊各色各樣,圓潤而又有光澤,散發出各種香氣的物事時,忍不住道:“這是何物?”

“此乃香皂,乃我襄樊特產。”孫習勞介紹起香皂的各種功效來,末了又道:“奉送諸位貴客的香皂,都是特級上品,照市價,每枚數兩數十兩不等。”

“這個小小香皂,竟然能賣到幾十兩銀子?”楊文驄表情十分驚訝。

他除了做官之外,還是個極有名氣的畫家,與董其昌等人並稱畫中九友。

但他的畫作,潤筆之資也就是幾兩銀子而已。

像是董其昌那樣的超級超級大IP,才有可能賣到幾十兩。

而眼前這個,聽起來像是清潔身體的香皂,居然能賣上這麼高的價錢!

他很難不為之震動。

孫習勞見這老頭一開始端著架子,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樣子,心中自然也是不爽,這時更加帶著點賣弄的介紹起,這塊用何等名貴花草調味,那塊用何等珍稀藥材製作,聽得楊文等人一陣咋舌。

她又拿出香水、籌碼、精雕版畫等物相贈,自然大多都是楊文驄等人聞所未聞的,售價也全都不菲。

楊文驄等人先前心中多少有些優越感,這時卻有如土老帽進城一般,隻覺襄陽城處處都與其他地方不同。

呂堰驛到府城足有七十裡,韓複是第二天早上趕回的襄陽。

正式敕封之前,韓複不便與正使楊文驄相見,都是由張文富往來其中,商討冊封典禮的細節。

韓複如今雖然聲震荊楚,據有全襄,但條件其實很寒酸,也冇有所謂的大帥府什麼的。

自己住的,隻是一座不起眼的二進小院,顯然不太適合舉行這種大型典禮。

商議一番之後,決定還是把中軍衙門收拾收拾,在那邊冊封。

至於冊封日期,張文富出來的時候,南京欽天監給了幾個吉日備選,韓複不理他們那一套,找來清蘅子、張全忠等人推算。

最終定在四月十七乙巳日。

是日建除十二神為開日,主開啟、開創、奠定基業;為青龍黃道日,上吉!

定下日期之後,龐大的襄樊營機器立刻高效的運轉起來。

這不僅僅是韓複個人受封的事情,更代表著整個襄樊營,以及襄樊營所轄的兩府一十三縣,從此以後改旗易幟,重奉大明正朔了。

意義相當重大。

從定下日子開始,襄樊抄報上就開始增加順軍失敗,大順朝廷局勢不太妙的報道,又開始刊載一些明朝遺老遺少的文章,以此來進行吹風。

風聲放出,自然所有人都聞到味了。

襄京縣衙內,楊士科手中捧著份最新出版的《襄樊抄報》,興奮地走來走去。

《襄樊抄報》這種新生事物誕生的時間雖不長,但卻深刻地影響了襄陽士紳的思維和生活習慣。

儘管楊士科在大多數時候,對於這種韓再興辦來自我吹捧的報紙不太感興趣,但仍然每期必看。

冇辦法,這年頭獲取消息的渠道實在是太過匱乏了。

楊士科也隻能捏著鼻子批判性的去看。

但是最近幾天,他開始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報紙上大量的刊登悼念順朝,反思失敗的文章。

像是什麼《永昌難永昌,天命孰歸??論我輩之責任》《再思山海關之戰,豈獨戰爭之失敗》《察山西地利,三探永昌元年戰略得失》等等這些標題。

一看就很嚇人。

放在以前,誰敢寫此等文章,殺頭都已經是法外開恩了。

這樣的文章,這樣的標題,整個襄陽府,除了那個人點頭之外,誰也不敢拍板。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告訴大家,大順要倒台了。

但倒台以後,襄樊營是自立門戶,還是怎麼著,楊士科一開始還不知道,但很快,報紙上又出現了許多明朝遺老遺少的文章。

像是《北望廟痛,心隨王師南》《讀<晉書><宋史>有感,半壁亦可圖存》《論華夷之辨:保衣冠就是保天下》這些文章,全都一個中心思想,就是都到這個光景了,反正不能叫韃子得了天下。

而經過前幾天遮遮掩掩的試探之後,到今天,襄樊抄報終於演都不演,火力全開了。

像是《事新主乎,興舊朝乎???論天下正朔仍在江左》《江南半壁,亦可為中興之基業》《存襄樊之實力,保一方之生民,必奉天下之大義》等文章已經直白的昭告天下,襄樊營要改旗易幟了。

“含章先生,這......這韓將軍,果真要重奉我大明正朔了?”楊士科興奮地小臉通紅。

張維楨笑眯眯地捋著頜下的一部山羊胡:“此事老夫暫時還不能說。”

他這麼一說,那等於就是什麼都說了呀。

“哎呀,終於等到這一日了,終於等到這一日了。”楊士科感慨道:“我早就說過,天下正朔,人心向背,還是在明室嘛。韓將軍此番投誠歸順,乃是順天應人之舉,是好事啊!”

“可東翁做的是順朝的襄京縣令,就不擔心歸順之後,朝廷改派他人,頂了東翁的位子?”

張維楨現在雖然還掛著錢糧師爺的名頭,但也就僅限於組織關係還在縣衙了。

他被借調到襄樊營之後,混得風生水起,已經決定專心跟著韓大帥混了。這番韓大師接受朝廷冊封之後,他這個總參事的地位,自然也會水漲船高。

但楊士科可就未必了。

“這......如果真是這樣,那是時也命也,是本官自己的命數,怨不得彆人,也冇什麼好說的。”楊士科語氣難免有些失落低沉。

但這樣的失落和低沉並冇有持續太久,他又重新振奮起來,兩眼中閃爍著純粹而炙熱的火焰:“取紙筆來,本官也要寫信投寄到報社去,勸韓將軍早做定奪!”

“襄樊耆老暨闔郡士民百拜泣血,謹上書鎮守將軍韓公麾下。”

“伏惟我將軍以蓋世之神威,行雷霆之義師,自入襄樊以來,內宵小,外破國賊......”

“......然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終非長久之計......”

“......今幸天不絕明,宗廟血食,尚在金陵......”

下荊南道公署內,胡朝鼎念著報紙上的文章,李綱坐在椅子上,閉眼聽著。

他剛從獅子旗坊回來,本來是要見韓再興的,結果韓再興略略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剩下的時間裡,全是他在與王宗周勾兌。

李之綱是防禦使,理論上的大順在襄陽一帶的最高行政長官,對韓複多少有點提攜之恩,要是與韓複直接談的話,還能多要點好處,但是與王宗周談,就隻有雲裡霧裡的扯皮了。

韓複要重新歸順大明,至少也是開鎮總兵級彆,但他李綱就很難保持住現在的地位了。

王宗周隻說隻要他李綱繼續跟著襄樊營走,韓大人是不會虧待他的,但具體能夠出任什麼官職,則始終冇有一個準信。

經過這一年的閒置,親眼目睹了襄樊營是如何崛起之後,李之綱自認他比韓再興差得那不是一星半點,簡直不可同日而語,也就冇了先前那種雄心壯誌。

他自然不知道,在原本的曆史上,他投降清廷後,仍是高官厚祿,為清廷所重用。這個時候,對於李之綱來說,能繼續做個富家翁,也已心滿意足了。

想到此處,李綱擺了擺手:“不必再念了,取紙筆來,老夫要修書一封,勸那韓再興早正旗幟,歸順大明。”

“爹,我說什麼來著,我說什麼來著!”

襄京府署後院,牛?手中攥著一團報紙,極大聲地說道:“韓再興指責咱們是叛徒,要做貳臣,他又好到哪裡去!現在狐狸的尾巴露出了吧?他還不是一門心思的去捧朱家皇帝的臭腳?還不如咱們呢!至少咱們還知道,這朱

家遲早要完蛋!”

整風運動之後,襄陽城的幾大家族,還有軍馬坊的一票軍官都被清理乾淨了,唯獨留下吳老七和牛?不動。

這倆家整天疑神疑鬼,戰戰兢兢,也不知道自己的下場是什麼。

怕韓複不來,又怕韓複亂來。

猜來猜去,自己嚇唬自己,都快要成神經病了。

牛金星其實年紀並不大,也就五十出頭,但脫離隊伍,逃到襄陽來的這一個多月裡,肉眼可見的急速衰老,這時坐在椅子上,形容枯槁,如同朽木一般。

他瞪著兩眼,呆呆的坐著,也不知道在看什麼,在想什麼。

“爹,你說句話啊!”牛?急了。

牛金星恍若未聞,忽地取出紙筆,自顧自的寫起了什麼。

“爹,你在寫什麼?”牛?湊過去一看,頓時又急了:“爹,你,你怎麼能寫這種東西!”

牛金星抬起頭,渾濁的眼眸內竟是放射出了銳利的光芒,看得牛?都本能地感到害怕,往後退了一步。

“?兒,你若是還想留條性命在,就與為父一起寫!”

牛?感受到久違的父親的威嚴,終於醒悟過來如今這局麵,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想要活下去,就隻有給韓再興當狗這一條出路。

他默然許久,終於說道:“孩兒來為父親研墨。”

父子倆統一思想,又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討論起書信的措辭和用典。

一封寫完,正待寫第二封的時候,一夥身穿黑衣之人,居然在未經通報,也未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領頭的,正是最近令襄陽城所有大戶都聞之喪膽,兩股戰戰的鎮撫司總鎮撫馮山。

“兩位牛大人,不日我襄樊營將重奉明廷正朔,大喜的日子,借等人頭一用。”

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就到了四月十七。

是日惠風和暢,天氣朗,暫住在府學的明廷使團,沐浴潔麵,換上朝服,帶著全套儀仗,沿府後街過昭明台,又經過大北門街、學前街等處,大搖大擺,招搖過市。

自從崇禎十五年以來,襄陽城還是頭一次見到明廷使臣,聯想到之前襄樊營發動全城打掃衛生,聯想到數日來《襄樊抄報》上的一篇比一篇大膽的文章,所有人都意識到,這襄陽城的天確實要變了。

街道兩邊,有頭戴儒巾的遺老遺少,見到楊文、張文富等人穿戴的明廷衣冠,不僅感懷嗟歎,潸然淚下。

一行人進了學前街之後,先去祭拜了文廟,然後才往位於獅子旗坊的中軍衙門而去。

中軍衙門早已煥然一新,魚市街從天還冇亮開始,就一遍又一遍的用清水衝洗街道。

這時地麵上的青磚鋥光瓦亮,簡直能映照出人影。

街道兩邊,全是中軍衙門從全軍挑選出來的魁梧壯漢。

這些人身高一致,體形一致,全都穿著嶄新的龍騎兵製服,拄著帶有雪亮刺刀的甲申式,隻是往那一站,眼眸中就有令人膽寒的殺氣。

當楊文驄等人經過之時,這些衛兵忽然三呼“萬勝”,聲音之嘹亮,氣勢雄壯,將這些明廷使臣嚇了一跳。

到門口時,楊文驄抬頭望了望高高飄揚的,那麵“襄樊保障”的旗幟,停頓了片刻,這才當先踏入院中。

院中早已設好了香案。

韓複、宋繼祖、葉崇訓、馮山、趙石斛、馬大利、陳大郎、賀豐年,趙守財、魏其烈、王金鎖、李鐵頭、蔡仲、梁勇、呂坤、李鬆年等;

王光恩、馬世勳、侯禦封、苗十三、周穗安、周紅英、趙四喜等;

班誌富、許爾顯、金玉奎、梁化鳳等;

高鬥樞、李之綱、楊士科、徐啟元、吳鼎煥、王克聖、陳智、張振瑜等;

石玄清、丁樹皮、張維楨、王宗周、韓文、陳孝廉、趙有德、戴家昌、魏大生、王來雙、王積善等;

以及襄陽、鄖陽兩府一十三縣的耆老,齊聚於此。

一番必要的流程之後,由欽差大臣、右都禦史楊文驄開讀詔書:

“朕惟國事多艱、藩屏是賴。昔祖宗肇造鴻業,勳臣戡亂,封藩錫爵,世享茅土,以為萬世之規。”

“今中原板蕩,九夏沸騰,朕宵衣旰食,思禍亂,以安宗廟。蓋恢複之功,必待能臣猛將;中興之業,實賴豪傑歸心。”

“原有荊楚壯士韓複,誤陷賊氛,蹈入歧途。然其心念故國,未忘君父,今知天命有歸,幡然反正,率部歸誠。棄暗投明,匡時救難,朕嘉悅之。”

“今國朝用人之際,豈可賞爵於有功之臣?”

說到此處,楊文驄看了跪在香案前的韓複一眼,這才加重語氣,繼續念道:

“特授爾為榮祿大夫,前軍都督府左都督,掛平虜將軍印,充總兵官,開鎮襄陽,鎮守湖北等處地方。”

“又念爾反正之功,足彰表率,特晉爾為武伯,食祿千石,準子孫世襲罔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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