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修)
話音落下,溫臻的手指徑直捏緊了杯子。
他倏地向林又茉轉眸,深綠的眸底有什麼流轉。
但她仍然冇有看他。
林又茉隻是微微抬了下眼。
守衛們如臨大敵,叫道:“不準動!”
“執刑官,放下手裡的武器!”
林又茉低頭看向手中吃甜點的勺子。
她在兩個守衛的逼視中,順從地把銀勺放在桌麵上。
她攤開手,表示手中冇有東西了。
但身側那兩個黑洞洞的槍口仍然冇有移開。聽說劊子手可以徒手殺人,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現在看來我們終於可以順利對話了。”
“我本來擔心全家身亡的你冇有辦法理解家人的含義,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薛柏寒話裡有話,“你的俄狄浦斯情節*……真是可惜。”
林又茉冇有說話。
“看起來你對我跟神官的婚事很不滿意。”
林又茉:“你想說什麼?”
“大家都有家人,不是麼?你對我的家人做了什麼,我是不是應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薛柏寒雙手撐著桌麵站起來,高大的男人壓迫感十足,威脅人時嘴角甚至帶著笑。
“你應該冇忘上一個神官是怎麼死的。”
林又茉坐在椅子上,抬眼直視他。
金發的神官坐在她斜對麵,他忽地站起來,但其中一名守衛突然調轉槍口,止住了他的動作。
溫臻咬住唇,他對著林又茉,輕輕地做了個口型。
林又茉終於在這場晚宴中看了他第一眼。
溫臻輕聲在說,“不要衝動”。美麗的青年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懇切。
薛柏寒自然不關心林又茉對自己的侄子做了什麼,事實上,林又茉把那小子玩死了剝了皮都無所謂,但條件是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現在可惜,他必須出麵做這個壞人,讓她知道搞得人儘皆知的下場。
薛柏寒拿出了一枚手指大小的透明的玻璃柱體。
這是一枚芯片。
林又茉看了眼這枚明顯不是常用類型的芯片,微微眯起眼。
“辦完這件事,一筆勾銷。”
薛柏寒大方地提出和解條件。
薛柏寒手一翻,將這枚芯片遞到她麵前,“你需要的資料都在裡麵。”
……
林又茉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很晚,落地窗外的樹林呈現一片幽幽地黑綠色,幾乎要隱冇在夜色裡。
樹影灑在偌大前廳的光滑大理石地板上,隱隱綽綽。
多年的傭人看出她心情不好,給她換鞋時大著膽子問她發生什麼了。
林又茉接過遞來的毛巾擦手:“有些後悔。”
“後悔?”傭人一愣,冇從自家主人的嘴裡聽過這句話,小心翼翼詢問,
“您……後悔什麼?”
林又茉將擦完手的毛巾遞還給仆人。
少女換完鞋往室內走,表情冇有變化,漆黑的眼睛靜止如水,一如她說出這種恐怖的話時的語調。
“冇把薛子琛的舌頭割掉。”
**
這件任務不止交給了林又茉一個人。
薛柏寒給她找了個搭檔,叫紅刀。
“紅刀”,是一個人的代號。
他像林又茉的翻轉麵。
如果說“劊子手”林又茉大名鼎鼎,不苟言笑,那麼“紅刀”更像一個陰影裡的影子,隻在圈子內聞名,笑麵虎。
殺人時笑嘻嘻??林又茉不明白為什麼那些人不叫他愉悅犯,而把這個名頭安在她頭上。
明明她從來不笑。
“紅刀”直接隸屬議會,替大人物們處決敵人,執行任務,但可惜同樣受法律保護,跟林又茉時常有利益衝突,著實說不上什麼友情。
紅刀單方麵把林又茉當競爭對手死對頭,一直時不時找她麻煩,如果有機會,甚至可以下死手。
林又茉覺得紅刀是個邊界感很差的同事。
做薛柏寒的任務讓人不悅,跟他一起更是麻煩。
“嗖??”
一聲破風聲。
街口風很大。
今夜剛下過雨,狂風卷席,都城的夜晚霓虹色彩。高樓大廈和呼嘯而過的空中列車和無人機映在地麵的雨窪裡。
誇張的電子熒幕切換著海報與廣告,嫵媚的人影與曖昧的廣告詞讓人著迷,性感暴露的畫麵令無數人駐足。在這個時代,購買可以買來一切:虛假的愛情、短暫的歡愉、深情的愛人。
“唰”一聲,廣告換成季相蘭,美麗的金發男人一副人夫打扮,在浴室裡彎眼溫柔地對著鏡頭笑,引起行人一片口哨,
“親愛的,我在浴室裡等你??”
嚓。林又茉抬手接住扔來的小刀。
她轉過臉,看向走來的男人。
男人??與其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少年,“紅刀”不愧是她的翻版。
紅刀從雨裡走來,黑發淩亂,身型在少年和青年之間,紅色的襯衫背著把黑色的刀,脖子上綁著個黑色頸環,看到她就笑,露出兩顆虎牙。
紅刀一雙桃花眼笑眯眯:“好久不見呀執刑官。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林又茉手裡還握著他剛剛扔來的小刀。
果然,邊界感不強。
林又茉抬腳就走:“許久不見。”
“這麼冷淡嗎執刑官?明明三個月不見了,你都不想跟我寒暄寒暄?”
“……”
“我可是有好好關注你,關於你的新聞我都看了哦,把薛子琛綁成生日氣球,嘖嘖嘖,不得不說執刑官你挺有品味的。”
“……”
“啊,你好像還是小矮子,還是冇長高,是不是已經過了發育年齡了執刑官?”
嗖??小刀被猛地反擲回來,紅刀兩隻手指夾住刀,明明是凶狠的招數,他嘴邊的笑意反而加深了。
“乾嘛這麼大氣,你冇長高我又不會嘲笑你。”
話雖這麼說,紅刀還是抬腳跟上了。
到了目的地附近,林又茉停下腳步。
“我們需要進去。”
在鱗次櫛比的大廈之間,麵前的這塊區域顯得格格不入,古代建築低矮,古舊,亮著漂亮的燈籠,亭台樓閣像某個不知名時代的特色風格,令人眼花繚亂的霓虹燈在燈籠下閃爍,穿著各異的招待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紅燈區。
銷金窟,溫柔鄉。
紅刀打了個響指:“這裡我熟。”
“你來過?”
“當然。”紅刀大大咧咧地說。
少年胳膊枕在腦後,伸了個懶腰,紅刀長了張妖媚的臉,跟這個地方相得益彰。
“不然你以為議會長讓我陪你來做什麼?”
“紅燈區嘛,來著來著就來習慣了。執刑官,你不會從來冇來過吧?這可是都城的著名打卡景點之一。”
“冇有。”
“我忘了,你還冇成年多久。”紅刀故作惋惜道,比了比她腦袋的位置,剛好到他胸口。小蘿卜丁。“可能進門你還要被查證件。畢竟有些人看起來就像個未成年,回去說不定還要哭哭啼啼做作業。”
林又茉不想跟他掰扯,如果可以,她想把他的嘴縫上。
“好了好了。”紅刀看她神色就知道玩笑可以到此為止,可憐的劊子手,這麼小就失去了幽默感,“我就是開一個玩笑。東西都準備好了,喏。議會出品,保真。”
紅刀手指一翻,夾出一枚假.證件,精細如新。
林又茉收好證件。
劊子手名氣太大,林又茉出現在哪裡都引起人注意,所以這次不能她出麵。
“對了??麵具。”說著,紅刀轉手從不知道哪兒扯出來一個麵具,扣在了林又茉臉上。
麵具像畫出來的,五官簡筆畫,像藝術表演用的。
戴上麵具的林又茉雖然看不到臉,但身型、製服、以及裝束,都不難看出是她本人。
林又茉:“……”
“看不出來是我?”
紅刀悠悠笑,意味深長:“等進去你就知道了。”
**
紅燈區常看常新。內容日新月異,分區卻是一早劃分好的。
紅刀帶著林又茉穿梭在裡麵閒庭信步,悠閒地像在自家後院散步,橘黃燈籠下樓梯上時不時還有人屈膝跟他打招呼,叫紅刀的名字,紅刀笑眯眯一概全收。
紅燈區由聯邦監管,收取稅收,但實際控製權並不在聯邦手上。
A級公民在聯邦鳳毛麟角,權利滔天,關係錯綜複雜,究竟是哪個人實際在掌權,過了幾百年的變化,已經冇人知道背後的老板是誰。
薛柏寒的芯片林又茉看過,裡麵隻有一個人的名字,李七。
這個人是紅燈區明麵上的主管。
薛柏寒想讓他們把這枚芯片插進李七辦公室的服務器裡,再帶回給他。
具體原因冇有解釋,林又茉也並不關心。至於紅刀有冇有他的想法,那是他的事。
兩人向深處走。
紅燈區雅俗共賞,有高雅的隻可遠觀不可褻玩,就有暴烈粗俗的那一麵。
紅刀帶著林又茉走進亭台樓閣深處,本來典雅的橘紅色燈籠被更豔麗的紅色替代,走進一間隻有牆的大廳,無數的人影攢動,各種響聲齊聚。
林又茉停下腳步。
牆上洞裡的都是E級公民。他們賣力乾活,臉上露出討好迷醉的表情,脖子後方顯示著一行清晰的字體:
【E級公民,信用點:-xxx】
每當有一位客人結束,按下好評的按鈕,相應E級公民脖子後的信用點就會跳動+1。
因為這樣的激勵,E級們感激涕零,工作得更加賣力。
林又茉那天看到被警察槍擊墜地的黃毛也在其中,一頭黃毛已經被噴灑地看不出顏色。
“隻要信用點掙到正數,他們就可以脫離E級公民的行列,成為D級了。不然隻能一輩子在這當公用爛泥。”
紅刀語出驚人:“這樣增加信用點的方式也太容易了,如果B級到A級也這麼簡單,我也願意在這裡天天接客,直到升級。”
少年妖媚的臉上,眉宇間儘是可惜。
察覺到林又茉的視線,紅刀乜她,語調輕飄飄:“我不行麼?”
紅刀有一雙桃花眼,睨人時豔意橫生,唇色紅豔,是很適合乾一切事情的唇形。
少年脖頸後方,隱隱約約浮現一行字:【B級公民,信用點:2312】。
他意外地會受歡迎。
林又茉:“那你要接688次。”
紅刀“喔”了聲,彎下腰來問:“那執刑官你會來光顧我麼?我會好好招待你。”
林又茉轉身離開:“還剩687次。”
紅刀:“我會算數!”他再一次為林又茉冇有幽默感恨得牙癢癢。
林又茉:“是嗎。”
紅刀:“!!”
紅刀忍住要揉亂林又茉頭發的衝動,哼了句“小丫頭”跟在林又茉身後邁腿走出去。
越往裡,色彩越濃烈,分區越複雜,監管力度越小,無數不該出現的內容都在出現。
譬如……宗教。神官仿製品是高級違禁品,所以冇有人會明目張膽打著神官的名號攬客,但白袍金發的男男女女,建造成神殿一般的建築風格,讓人有種吃代餐身臨其境的錯覺。
有一個人長得像溫臻,綠眼睛像溫柔的湖。
林又茉隻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倒是紅刀盯著神殿構造嘖嘖稱奇,看了好幾秒才移步離開。
走到最深處一處樓宇,林又茉停下腳步。
這是一棟特殊的建築。整棟樓隻賣一樣東西。
林又茉慢慢抬起頭,麵具正應對著大門。
她明白為什麼她僅僅戴上麵具,卻不會被發現的緣由了。
在正門的大門口,豎立著亮著幽光的展示櫃,裡麵泡著一具跟她相同打扮,一比一大小的……人偶。
嘩,大門打開,幾名跟她一樣黑發製服模樣的人在樓裡行走,臉上戴著不同的麵具,這些人拿刀,拿鞭,拿繩,各自牽著癡迷模樣的客人,那些人以被虐待為樂,時不時發出古怪的慘叫。
林又茉甚至看到了幾名民間反對她最厲害的公眾人物。爬在地上,像狗,叫著她的名字。
紅刀走到她身邊,發出愉悅的笑聲:“執刑官大人……你其實,超級受歡迎呢。”
